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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物世界

      2020-10-21 03:54:23周神松
      鴨綠江·下半月 2020年7期
      關(guān)鍵詞:海山環(huán)球老師

      1

      女教師的體態(tài)很豐滿。她的身影剛一在門邊閃現(xiàn),周甚天就看出來了。周甚天剛才非常后悔選修了音樂課,忽然覺得不后悔了。

      她走進階梯教室,一副表演家的氣派,甚至還帶著點閑庭信步游刃有余的慵懶,把小皮包放在桌子上,翹起肉嘟嘟的小嘴說:“我先來點一下名,以防缺席或假冒?!?/p>

      周甚天跟老魔坐在一塊。他有點心虛,對老魔說:“我不會唱譜子,也不會打拍子,她要是提我怎么辦?”

      “歐,”老魔心不在焉,不住地偷瞟音樂老師,“我也不是太懂,但是不用怕她?!?/p>

      老魔姓王,名字就叫王魔。當初老魔的爸爸想讓兒子成為電子游戲的代言人,為了讓別人聯(lián)想到魔王,故意把兩個字顛倒過來,讓兒子叫王魔。

      老魔到處找紙,說是啥紙都行,廢紙也行,衛(wèi)生紙也行。周甚天掏出半張舊報紙遞給他。他戴上近視鏡,細心地擦位子,把灰塵都擦飛了。正巧音樂老師點他的名字,他立即站起來,可憐巴巴地望著音樂老師,怯生生地答了一聲“到”。他身材瘦長,聲音嬌小無力,佩著眼鏡,顯得非常謙虛。女生都覺得不自然,都不滿地望著老魔。

      老師被他弄笑了,露出了一排牙齒,潔白而又整齊,仿佛像從衛(wèi)生宣傳畫上看到的一樣。接著她又點道:“滕環(huán)球?!?/p>

      “到?!敝苌跆煺玖似饋?。

      “你是滕環(huán)球嗎?”

      “是?!?/p>

      這時兩個四班的女生竊竊偷笑。

      “沒有你的印象,你先坐下?!?/p>

      她接著點名,用一支圓珠筆在點名冊上做標記,結(jié)果有五個學生逃脫了。他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然后說:

      “方才那個學生站起來?!?/p>

      周甚天見老師正盯著自己,就站了起來。

      “你究竟是不是滕環(huán)球?”

      “我是。”

      “說實話?!?/p>

      “我不是滕環(huán)球。”

      “那你為什么要答應(yīng)?”

      “因為滕環(huán)球告訴我,只要老師點他的名字,我就站出來?!?/p>

      “可惡!你倒聽話,滕環(huán)球去干什么了?”

      “滕環(huán)球到外面搗球去了,他還不讓我告訴你。”

      老師猛剜了周甚天兩眼,臉還是不知不覺地紅了。

      她只好轉(zhuǎn)過臉來對一群女生說話:“你們都看看,我最怕的就是中文系的學生,烏合之眾,什么樣的人都有!你回去告訴滕環(huán)球,他沒機會學音樂了。你今后只許選修音樂,不許改動?!?/p>

      “行?!?/p>

      “行!不行也得行,否則扣你德育分。你叫什么名字?”

      “周甚天?!?/p>

      “嗯,好名字!但是不合邏輯,怪不得思維如此混亂?!?/p>

      她把這名字記在點名冊上,除去了滕環(huán)球的大名。說,“坐下!”

      周甚天坐下來,說:“真不幸?!崩夏дf:“是有些不幸的感覺……你看咱們老師結(jié)婚沒結(jié)婚?”

      “唉,都有小孩了?!?/p>

      “什么?”

      周甚天意味深長地說:“小孩,是祖國的花朵?!?/p>

      2

      老魔,魔獸拳擊;

      老師,高山流水。

      為什么不讓老魔和音樂老師互換靈魂和內(nèi)心世界,讓嫻靜溫雅的音樂老師感受一下老魔心靈中的狂暴,權(quán)當免費去蹦迪?

      老師用頎長的手指撥動心弦,說:“女生先唱?!笔鄠€小女子丹唇輕啟,嚶嚀不絕:“正月里來是新春,孟姜女尋夫到了長城……”老魔把眼睛閉上,贊嘆道:“長城是心連心工程?!?/p>

      音樂老師微微頷首?!班牛@個基本上呢是那么回事兒。男同學,看你們的!”

      鋼琴曲驟然響起,老魔和周甚天同心協(xié)力拖著死腔:

      夜半三更喲盼天明,

      寒冬臘月喲盼春風……

      老師把手指舉得高高的,猛地敲擊了一下琴鍵。

      “嘣!”

