吳昊燕
1
春天是麻雀的季節(jié)。這說法不夠嚴謹。相比春天,冬天更是麻雀的季節(jié)。而春天不光是麻雀的季節(jié),也是別的鳥類的季節(jié);不光是鳥類的季節(jié),也是人和其他動物的季節(jié);不光是動物的季節(jié),也是植物和其他生物甚至非生物的季節(jié)。
N城的春天短得緊,所以格外珍貴。往往斗柄還沒東指,萬事萬物就像此刻客廳地板上盆里坐著的那團面,在地暖的撫摸和酵母菌的擁吻下發(fā)情冒泡,只等她掀開蓋子,聞到迫不及待的軟而暖的酸味。也像路對面婦兒醫(yī)院的停車場,天沒亮就排滿占位置的車輛,只待掛號處的窗簾拉開,就會有成群結(jié)隊的孕婦懷揣各自的悲喜擠進下一輪爭搶。
幾只麻雀繞著窗外閑置的空調(diào)外機平臺飛來飛去,有一只竟高高站在防盜圍欄上,以上帝視角看她,目光銳利,深不可測。
春在出生四十天了,她現(xiàn)在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主臥的大床上睡著女兒春在。這個每天多數(shù)時間都在酣眠的嬰孩讓她的上學期結(jié)束得匆匆忙忙,氣喘吁吁。預產(chǎn)期原本是在寒假初,她的身體卻撐不住了,剛做完考前動員她就被救護車拉走,所幸母女平安。產(chǎn)假倉促開始,既沒參加兒子幼兒園的家長會,也沒主持自己班級的家長會,她卻如釋重負。她是不適合做班主任的。班主任的角色是權(quán)威的,也是陰鷙的,她必須控制自己過多的感性和自由的天性,以一些不見得磊落的手段取得孩子們的信任和服從。每當她發(fā)現(xiàn)自己道行又深了時,就會有些悲傷地想起從教之初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青春灑脫。理想主義的撤退,她想。人的成熟和老去真是一個節(jié)節(jié)敗退的過程,與現(xiàn)實和他人關(guān)系越密切,這種撤退就越徹底,直到退無可退,守無可守。
那只麻雀還在與她對視。一只漂亮的樹麻雀。栗褐色的頭頂,白色的項圈,黑得發(fā)亮的眼睛下方,一叢白色中間點綴著小小的黑臉頰,被紗窗的網(wǎng)格均勻分割。它撲扇了兩下翅膀,沒有飛走,仍站在綠色圍欄一角,一邊啾啾叫著,一邊不停搖晃腦袋,兩只眼睛輪流看她,神情有些睥睨。她在那只鳥怪異的監(jiān)視下把碗里的藥一飲而盡。剖宮產(chǎn)后惡露不盡,宮縮不好,出院一個月了,她仍在用這味名為益母的藥打掃春在留下的戰(zhàn)場。
2
那個女人發(fā)現(xiàn)了我。我不好奇人類如何區(qū)分一只麻雀與另一只,假使她把所有站在這個角度看她的鳥兒都當成我,我也并不介意。我選擇這扇窗戶,是因為喜歡這里的氣味。這是這座城市最近十年發(fā)展起來的西北邊塞的核心區(qū)域,就像從城市的母體中新長出的枝椏,一寸寸小心精致地擴張著,繁衍出一股清新好聞的嫩綠蔚藍。
