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穎
[摘 ? ? ? ? ? 要] ?布斯獨辟蹊徑地以自己的學術研究和深厚的教學閱歷,論證了文學修辭學的倫理意義,他將文學閱讀與教學定位為一種綜合性的倫理行為,提出的文學倫理教學建議頗具針對性和實用性。
[關 ? ?鍵 ? 詞] ?修辭;倫理;教學;文學
[中圖分類號] ?G712 ? ? ? ? ? ? ? ? ? [文獻標志碼] ?A ? ? ? ? ? ? ? ? ? ?[文章編號] ?2096-0603(2020)03-0162-02
韋恩·布斯(Wayne C. Booth,1921—2005),因《小說修辭學》(1961)一書而震撼了二十世紀小說理論界的美國著名學者,他的《小說倫理學》(1988)《批評的理解》(1979)等著作已成為西方小說理論與倫理批評的重鎮(zhèn)。這位批評家的另一個重要身份是芝加哥大學的教授,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均在芝加哥大學擔任一線教師,致力于修辭教學,在長期的教學實踐和科學研究中,逐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倫理教學觀。
一
從某種意義上講,布斯是一個傳統(tǒng)的道德主義者,他從來都堅信文學對道德重構的意義重大。布斯曾說,當他詢問一個喜愛讀書的成年人是否有一本書曾極大地改變了他的生活的時候,幾乎每個人都會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布斯也曾經(jīng)在學生中做過題為“舉出改變了你的性格或者使你想要改變行為的小說”的調查,他得到如下的答案:巴爾扎克的《高老頭》使我對如何對待我的父親有了不同的看法;《飄》使我對南方人的態(tài)度大不相同了;托尼·莫里森的《分崩離析》急劇地改變了我對非洲殖民主義及其后果的看法;等等。學生的這些答案使他確信,閱讀可以改變我們的生活。所以他說:“好的文學對我們的生活至關重要,對學生的生活也同樣至關重要。把好的文學介紹給讀者,讓他們讀到好東西,是我們的使命?!钡妓挂渤姓J,沒有一個故事或故事清單會對每個學生都產(chǎn)生有益的倫理影響,所以教師要教會學生進行倫理的閱讀,讓學生學會面對倫理的復雜性。
但大多數(shù)教師都沒能探討如何從倫理學的角度教文學。所以布斯以自己的研究和教學豐富文學修辭學的倫理意義。對布斯來說,修辭學涉及了人類交流的一切領域,覆蓋了我們交流所使用的全部符號,文學也只是讀者和作者之間進行交流的一種方式。對倫理學,布斯擴大了倫理概念的外延,認為只要能夠對人格或自我產(chǎn)生效果的領域都屬于倫理范疇,道德判斷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倫理批評也涵蓋了政治、社會、文化等范疇在內的批評。
布斯確信,文學閱讀和教學總是以這樣或那樣的形態(tài)改變著讀者與學生。但是,布斯也承認,并不是所有的文學作品都能對每一個學生產(chǎn)生有益的倫理影響,有些好故事如果不能加以“批判性地閱讀”反而會給讀者帶來有害的影響,所以關鍵是教學生如何進行“倫理的閱讀”:不僅使他們在某一既定層面理解故事,還要教他們進行倫理閱讀(或傾聽)的途徑。他的修辭教學不但致力于引導學生建立某種倫理目標——塑造人格或塑造自我,而且從修辭學的角度入手探究文學作品對讀者(學生)產(chǎn)生的倫理影響。
比如,從“共享修辭”的角度而言,布斯認為人類共享著某些真正的價值觀?!罢嬲膬r值觀確實存在,并且我們所有人在所有場合都應該實踐這些價值觀?!辈妓拱阉鼈兛偨Y為“四大德”:智、勇、節(jié)、義。布斯通過對新生的問卷調查得知,當他要求新生羅列出自己在朋友身上發(fā)現(xiàn)的最值得欽佩的品質時,新生給出的答案總是包括諸如“膽量”(勇氣)、“公正”(正義)、“聰明”(明智)、“冷靜”(節(jié)制)等條目。布斯發(fā)現(xiàn),這些具有后現(xiàn)代性的學生在隨后讀到柏拉圖的著作的時候,通常都會承認它們至少認同或信奉這“四大德”觀點,而布斯希望他們不僅要把“四大德”作為理想來信奉,更是希望他們能夠將之付諸實踐。這會使我們聯(lián)想到儒家的“仁、義、禮、智、信”等哲學思想,布斯引導學生踐行這些具有普世性的思想又與我們的德育有著何其相似的追求!