      周甚天以為是老師定的新音準,隨著琴聲把聲音往上拉,聲音嘶啞,失聲了。只見老師指著他的鼻子說:“喂,就是你!又沒人跟你搶,你跟我搶什么?聲音別太粗魯好不好?”

      “行!”

      “夜半三更喲,盼天明……”

      “老師,我餓了?!?/p>

      老師說:“天哪!現(xiàn)在才幾點?下課早呢!”

      老師又說:“不許再說餓了!聽著,跟我唱!”

      于是男女一起唱:

      你知道你是誰?

      你知道華年如水?

      ……

      你知道今日的江山,

      有多少凄惶的淚?

      周甚天說:“我們還有江山嗎?”把老師嚇得一哆嗦。

      “老師,打飯要排很長很長的隊……”一名女生悲慘地說。

      “真可憐呀,上師范都挨餓,聽說分配了工作更慘……”

      “好吧,給你們布置作業(yè)?!崩蠋煆匿撉俸竺嬲酒饋?,擺手說,“下課,你們可高興了?!?/p>

      周甚天同老魔一起出來,周甚天指著老師放在門邊的自行車,說:“看是啥?”原來杠上綁著一只綠色的寶寶椅。老魔一下子泄了氣。

      “我感到嫉妒,可愛的女教師被另一個男人占有了,我要嫉妒死了。”

      “別這樣。”

      “不行,我不能妥協(xié)?!?/p>

      他們穿過奇草園,看見了許多含苞待放的花朵,文竹的新葉子也生出來了。他們看見角落里有一株奇怪的樹,綠的燦爛,綠的耀眼,樹葉像一只只小蝴蝶,可是老魔和周甚天都不認識這顆小樹叫什么名字。

      園對角傳來兩個女生吃吃的笑聲。

      周甚天禁不止抬眼瞧去。只見一個學生對另一個學生耳邊講了一句悄悄話,她的女伴立即不愿意了,抬起腿來踢了她一腳。無疑是踢在屁股上的,那聲撞擊又沉悶又鈍重,周甚天聽得有點兒心痛。被踢的那個女生一下子蹲在地上,抱頭呻吟。女伴始料不及,只好回過頭來拉她。

      老魔正在找布片,擦眼鏡。也跟著說:“在動物世界,一到春天,動物們的身心都要起變化,十分活躍……”他們說話的時候,腳下沒停,兩個女生見來了人,轉(zhuǎn)身背著他們往回走。

      老魔的眼鏡擦好了,就喊:“哈伊,哈伊!小姐……”

      人已走遠了。老魔說:“怎么可以這樣呢?要注意形象?!?/p>

      “走,去吃飯?!敝苌跆煺f。

      老魔說:“好。”

      3

      飯廳里彌漫著一種熟悉而親切的氣味。

      打飯的人很擠。

      周甚天好容易才擠回來,跟老魔坐在一起。老魔這次打菜又打了魚,他的口號是“一天消滅一條魚”。周甚天愛吃豆腐,這次依然打了豆腐。他覺得這兒欠了自己點什么東西,要吃豆腐補回來。

      一名女生從他倆身邊擦過,她佩著高度近視鏡,低頭瞧著手里端的一盆小雞肉,皺緊了眉頭,氣忿忿地罵道:

      “沒一點熊味,就兩塊肉,還帶毛!”

      她的菜票花光了,身上還剩下八角錢,米飯還沒有打。她走到老魔身邊,把那堆零散的碎錢推到老魔手里,要換些菜票。

      “歐,不巧,”老魔說,“沒有碎票了,這張整票你拿去吃飯吧,吃飯要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p>

      她推辭不受,老魔說了許多好聽的話,那女的接過票來走了。

      一個女工正在近旁打掃餐桌,她四十多歲,臉色灰黃,老魔發(fā)現(xiàn)她一直對自己很關(guān)心,他吃飯時她總是在暗中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一想起這一點,老魔全身直發(fā)毛。女阿姨堅定地望著老魔,用飽含母愛的聲音說:“你這學生真傻!怎么可以把整票給方才那女的呢?真傻真傻?!?/p>

      老魔嚴肅地望著她,鏗鏘有力、字字千鈞:“你怎么可以這么說呢?解人之危,這是一名當代大學生應(yīng)該做的?!?/p>

      女工轉(zhuǎn)身走了,說:“這人說話真讓人難受?!?/p>

      周甚天又吃了幾口飯,方才換菜票的女生又氣喘吁吁地跑來了,站在老魔身邊。

      “剛才,剛才還欠你兩角錢,對不對?”

