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徜徉在上海的一個個街區(qū),眼梢飄過的是歷史的影子。這些建筑和它所處的街區(qū),被營造出來的特殊氛圍猶如一首首散文詩。
漫步其間,就好像在翻讀一頁頁紙張泛黃的書頁,從中看到了姹紫嫣紅,也看到了廢井頹垣,流年暗轉(zhuǎn)。
每一個城市都是獨一無二的。當(dāng)你在這座城市里生活得越久越會覺得你對她的依戀,她長在了你的生命里,融入了你的靈魂中。作為歷史文化名城,上海的魅力毋庸置疑。因而,人們把她稱之為魔都。那是上海的歷史文化積淀而成的,而這種歷史文化風(fēng)貌正是上海近代乃至當(dāng)代城市文化產(chǎn)生的重要背景。
說到上海,不能不提張愛玲。張愛玲與生俱來的的天才氣質(zhì)和中西方文化的熏陶以及她對魔都市井人生的深切體驗和同情,造就了一片不同凡響的唯張愛玲獨有的文學(xué)天地。這位悲情女作家一生飄零不定,她在上海住過許多地方,基本都是在城市中心地帶。繁華的十里洋場,似乎就是為了襯托她的才氣、孤傲與清高。張愛玲住的時間最長的是常德公寓,它原先的名字叫愛林登公寓,從1939年到1947年,張愛玲與姑姑張茂淵在這里相伴了8年。因為張愛玲住過,如今這幢默默地站在上海最繁華的南京西路常德路岔道口的建筑就無聲無息地靜默成了一尊朝圣者的神龕,這里融合了這位曠世才女的性情與記憶,收藏起了時間帶不走的風(fēng)花雪月。
在愛林登公寓寓居的時間里,是張愛玲一生創(chuàng)作的鼎盛時期。她習(xí)慣于每天中午起床,夜歸的人幾乎每天深夜都可以抬頭看到公寓6樓一角一盞孤燈在黑夜里亮著幽幽的光,一直照到天亮。在愛林登公寓的第二年暮春,張愛玲在周瘦鵑主辦的《紫羅蘭》第二期上發(fā)表了《沉香屑——第一爐香》,這是張愛玲首次公開發(fā)表小說。以后又在這幢公寓里相繼完成了《傾城之戀》《沉香屑——第二爐香》《金鎖記》《紅玫瑰與白玫瑰》《封鎖》《心經(jīng)》《茉莉香片》《琉璃瓦》等小說,而且都配有她親手畫的線條簡潔、構(gòu)思新穎的插圖,很快便成為當(dāng)時最負(fù)盛名的作家。愛林登公寓流存著張愛玲用一生寫下的癡情歲月。在這里,23歲的張愛玲和38歲的胡蘭成相戀相愛,她愛得如夢如醉,如火如荼,她愛得傷心、傷情,以至胡蘭成逃離她的感情世界時仍無力自拔。她曾對胡蘭成說:“我將只是萎謝了?!边@是一個女子癡情的話,在這幢業(yè)已古舊的老公寓內(nèi),幽幽地從歷史的隧道里傳來回聲。
張愛玲用她那支瑰麗的筆寫盡了舊日上海的憂傷,在她眼里“生命是一襲華麗的袍,爬滿了蚤子”。同樣感受到城市憂傷的還有土耳其作家奧爾罕·帕慕克,帕慕克在他的自傳性作品《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的卷首語中引用阿麥特·拉西姆的句子“美景之美,在于憂傷”,帕慕克把這種憂傷稱之為伊斯坦布爾所特有的“呼愁”。2006年,帕慕克憑借這本書獲得了諾貝爾文學(xué)獎。瑞典文學(xué)院在頒獎公告中說,授予諾貝爾文學(xué)獎的理由是“在追求他故鄉(xiāng)憂郁的靈魂時發(fā)現(xiàn)了文明之間的沖突和交錯的新象征。”除了這本自傳性作品,奧爾罕·帕慕克其余作品的背景也都發(fā)生在伊斯坦布爾。他曾說:“伊斯坦布爾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我依附于這個城市,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币了固共紶柼赜械摹昂舫睢?,早已滲透了帕慕克的身體和靈魂。帕慕克的伊斯坦布爾被從博斯普魯斯海峽上吹來的浩浩蕩蕩的“呼愁”給籠罩著,街道上充滿了歷史與回憶。對帕慕克而言,感受這種“呼愁”等于觀看一幕幕景象,喚起回憶,城市本身在回憶中成為“呼愁”的寫照、“呼愁”的本質(zhì)?!昂舫睢本褪腔仡櫄v史,喚起記憶,并使人反思。
為了讀懂帕慕克,我特地去了伊斯坦布爾,當(dāng)我在伊斯坦布爾的大街小巷行走時,我能感受到這座城市特有的“呼愁”。難得的是帕慕克在“呼愁”的同時,并未沉溺于此,他在這種貴族情結(jié)式的尋求中緬懷歷史,使他對伊斯蘭化后的奧斯曼帝國歷史情有獨鐘,他通過自己的閱讀,對傳統(tǒng)文學(xué)遺產(chǎn)的挖掘與繼承,對西方文學(xué)的借鑒與深思,對失落的中心感的反省與再認(rèn)知,使自己超越了憂傷之上,他開始與其“戲?!保顾膽n傷從一種無意識的控制主體的狀態(tài),變成有覺知、有觀察、有意識的受主體控制的狀態(tài)。帕慕克在《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中,以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悟,感受著這座城市的憂傷和美麗,迷茫和彷徨。過去已經(jīng)成為過去,將來卻不知所往。帕慕克在尋找另外一個自己,也在尋找另外一個伊斯坦布爾。對于伊斯坦布爾,帕慕克愛得如此憂傷,因為那是他的故鄉(xiāng)。
