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樵夫
黃昏的貢格爾草原,紅彤彤一片。
烏潤合爾安靜地立在草原上,棗紅色的馬鬃在風里揚起,像是從火焰中生出來的一樣。
他沖著烏潤合爾打了個呼哨,烏潤合爾向他小跑過來,馬蹄輕悄得像沒有沾地,就因為它奔跑的姿勢,烏日嘎給它起了“烏潤合爾”,蒙古語就是“靈活可愛”的意思。
一人,一馬,在夕陽下,像剪影。
一
那天,烏日嘎去馬術(shù)俱樂部應聘。
他剛邁進大門,就看到柵欄里拴著一群馬,烏日嘎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看到人來,那些高頭大馬昂起頭躍躍欲試,一匹矮小的蒙古馬引起了烏日嘎的注意,馬沉默地佇立在柵欄的角落里,向遠處張望著。烏日嘎久久注視著那匹馬,馬有感應一般,回過頭來,眼睛里含著烏日嘎熟悉的憂傷,那是草原上的蒙古馬才有的憂傷。
馬術(shù)俱樂部招聘的是舞蹈演員和騎手。烏日嘎不懂舞蹈,只能憑著幼時的記憶,跳起安代舞,卻招來年輕漂亮的女考官極大的不屑,她用一口純正的北京話嘲諷:“哎喲喂,就您這水平也敢到這兒來‘翩翩起舞啊!”
面試時,烏日嘎按常規(guī)回答了幾個有關(guān)藝術(shù)方面的問題后,就開始自我發(fā)揮了,他從馬文化談到馬與人類文明發(fā)展之間的關(guān)系,還談到“唐代宮廷仕女打馬球”,美籍老板打斷他的“演講”,問他“您對本公司的發(fā)展有什么好的建議?”烏日嘎直接回答:“公司不能單純看重舞蹈表演和現(xiàn)代馬術(shù)表演,而是急需培養(yǎng)能騎善射的多功能型演員?!比欢?,因為烏日嘎沒有從事過專業(yè)馬術(shù)工作,還是沒有得到這份工作。
雖然應聘沒什么希望,但烏日嘎并不失落。他迫不及待地來到馬廄,找剛才讓他心動的那匹蒙古馬。
這匹馬線條優(yōu)美,肌肉強健,氣度非凡。憑著蒙古漢子從骨子里對馬的那種特殊的直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烏日嘎知道,這是一匹難得的好馬,它那桀驁不馴的氣質(zhì)完全可以與任何一匹良種馬媲美。
一旁的飼馬員看著癡迷的烏日嘎說,這些馬都是不久前從內(nèi)蒙古貢格爾草原購進的,這匹馬是這群烈馬中最狂野的一匹,性情暴烈,時至今日,還沒有一個馴馬師敢碰它。
對烈馬與生俱來的制服欲從烏日嘎的心中油然而生。他想起故鄉(xiāng)的草原上,長長的套馬桿,馬兒奔跑,歌聲嘹亮。
烏日嘎剛剛湊上前,馬已經(jīng)感覺到了某種危險臨近的氣息,前身忽然直直地立了起來,兩只有力的前腿,向著烏日嘎的腦袋刨了下來。沒有任何準備的烏日嘎本能地偏了一下頭,一只馬蹄重重地踢在他的右肩上。
飼養(yǎng)員驚慌地跑過來,向烏日嘎大吼:“你這人怎么這樣?你開了瓢兒倒是小事,可別把我的飯碗給打了!”說著,就要把烏日嘎轟出馬廄。
烏日嘎一聽這話,也急了:“告訴你吧!我從小就是在馬背上長大的,天天和烈馬打交道,見得太多了,用不著你來教訓我!”飼養(yǎng)員生氣地罵道:“前幾天,有一個和你一樣不自量力的‘英雄好漢就被這匹馬刨到醫(yī)院里去了,現(xiàn)在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呢,你雖然是從大草原來的,但這樣做也太魯莽啦!”