那么,如何在教學中引導學生信奉并踐行這些價值觀呢?作為一名文學教授,布斯認為文學修辭學不僅僅是一種詞語運用的技巧方法,更是一種發(fā)掘正當信仰并改善這些信仰的藝術。所以,他指出教育者應該關心的核心問題是如何教授倫理閱讀和寫作,或者說如何能以對學生最有用的方式改變他們。
二
對修辭教育與倫理探究,布斯的主要貢獻在于:
第一,他沒有把文學修辭學當成達成倫理目標的工具。在他的理論與實踐中,文學修辭學本身就是倫理學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沿用了亞里士多德的修辭學理論,將修辭學視為演說者與聽眾之間的一種交流,是一門研究如何感染聽眾、說服聽眾的學問。如果演說者具有“見識、美德和好意”這三種重要的品質,那么他就能使聽眾信服,即演說者品德的高低決定了他說服程度的強弱。亞里士多德和布斯都認為修辭不完全是純技巧性的問題,它與人的道德品質是緊密相連的。這與我們中國的修辭學理論將修辭限定在“文字詞句”和修辭方法、手段和策略等范圍內,將其視為使語言表達更為準確生動的手段而言,是有很大差異的。一種完全是純技巧性的,另一種是增加了倫理的思考。在布斯看來,修辭研究和教學的重要功能就是引發(fā)人們的倫理思考,鼓勵人們去追求一系列“美德”,即那些值得稱贊的行為舉止和典范習慣,如上文的“四大德”。
第二,他提出的教學建議具有針對性和實用性。他在《文學教學的倫理問題》一文中提出了文學倫理教學的六條建議。前四條是關于閱讀書目的設計的,后兩條是關于教學方法的。關于課程閱讀書目的設計,布斯建議:(1)書目里不要都是宣揚我們自己崇尚的價值觀的書,至少要有一部有明顯的倫理缺陷的、學生都厭惡的書;(2)至少要有兩篇價值觀完全對立的書,如一揚善,一示惡,后者能揭露為惡的危害。這兩條建議是確保教師所列閱讀書目能引導學生正確對待價值沖突,并作出理性判斷。(3)選一些隱含作者巧妙地要求讀者細讀的故事,在這類文章中,作者的倫理選擇是暗含在表面文字之下的,讀者需要通過批判性閱讀來尋找隱匿在背后的微妙的倫理選擇。比如,美國作家約翰·厄普代克的《時間的盡頭》表面上仿佛在歌頌主人公身上的道德缺陷,而實際上隱含作者是在譴責這種道德缺陷。(4)挑選一些表現(xiàn)隱含讀者倫理選擇上自相矛盾的文章,從而引導學生進行“抵抗性閱讀”。上述四條建議均主張教師在開列閱讀書目的時候要注重對比和多元化,引導學生在探求中做出自己的倫理選擇,這顯然要比只是灌輸某種單一的價值觀更能引發(fā)學生的倫理思考。
關于教學方法,布斯建議:(1)教給學生完全投入閱讀的方法,把相異的價值觀引入一個故事中去,引導學生從不同的倫理視角來解讀文本;(2)培養(yǎng)學生進行真正交流的習慣,即在日常教學中對學生進行批判性交流訓練,這種訓練需要通識教育之類的制度來支撐。通識教育制度主要是確保學生能有一些共同的閱讀體驗,確保不同班級的學生能夠讀同樣的故事并在一起進行交流。布斯認為,如果一所學校里的每個學生都好好讀同一個故事或同一個書目上的作品,不管這些作品從道德上看是高尚還是卑劣,自發(fā)的交流就會迸發(fā),閱讀就會由淺入深,誤讀就會被更正,邪惡的故事就會被揭露。這也讓我們聯(lián)想到我國高校普遍開設的思想道德修養(yǎng)與法律基礎、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概論等公共課程,它們均是通識教育制度支撐下的課種,它的教學方式顯然與布斯所說的方法有諸多相通之處。
第三,在六條建議的基礎上,布斯主張教師從倫理視角去教故事,“用故事世界塑造有自我推動力的學習者”。他指出,我們生活在一個故事的世界里,故事是我們主要的道德教師。當然這個故事與我們通常意義上的,主要由情節(jié)、環(huán)境和人物構成的敘事學意義上的故事有所不同,布斯把故事的領域擴展到不只涵蓋我們稱之為文學(小說、戲劇、詩歌、散文)的高雅藝術,也不只是包括嚴肅的傳記和自傳,還包括脫口秀、肥皂劇、影視紀錄片、兒童故事和敘事歌曲,甚至包括純粹的自然科學等,他甚至把如下的“講述”也稱之為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無知的人們信仰各種神靈。經(jīng)過一場又一場的戰(zhàn)爭,科學作為唯一有效的思考方法漸漸打倒了迷信。21世紀我們在追求一個目之可及的最終的總理論之時,至少正在朝完全掌握宇宙的全部真理奮進。”
他認為該故事講述了一個科學戰(zhàn)勝各種迷信的勝利大游行。所以他呼吁,所有的教師,包括英語教師(即文學類教師)和其他所有學科的教師,都應追求一個共同的目標——對學生進行倫理教育,這比其他任何教學方式都重要。
布斯將文學修辭研究與倫理分析有機融合起來,重新將文學中的倫理問題帶到文學研究的前沿,更把文學研究中這種倫理關懷帶到了自己日常的教育教學生活中。他呼吁教育者應該關心的核心問題是如何向學生教授倫理閱讀和寫作,引導學生信奉并踐行某些普世性的價值觀(如“四大德”),以對學生最有用的方式改變他們。在實用主義盛行的時代,布斯始終如一地關注文學及文學教學的倫理與道德效應,重視文學在塑造人格和自我方面的關鍵作用,此種追求顯然頗具現(xiàn)實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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