我所棲居的這片地域是繁華與清靜的交界,既有足夠的煙火氣,又不似市中心那般充斥駁雜擁堵的噪聲與浮塵。這座三十二層的居民樓位于柳塘小區(qū)最北邊,隔過一條八車道的馬路和馬路上方的高架橋,與斜對面的婦兒醫(yī)院相看兩不厭。婦兒醫(yī)院再往北就沒有高樓了,白天可以看到高處的藍色天空和遠方的紅色屋頂,晚上可以看到高架橋上的燈光和燈光下面流星一樣劃過的車輛。我和我的同伴們搬來的時候,一眼相中了比高架橋略高的這扇北向的小窗。我們在這扇位于四層的窗戶附近的不同孔洞里比鄰而居,為愛情和繁殖放聲歌唱?;蛟S同伴們選擇這里只是因為窗外沒有安裝空調(diào)外機,下方又有正長出新葉的行道樹,可以為種群的自我復制和日?;顒犹峁└罂臻g和便利,我卻不一樣。我是一只與眾不同的麻雀,品位獨特,視野開闊,我確信自己長著一顆——至少半顆人類的靈魂,足以與某些氣味相投的人惺惺相惜。我安家于此,是為這扇窗里的一只栗色實木書櫥和那個有時讀書有時看著窗外的女人,以及它和她共同散發(fā)的讓我熟悉舒服的氣味。
那女人的美帶著病態(tài)的憂傷。每天早晨,她把畫著工筆花鳥的窗簾拉開,讓天光和車流涌進屋子,然后她會在窗口站上一會兒,好像看著一切,又好像并沒有看。她的臉色總是蒼白,因了五官恰到好處的搭配而流溢出幾乎透明的溫婉。她穿著棉布碎花睡衣,頭發(fā)松松地扎成馬尾,似是剛剛醒來,或者即將睡去。這情態(tài)有點像我曾經(jīng)愛上的一朵花,我愛上它時,它輕輕合上了自己,當我下決心等待它再次張開時,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把它撕裂,只留下一顆亮晶晶的滴水的花心。她就像那朵在寂靜中病著疼著的花,讓我心軟。
每天清晨我的最大期待就是看到她站在窗邊,目光時而蘸上我的羽毛,時而灑向別處。她眼睛里是深澈的雨水。我在墨綠色的空調(diào)圍欄上站立,或者飛到窗臺,有時看向別處,有時與她對視,向她歌唱。我的歌聲可能如我的毛色一樣,在鳥類當中屬于不夠貴族的品類,然而只有我知道,我唱的不是任何一只雄鳥給一只雌鳥的情歌,而是一只鳥對一個人,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的思念和問候?;蛟缁蛲恚欢梢月牭?。我希望她聽到以后會變得不那么憂傷,希望她翻書的時候不再微微皺眉,我期待她蒼白的臉上泛起花朵的顏色和春天的閃光。她每天進出房間很多次。走的時候,她會撐著書桌吃力地起身,帶著胸前兩顆飽滿沉甸的漿果飛快離開,回來的時候她又會像被霜打了的老樹,衣衫不整,兩顆果實松垮地垂掛。
我每天看到對面醫(yī)院里走進和走出的女人們。她們有的蒼白,有的紅潤,有的腫脹,有的干癟,有的進去時憂心忡忡,出來時神清氣爽,有的進去時喜氣洋洋,出來時虛弱悲愴。那是創(chuàng)造和舍棄生命的地方,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巢。對我們鳥類來講,巢不只是用來住的,更多是用于繁殖,是體外的孕育。而人類的孕育一半在體內(nèi),一半在懷中。把新的生命從體內(nèi)轉(zhuǎn)移到懷中的,便是那所醫(yī)院,是產(chǎn)房或手術(shù)室,是高架橋下方人來車往的大門?,F(xiàn)在,那門斜對面的窗里有我心愛的女人。她懷中有時抱著一個雛鳥一樣的女嬰,有時沒有。她的乳房有時空虛,有時膨脹,有時有花蜜一樣的汁水溢出,打濕她的碎花上衣。她與我隔著玻璃和窗網(wǎng)相互觸摸,玻璃那邊妙不可言的氣味令我心蕩神搖。
3
門鈴響時桑榆正給春在換紙尿褲。桑榆飛快地把換下的紙尿褲卷作熱氣騰騰的一團,扔到垃圾桶,而后匆匆洗了手,撿起客廳地上的面盆湊到貓眼前。開門之前,她低頭檢查了下睡衣的扣子。