2018年6月,因為想寫一本關(guān)于南法普羅旺斯風(fēng)情的小說,我來到地中海邊的尼斯。陽光十分熾烈,我戴著一頂寬邊草帽,穿著長長的連衣裙,赤腳穿著涼鞋,沿著天使灣的英國人大道一路漫步到尼斯老城區(qū)。老城區(qū)內(nèi)的小巷窄窄的,地上鋪著鵝卵石,路兩側(cè)大多是風(fēng)格各異的古老建筑,外墻是溫暖明亮的土黃色、磚紅色,斑駁的墻體配上暗綠色的百葉窗,讓人似乎回到了中世紀(jì)的歲月。這些房屋的底層大多開出了一家家琳瑯滿目的特色小店、餐廳和酒吧,門前和樓上窗臺上都擺放著一盆盆開得姹紫嫣紅的花花草草,顯示出現(xiàn)代生活的安逸和勃勃生機。老城區(qū)東側(cè)是盤踞在一座小山丘之上的城堡遺址公園,它是劃分尼斯新老城區(qū)的一道分界線。法國尼斯曾是意大利的殖民地,在1860年時尼斯還是意大利人管轄的,所以尼斯老城區(qū)的建筑有著濃重的意大利風(fēng)格。盡管是殖民時期的建筑,可依舊保存得如此完美,那是對歷史的敬畏。我一邊在老城區(qū)漫無目的地行走,一邊想到了我的故鄉(xiāng)上海,那也是有著殖民痕跡的城市。安東尼·斯托爾對創(chuàng)造性生活的描述“:以想象力為顏料,給外部世界染上溫暖的顏色”。殖民時期的屈辱已經(jīng)成為過往,而如今,我的城市到處充滿溫情脈脈的色彩,“街區(qū)是適合漫步的,建筑是可以閱讀的,城市是有溫度的”,在我的城市漫步,我能時時體驗到這種感覺。
其實,那些能夠讓我們漂洋過海為之遠(yuǎn)行的東西,如果近在眼前,就常會被忽視或遺忘,也許那就是所謂“熟悉的地方?jīng)]風(fēng)景”吧。許多朋友奇怪我緣何會始終能對自己的城市抱著永不衰退的新鮮感。那是因為很早以前,我就像對待其他城市那樣去看待我的故鄉(xiāng)上海,我把自己看作上海的一個游客,假裝自己在這里只能停留有限的一段時間。以這樣的心態(tài)游走在上海中心城區(qū),上海特有的街景在我眼前逐漸展開。我走得很慢,觀察得很仔細(xì),抱著尋訪者和探寶者的心理去和我的城市幽會。我年輕的畫家朋友羅陵君說,他很欣賞并能讀懂我說的“幽會”兩個字的全部含義。
在行走過程中,我獨自徜徉在一個個街區(qū),看著一幢幢美麗卻又蒼老的建筑,眼梢飄過的是歷史的影子。這些建筑和它所處的街區(qū),被營造出來的特殊氛圍猶如一首首城市散文詩,它們個性獨特,絕不雷同。漫步其間,就好像在翻讀一頁頁紙張泛黃的書頁,從中看到了姹紫嫣紅,也看到了廢井頹垣,流年暗轉(zhuǎn)。一幢幢飽經(jīng)滄桑的老房子是上海歷史的一個個片斷,蘊藏著一個個關(guān)于人世、命運的悲喜故事,透過它們,能感受到上海百年的風(fēng)雨滄桑。據(jù)說,每座城市的往事都有一個能被后人看到的秘密通道,而老上海的那條秘密通道就藏在那些街區(qū)里,街區(qū)里坐落著的石庫門、新式里弄、花園洋房,紅色、綠色、青黑色的屋頂勾勒出那段漸行漸遠(yuǎn)的歷史。上海豐富的建筑結(jié)構(gòu)造就了豐富的生活形態(tài),尤其是那些散發(fā)著市井氣息的街巷更是到了今天仍活色生香。建筑因人的居住而有生命,百姓的日常生活雖然樸素卻有著雕飾不出的韻味。
在行走和閱讀的過程中,上海越來越令我心醉神迷。我覺得自己就像是面對一個永遠(yuǎn)的情人,癡癡地等待著每一次的幽會。幽會孕育出了我寫上海的一本本書,那是我眼里心里的上海,曼妙而多姿。這一次,我把自己即將出版的新書命名為《這里是上?!罚谶@本新書中,我把上海的優(yōu)秀歷史建筑放進(jìn)十二個歷史文化風(fēng)貌區(qū)里面寫,在寫作的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了它們之間的不可分割和水乳交融的聯(lián)系。
對我而言,寫作是一種生命的常態(tài)。如果說,伊斯坦布爾的“呼愁”是帕慕克盡力向讀者傳遞他在自己住了一輩子的城市所感受的憂傷,那么,作為上海的女兒,我想要傳遞給讀者的是我對這座城市的刻骨銘心的愛。
惜珍
上海作家。早期寫作以抒情散文和中短篇小說為主。自2004年出版《上海的馬路》一書后,難抑對母親城市上海的愛,開始獨自行走上海,接連出版了《永不飄散的風(fēng)情》、《花園洋房的下午茶》、《梧桐深處的別戀》《在上海尋找上海》《永不拓寬的上海馬路(全三冊)》等城市文化專著。惜珍的文字具有青花瓷般的質(zhì)感,感性而靈動,讀者在閱讀中能跟隨她進(jìn)入一種唯美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