正在這時,公司老板陪同幾名外國客人來到馬廄觀賞草原烈馬,見烏日嘎和飼養(yǎng)員爭執(zhí),上前問明事由,直截了當?shù)貙跞崭抡f:“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見識一下你這個蒙古漢子的膽識和馴馬技藝吧!”
“等著瞧吧!蒙古人馴服不了的馬,還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出生呢!”烏日嘎心里說。烏日嘎明白,這次馴馬非同尋常,他不僅僅想證明自己曾是叱咤草原的著名騎手,更想證明草原上的蒙古人,馬背上的民族,是從來不會讓別人輕視的。
烏日嘎心里悶著一股勁,把這匹烈性十足的蒙古馬,從馬廄拉進了開闊的馴馬場地。馬站在那里,兩只前蹄不停地刨著地,背上的筋脈清晰地凸出來,烏日嘎知道,馬已經(jīng)做好了對抗的準備。他心里一點都不敢大意,但還是做出輕松的樣子,在馬的周圍踱步。他想故意將馬激怒,這樣對抗起來會更加激烈和刺激。
一人,一馬,互相試探著。馬打著響鼻,警惕地轉(zhuǎn)著圈。烏日嘎向左閃了一下,趁馬沖向左邊的時候,抓住機會,反身跨上了那從沒有被人騎乘過的脊梁。
馬絕對不甘心這樣被人制服,它高高地直立起身體,人和馬頓時拉成直角,周圍響起一陣驚呼。烏日嘎用他的雙手緊緊抓住馬的鬃毛,人向后仰過去,馬又開始向前俯沖,幅度很大地晃動身體,震得烏日嘎雙腿已經(jīng)沒有知覺,鼻子開始向外冒血。額頭上不停流淌的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向四外飛濺,觸目驚心。
激烈的“人馬對抗”持續(xù)了幾十分鐘,這匹馬終于筋疲力盡,不停地喘著粗氣,步子也慢了。馬上的烏日嘎也已經(jīng)渾身松軟,他用腳磕著馬腹,馬聽話地停下來,四周響起一陣陣熱烈的掌聲。
老板擠過看熱鬧的人群,握住烏日嘎的手,連連稱贊:“是條漢子!真是一條蒙古漢子!我在美國看過牧人競技比賽,比你差遠了。你真的是一名出色的馴馬師!不用試用期,我直接錄取你為本公司的馴馬師?!?/p>
烏日嘎聽到老板的這番話,沒有喜出望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于草原上的蒙古人,馴馬不過是他們的日常。他回頭看了看那匹馬,仍舊一副心高氣傲的樣子。但是,當烏日嘎站起來,再次走近它時,從它的神色看得出,它已完全認可了烏日嘎的接近。
二
烏潤合爾。烏日嘎給這匹蒙古馬起了一個精彩的名字,他認為,憑著這匹蒙古馬的勇猛和靈性,它享用這個名字當之無愧。
烏日嘎向老板許諾,要將這匹桀驁不馴的蒙古馬調(diào)教成一匹多種技能集于一身的寶馬良駒。
從此,烏日嘎和烏潤合爾開始了形影不離的訓練生活。
在烏日嘎開始系統(tǒng)的強化訓練下,烏潤合爾的表演才能和競技能力驚人地迸發(fā)出來,它在賽場上表現(xiàn)出色,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了蒙古馬的獨特優(yōu)勢。
烏潤合爾和烏日嘎的配合天衣無縫,精彩絕倫。人馬合一的表演節(jié)目——醉馬、馬上斬劈、馬上拾物,躋身于全國聞名的北京“晚宴劇場”。尤其是烏日嘎表演的“馬上神鞭”,贏得了國內(nèi)外觀眾的高度評價。烏日嘎騎著烏潤合爾,繞場一周,手拿兩米長的軟鞭子,將劇場天花板上墜下來的幾十只五彩氣球一一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