月子的前一半是江天照顧的。他似乎對女兒很是中意,把兒子春來送到奶奶家,就心無旁騖地扮演起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陪產(chǎn)假、春節(jié)假,再加半個年休假,一連二十一天,做飯,拍嗝,洗衣,伺候拉撒。他說剩下的年休假要用來陪兒子翻越幼兒園與小學之間的崇山峻嶺。這個胖了幾圈的男人仿佛又回到了剛搬來的時候,和當初那個不靠譜的瘦子一樣用持之以恒的付出打動了她。第二十二天早上,她說,你放心去忙吧,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我自己可以的。于是,年近四十的男人如釋重負地放飛自己發(fā)福的身軀,恢復了早出晚歸的生活。好在他會叫外賣送來各色各樣的新鮮食材,讓她的禁閉生涯不至于死于冰冷和匱乏,于奶水淚水和便溺味道之外還能體會到煎炒烹炸之后大快朵頤的樂趣。吃是一件痛快的事,因為前期的妊娠反應和后期的妊高癥,整個孕期她都湯薄飯寡,如今有了產(chǎn)出乳汁的大業(yè),終于可以借機稍微安撫一下胃腸了。
貓眼那邊是一個女人。桑榆把面盆放到廚房,開了門。女人白瘦高挑,端莊雅麗,穿淡紫色長風衣,草綠色小皮鞋,好像一叢月光下面的丁香花。她手提兩大包紙尿褲站在門口,笑容清淡溫和,小晚妹妹,我是楊老師的學生李小逸,老師給了我你的地址。小晚是桑榆的小名,母親給起的,取“桑榆非晚”之意。她驀然想起,對面的女人是母親的得意門生,在N市一所非著名大學教書。她一邊道謝一邊接過紙尿褲,請女人進屋。
李小逸換了拖鞋,把風衣掛在玄關(guān),徑自去洗手間洗了手。出來時她笑笑說,洗洗干凈,可以抱孩子。桑榆看著李小逸藏藍旗袍毛衣裙上繡著的絳色花鳥,以及沿那花鳥一路起伏的身體曲線,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跟她的書房很配。她把她領(lǐng)到主臥的大床旁。床是凌亂的,放滿了新生兒該用的東西。床的一面安裝了護欄,一個小小的白嫩女嬰在護欄之下閉著眼睛,眉毛淡淡的,眼瞼薄而透明,小巧精致的鼻子下面,玫瑰豆沙色的嘴唇濕潤柔軟。李小逸對著春在看了半晌,目光也變得濕潤柔軟,像起了一團霧。她喃喃道,多棒啊,有一個女兒。
桑榆感到乳房深處生出一股狂躁不安的涌動,就像被月亮吸引的潮水,它們回應著那個女人的注視和言語,飽滿墜脹得不能自持。兩股溫熱的液體先后從兩個乳頭流出,滑過她睡衣里的身體,流向下面那道切口。她輕微地呻吟一聲,用手托住雙乳。李小逸紅了臉,從床頭柜取了電動吸奶器遞給她。
總是這樣。生老大時也一樣,奶水太多,供需不平衡,我那時把他吃不了的儲存起來送給需要的人。桑榆帶著吸奶器坐到床的另一邊,電機有節(jié)律的吸放聲中,那只被拉扯的乳頭變紅腫大,多股奶水形成的乳陣經(jīng)由機器透明的頸部噴射到瓶中。李小逸不敢直視對面女人裸露膨大的器官,只把護欄輕輕放下,低頭看床上的小人兒。解決了兩側(cè)的負擔,桑榆給李小逸遞上一盤水果,像是要緩解剛才的尷尬。李小逸連忙說,你該好好休養(yǎng)的,快別忙了,是我來得不是時候,只是看你一個人太冷清,想多陪陪你,你先躺會兒,我去做飯。李小逸反客為主,不由分說走進廚房。
桑榆在女兒旁邊躺下。春在好像聞到了奶味,在睡夢中笑出了聲。她穿過無邊無垠的空茫,說服自己為這笑沉醉。她把食指伸進女兒手心,她透明的小手握著她。出院以后頭一回,她感受到一絲類似母愛的溫柔情緒。許是年紀大了,這次生產(chǎn)從籌備到善后都比第一次耗費了更多力氣。生下春在后,她似乎總在對抗各種疼痛和悲傷,常常痛得忘記女兒,又悲傷得忘了自己。特別是江天上班后,她在時間和空間的縫隙里孤獨而機械地做著被預先設(shè)定的事,兩三小時一次的喂奶,兩次喂奶之間的無法入眠,一天兩次的做飯和吃飯,書房中思維混亂的枯坐和久坐后艱難的站起,所有這些都令她無比疲憊又無比厭倦。直到今天,她從一個女人和一個女嬰的笑容里,看到碎銀子一樣的亮光。這是一種和解,一種共情,一種同盟,就像一樹一樹的桃花,曾在她看不見的角落里凄然盛放,終于被大風吹到她久閉的窗前。
4
醒來時一個美麗女子在看我,這場景近十年是不常見的。至少,在這所房子里沒有出現(xiàn)過。是李小逸叫醒我的,她說春在餓了,找奶呢。她說快喂寶寶吧,再不起來又該積乳了,喂飽她咱們吃飯。
我把漲得最厲害的左乳乳暈塞進春在的小嘴里,她像吸一只熟透的柿子一樣吸著我,一只手搭在乳房上,仿佛在搶屬于她的飯碗。春在心滿意足地放開我后,李小逸抱著她拍嗝。春在經(jīng)常吐奶,所以每次喂完都要拍嗝。這個時代的家長就是講究,孩子也就是嬌氣。我們在娘胎里時,母親不會頻頻光顧醫(yī)院,也不會在一次又一次產(chǎn)檢中學到一籮筐新名詞和新技能。我們那會兒皮實,以天賦神力在母親體內(nèi)健康成長,又以極自然的姿勢撐開產(chǎn)道擁抱世界,喂奶的母親也多半皮實,革命生產(chǎn)兩不誤,抱著孩子仍能頂半邊天??墒侨缃?,人類征服世界和制造使用工具的能力日新月異,本能卻在不斷退化,對自然的適應性越來越差,對工具的依賴性也越來越強。我和眾多的我,春在和眾多的春在,皆是人類演變史上隨波逐流的普通人。
有好聞的發(fā)面包子味從廚房穿過客廳涌向臥室。我咽了下口水,用睡衣把失重的左乳遮住,坐起身來,用吸奶器對付超重的右乳。春在趴在李小逸肩上,像一只小貓,溫順的,芬芳的。我看著她們時像看一對母女,她們彼此信任,和諧無間,而我,就像一臺僅僅用于生產(chǎn)和哺乳的機器。這話說得有不負責任之嫌。生這個孩子我沒有被任何人強制和利用。春在是我一片私心的作品,我甚至利用了她。
結(jié)婚七年,除了最初一年的如膠似膝,自打兒子春來出現(xiàn)在我和江天之間,日子就變得不安生,因為同時來的還有江天他媽。第一次坐月子,先是他媽和我媽徹底鬧翻,再是我媽傷心離開這所她為我獨資買下的房子,撂下話來永不登門,最后是我們?yōu)榫S護各自老媽的尊嚴而吵到離婚。婚沒有離,抑郁癥卻跟了我整整一個哺乳期。我經(jīng)常一連幾天不吃飯,只喝水,那些水變成淚水、奶水和尿液流經(jīng)我又消失于我。兒子長到五歲,帥氣伶俐,卻像江天一樣心機過多,說謊不眨眼,令我感到陌生和危險,于是我決定再生一個孩子,最好像我,最好是女兒。他同意了。
我知道江天對女人的吸引力,也知道他在外面不斷萌發(fā)和消逝的露水情緣。再生一個就算對我們關(guān)系的檢驗和重塑,要么四口之家重歸和諧美滿,要么一分為二各領(lǐng)一個孩子過活,如果孕程或產(chǎn)程中恰巧我死了,就沒有“要么”了。若要頑強地活下去,我需要一個屬于我的孩子,這就是春在被創(chuàng)造的原因。春在在我腹中生長時,我無數(shù)次夢見她。這個被算計被利用的孩子,這個可能在不久以后失去父親的孩子,我曾以為我愛她,我為了她打保胎針,為了她忍受春來越來越深的敵意,為了等她肺部發(fā)育成熟而一天天延遲著住院時間,頭暈眼花地拖著腫成水桶的雙腿站在講臺上,直到我的身體再也不能給她提供安全的環(huán)境??墒撬錾哪且豢?,我突然覺得世界和我都輕飄飄的,所有的堅持都無謂極了,我和她的聯(lián)系,就像一只松開的手和一只已經(jīng)放飛的氣球,沒有抓住的希望。
七年多以前,剛從前一場婚姻中凈身出戶的江天之所以會拖著行李箱深夜來訪,并且厚著臉皮住下,不是因為我對他有意思,而是彼時我抱著堅不可摧的獨身主義,不相信任何男人可以撬動我這顆熱愛自由的固執(zhí)的心。大學時他是文學社社長,我在他手下做了一年主編后成為他的繼任。那時我們不談風月,只談文學,惺惺相惜,親如兄弟。我好心收留了失婚的兄弟,卻一失足丟掉了自由和未來。
江天搬來不到半年,我們純潔的同居關(guān)系就演變成第一個男人和第N個女人的關(guān)系,我第一次有了嫁人的念頭并且深陷其中。愛情這東西,付出越多就越舍不得收回,我迅速把自己改造成為一個對世俗生活充滿期待的準新娘。我和江天旅行結(jié)婚,在不同城市的酒店里做愛,把辦酒席的錢用于住行。談起兒子再婚找了一個初婚的中學教師,他父母是驕傲的,他們的驕傲和對我出身單親家庭的歧視使我憤恨而難過。我在一場場遠離N城的性事中發(fā)泄著這種憤恨和難過,我們合謀種下了第一個孩子,江春來。
這樣想來,兒子不像我或許是有原因的,我在他形成的過程中投入了太多與善良無關(guān)的復雜情緒。孩子,干凈或邪惡,溫暖或冷漠,他們從母體吸收蜜糖和毒藥,在全新的容器里隨心所欲發(fā)酵,這是一個不可預知不能逆轉(zhuǎn)的過程。我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一個在希望和失望間惶惑搖擺的命運領(lǐng)受者,一個在被需要和被遺棄間腳步踉蹌的失魂者。深不見底的生之疲累中,一個丁香味的女人出人意料地闖入,我看到她的影子嵌進我的身體,我聽見她水汽一樣裊娜的聲音。她說,小晚,我們吃飯。
5
我看你發(fā)了面,就自做主張包了包子,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排骨蕓豆餡兒,是我很多年前愛上的一種搭配。那時我在E城做一份不合本性的工作,唯一的溫暖是每周三中午食堂的包子。這幾年我一個人時幾乎吃素,偶爾和朋友分享葷腥,就像一場連通過往的儀式。當年辭職來N城求學不是因為懷孕,兩件事卻相繼發(fā)生,也許冥冥中互為因果。在這里,我得到一個孩子,又弄丟了他。李小逸自顧自說著,語氣平淡而節(jié)制,好像不需要回答。
桑榆心中一疼,一個月來過于豐盛的眼淚又習慣性掉下來。李小逸的事她是聽說過一些的。一個走失了孩子的單親媽媽,一個在教育別人孩子和尋找自己孩子中對抗命運的孤獨而努力的人。母親總在電話里提起她,每次都唏噓不已。母親說,我不希望你受她那樣的苦,卻希望你像她那樣堅強,選擇婚姻其實比選擇獨身需要更多勇氣,我不看好你的婚姻,但希望你有勇氣堅持下去。有時她羨慕李小逸,她過著她曾經(jīng)向往卻已然錯失的獨身生活,得到了母親亦師亦母的關(guān)愛,也有足以讓母親驕傲的成績,不像她這個逆子。小逸姐,孩子,會找到的。桑榆放下筷子,握住李小逸的左手,那只手白瘦冰涼,冷得缺乏真實感,好像存在于另一個世界。她不知道如何把話題繼續(xù)下去,只在靜默中讓手心的熱度緩緩傳遞。
桑榆的手機振動起來,是江天打來的電話。他說晚上不回家了,去奶奶家看看春來。通話時間很短,她只說了兩個字,哦,好。她對李小逸說,今晚他不回家,你若不介意,多陪我一會兒吧。李小逸眼睛一亮,笑了起來。她覺得她的笑既單純又復雜,既虛弱又頑強,像看似平靜的湖面上一枚銀色的月亮。她說,好呀,我們可以臥談。
臥談是屬于大學的記憶。女生宿舍的臥談,是幾個女孩面對共同的黑暗交換的囈語,它隔著夜晚的簾幕,穿越每個人的成長記憶和當前際遇,帶著青春和感傷,指向親情和愛情,關(guān)聯(lián)幻覺和潛意識,有時也上升到哲學高度。它是深夜里綻開的墨藍色花朵,釋放著秘而不宣的雌性氣味,流淌著綿密婉轉(zhuǎn)此起彼伏的和聲。它往往從熄燈時分開始,到最后一個人睡著為止,有時一個話題會在下一個夜晚被再次提起,有時會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中蒸發(fā)得無影無蹤,仿佛根本不曾發(fā)生。
桑榆懷念那樣的臥談。宿舍里會籠罩一種奇妙的氛圍,把每個人從白天的殼里解脫出來。女孩子們有的穿睡衣,有的裸著,她們身下是一樣的藍白格子床單,身上的被子裹著一樣的藍色被套。她們各自平躺著,對著上鋪的床板或天花板,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沒有人擔心有人闖入,沒有人防備暗中活動的蟑螂。她們談論對面的男生宿舍,談論某位教授的儒雅風流,談論新的兼職中見識到的人性善惡,也談論生養(yǎng)她們的家庭,家人間的愛恨情仇,天亮后不可言說的隱秘的遺憾和創(chuàng)傷。
不知為何,她相信李小逸是那個可以臥談的人。她們都是老師,面對自己的學生都有口若懸河的功力,相處起來卻話語寥寥。然而從見面起她們就沒有停止過互相觀看,從對方的一個表情、一個神態(tài)、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她們解讀和判斷著彼此心理結(jié)構(gòu)、行為模式和世界觀的異同。這些發(fā)現(xiàn)和判斷宛如一條條溪流,它們不斷交匯,就像無聲的對話在飄滿發(fā)面包子氣味的餐廳里流動,被賦予具體的形象,注入兩個人的身體。在她們的目光里,身旁的女人逐漸變得立體清晰,帶著前世今生的故事和未來的無限可能性,成長為深邃的天空和廣闊的海洋。她們開始命運交纏,她們遲早心靈相通。
6
這一天區(qū)別于此前很多天和以后每一天。她書房的窗簾遲遲沒有升起。那個女人用畫著戴勝鳥和白玉蘭的水藍色半遮光卷簾蒙住了我的眼。她不開燈,沒有暖黃的微光把她的窗簾變成燈籠紙。她也不開窗,沒有一陣吹過我的風把我寫滿相思的羽毛帶到她桌前。或許她根本就沒有出現(xiàn)在書房,她和她的小鳥消失,留我在窗邊啄食著大風和砂礫。同伴們在樓下爭先恐后發(fā)芽長葉的樹冠上飛來飛去,只有我在饑餓中等著我的女人,等她拉開窗簾看到我灼熱的目光,等她隔過紗網(wǎng)聽到我纏綿的耳語。
高架橋上川流不息的是時間和光線。每天這個時候,陽光從樓頂經(jīng)過。陽光從來不會照到四層樓的北窗,當然也不會照到南窗,因為高樓的南邊還是高樓??墒俏疫@里仍然有光。光從高架橋的隔音屏上反射而來,給這扇窗覆上一層迂回的明亮。就像人類的超市里打折的臨期商品,它們被壓低了身價捆綁出售,卻一樣得到人們的歡迎,端上餐桌照樣美味,足以給一些在疲憊和困窘中瑟縮的胃腸和臉龐鍍上一圈迷人的暖。我幻想她蒼白的臉上也漫流那樣的暖,我幻想她把書櫥里的一本童話書攤開,露出印著一個小女孩和一只麻雀的那一頁,她和它之間有一只抹著蜜糖飄著麥香的面包,我幻想她是那個喂我面包的女孩,容我??吭谒菹鞯募绨?。那肩膀被碎花的睡衣包裹著,我猜想踩上去是軟的,干爽的,帶著花朵香氣的。我想枕著她的肩頭,告訴她我已持續(xù)一月也將必然持續(xù)下去的熱愛,告訴她這世界是水,我們是會飛的魚,我們在樓群和樹枝間跳躍,吞吐一樣的氣泡和鹽。我想在最好的春天為她銜來最美的花,讓她知道在冬和夏之間,隔著一段短暫卻無比奇妙的絢爛,就像她笑起來的模樣。我還沒看過她的笑,這是多么悲傷的事情啊。一只鳥的悲傷如果太多,就會一不留神壓折了翅膀。
她沒有壓折我的翅膀,她把窗簾拉開了。我大喜過望,抖動一身的羽毛飛向離她最近的玻璃。我看到玻璃那邊多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像她,又不像她。她們相像的地方是美麗,不像的地方是美的方式。我的她是蒼白柔弱含煙帶雨的梨花,那個女人則是美人梅,冷而不淡,重瓣多姿。美人梅穿著很顯腰身的旗袍式毛衫,胸前竟也有一只鳥,是刺繡的綬帶鳥,兩條長長的尾羽高貴地垂下。她伸出右臂,摟住我心愛的女人,把白色的手搭在我想要站立的肩膀上。
我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痛恨面前的這塊玻璃。我曾經(jīng)感謝它讓我可以每天看到她,可是現(xiàn)在,它成為阻止我飛上她肩頭的障礙。我對著她們啾啾地唱,祝她們花期漫長,果實甜香。我不忍心讓她們覺察到我的難過,我的窗口有兩個美麗的女人,這是多么難得的艷遇,多么美好的時光。她們一邊看我,一邊交談。我愿意相信,美人梅可以為她趕走悲傷和寂寞。我看到一絲笑意在她們唇角蕩漾,從一個唇角過渡到另一個唇角,從一張臉擴散到另一張臉。我看到兩個女人在正午的窗邊長成一個人,一棵樹,梨花的雪白和美人梅的桃紅簇擁在一起,化作滿窗飽滿茂盛的粉色,嬌嫩無限,馥郁無限,仿佛吸食過最干凈的雨水和最澄澈的晨光。
她們不再看我。她們的手指依次撫過一本書。她們擁抱和對視,她們閱讀和書寫,目光柔軟,笑容明艷。后來,我的她再次拉上窗簾,把我隔絕在想念和想像的潮水中。我不能看到我所想念的人,正如我不能說出我所想像的圖景。一只鳥的洞察力終究是靠不住的。
7
告別發(fā)生在相遇的第三十小時。傍晚尚遠,西南方向有大團大團的層積云相互重疊,耀眼的金色光線從云塊的縫隙漏出,李小逸被這光線推著走向柳塘小區(qū)的東大門。她邊走邊回頭,看桑榆的窗戶??床坏?,這深棕色的建筑物朝陽的方向掛滿太陽能,每扇窗都好似蒙著一樣的灰,毫無辨識度。李小逸回味著道別時桑榆的目光,那目光濃稠而又具體,盛滿漢字和聲音,那是比初見時更強的欲望和更大的悲傷。三十個小時之后,那個女人身上多了一種味道,屬于她自己的蘇醒的味道,就像一杯葡萄汁突然有了度數(shù),變作一杯嫣然的酒,蕩漾著歲月深處醉人的甜和妖嬈的酸。
李小逸知道這變化與她的闖入有關(guān),也與她的離開有關(guān)。她一不小心做了一次獨一無二的觸媒,一邊催化著門內(nèi)的人,一邊轉(zhuǎn)變著門外的自己。緣分就像大風里蠢蠢欲動的新鮮熱浪,是被壓制了一冬后的重新相信和返璞歸真,是老樹上冒出的新葉,嫩綠鵝黃,吐露著初生牛犢的勇氣和不可動搖的相信。她對著四樓的窗戶揮手,她知道樓上的女人不會打開窗,也不會跳下來。她們都知道故事結(jié)束了。從她為她開門那一刻,她們的故事就進入了倒計時。就像春天從打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流逝的結(jié)局。但時間不會停止,一個故事的結(jié)束必然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她還記得桑榆在暗夜中央緋紅的喘息。她用一根消過毒的針為她扎破乳頭上白色的小泡,一股溫熱的奶汁像泉水一樣噴到她臉上,她伸出手指繼續(xù)為她疏通那條乳腺導管,再用熱毛巾為她擦去那淡淡的腥甜。桑榆閉著眼睛呻吟,就像一個做著春夢的女神。李小逸在那呻吟中感到一種久違的召喚,與溫暖有關(guān),與愛欲有關(guān),與未來無關(guān)的召喚。那一刻她不再關(guān)心未來,她躺到桑榆身旁,用被子蓋住她們裸露的身體。她靠著桑榆發(fā)燙的皮膚,覺得自己快要被融化。她想起自己的哺乳期,同樣孤身一人的哺乳期,同樣與書為伴的哺乳期。只是這個女人有了兩個孩子,而她唯一的兒子,不知在哪里流浪,是否有命走進一個她與他共同的春天。
她還記得偏頭痛發(fā)作的凌晨桑榆的哭泣和嘔吐。她跟著她走進幽暗的書房,從后面抱住她,像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桑榆說,書房是她最后的疆土。這所房子是楊老師為她的獨身生活買下的,不大,住一個人卻是高配。她說,自從江天搬進來,她的地盤就越來越小,先是讓出了一間屋子,而后是半個家,半張床,以及全部的人身自由。她獨居時的健身器材被一張上下床替代,下鋪供兒子睡覺,上鋪給他放玩具。如今兒子的東西早就占據(jù)了每一個房間,她把自己的書一箱一箱搬到地下室,把兒子的書放到幾乎每件家具的下層,就連她心愛的書櫥也被侵占了一角,那一角還將逐漸蔓延,吞掉她作為知識女性的最后尊嚴。她說,很快,這里將成為輔導兒子做作業(yè)的地方,而女兒即便可以占領(lǐng)一個鋪位,還將需要一個衣櫥和游樂場。她說,我害怕他和兒子回家,怕兒子用仇恨的目光看我和春在,好像我們倆搶走了本該屬于他的一切。她在她懷中哭了很久才平靜下來。后來她們拉開窗簾,大把的春光流進來,一只麻雀隔著玻璃與她們對視,目光急切又深長。
李小逸決定,把那只麻雀畫在她最近得到的一塊石頭上,它將站在一枝落雪的梅花上,偏頭看向桑榆。石頭的背面她要寫下三個字,在人間。今晚就畫,這樣,周末江天陪桑榆和春在去醫(yī)院做產(chǎn)后四十二天檢查時,可以順便拿到她的快遞。她會用一件柔軟舒適的外出哺乳衣包裹那塊有花有鳥的石頭,這樣就算風再大,花香都不會褪去,鳥也不會折斷翅膀。
責任編輯:段玉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