      “對,我看不用找了?!?/p>

      “不,該多少是多少,俺應(yīng)當把錢還給你?!?/p>

      老魔說:“不要,不要……”

      她把手伸進上衣口袋里,認真地摸。那個口袋里只有鏡子和花手帕,她又往另一只口袋里掏,只掏出幾張衛(wèi)生紙。

      “算了,兩角錢何必放在心上?”周甚天站起來。

      “不,該多少是多少,俺生來就不愛占人小便宜?!?/p>

      她身上有很多小口袋。她幾乎做盡了各種姿勢,解扣子、開拉鏈、低頭、彎腰、扭身,像是做一套復雜的健美操。最后,她撩起兩層上衣,把手插進褲帶里面,慢慢地向里插。這時,為了不接觸老魔的眼光,她把頭高高地仰起來,眼盯著天花板。

      幾番掙扎,她取出了一張二角錢的菜票。老魔接過菜票,輕笑了一下,說:“真不好意思!”那女生寒著臉,再也不理他一理,自顧走了。

      周甚天用勺子敲碗?!皠e跑馬了,吃飯!”

      老魔惡狠狠地抓過一只饅頭,又白又大的饅頭,被他一抓,還有乒乓球大一塊。

      老魔說:“來,吃!”

      “吃,吃!”

      4

      晚上,在宿舍里,老魔打開抽屜,修改自己的學習計劃。他把原來的學習計劃細心地揭去,換上了一副新的。其實,他的學習計劃沒有一個曾經(jīng)執(zhí)行過。

      接著,他打了一盆水,沖沖腳,爬上床,從一個小紙盒子里掏出口琴,鉆進被窩里慢慢地吹。

      燈熄了,正是十點鐘,老魔又吹起憂傷的曲子。周甚天趴在床上想起了白天,一幕幕,都像玩具似的,能擺在面前。可是自己過去的玩具呢?他想落淚。

      老魔的琴聲吹得好極了,像唱出的歌詞一樣清晰:要哭就哭吧,我不能沒有你。

      周甚天瞪大了兩只眼睛,望著窗子,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睡著覺。自從上了這所學校之后,就沒有做過好夢。家在蘇北,當年報的是揚州大學,檔案還沒有到揚州,就被這學校截了。在蘇中有一些師范學校專干截學生檔案的事。窗外,機器轟響,天色血紅。他閉上眼睛,就覺得有一個魑魅搬的鬼影躥上窗子,撞碎玻璃跳進宿舍來了。像小時候做惡夢一樣,他的牙齒又緊緊咬著嘴唇了。天氣依然很冷。春天在今天中午來過一次,春天又走了。

      老魔又同他交談了,他的聲音很模糊,好像被鬼子活埋過三次。

      “周甚天,今天中午咱們在花園里撞見的兩個女生漂亮吧?”

      “嗯,其中有一個漂亮的。”

      老魔說:“他們是大學生藝術(shù)團的?!?/p>

      “大學生藝術(shù)團是管干什么的?”

      “是專門搜羅那些唱歌跳舞、臉皮厚、會搗蛋、能現(xiàn)世、以打情罵俏為業(yè)的人才的?!?/p>

      “我要報考大學生藝術(shù)團,盡管入了團會很難受?!?/p>

      “我懂”,老魔說,“因為里面有很多女生?!?/p>

      “對了,你呢?”

      “我不行,我沒有表演天賦,你準能考上。”

      周甚天嘆了口氣,說:“我還想搞家教?!?/p>

      “那就搞,不搞沒有錢花?!?/p>

      “我還想勤工儉學,讓系領(lǐng)導給找點活干?!?/p>

      “對,那樣更好?!?/p>

      “我還想找一個妞臉對臉吃飯,躺在一起看書,躁動時就調(diào)調(diào)情,互相滿足,度過學生時代?!?/p>

      “有時候我也想?!?/p>

      “我還想釣魚,鍛煉身體……”

      “你別什么都想,有些事根本就無法成功?!?/p>

      “我最想天天睡午覺”,周甚天說,“可惜就連這一點,我也辦不到。現(xiàn)在連晚上也睡不著覺了。”

      “別愁,會好起來的?!?/p>

      “但愿如此?!?/p>

      過了一會,周甚天聽見老魔迷迷糊糊地喊:“周甚天,明天早起……吊嗓子?!?/p>

      5

      “你要報考大學生藝術(shù)團?”文娛委員張大了嘴巴問。

      “我非常想獻身。”

      “好,我這就把你的名字報上去。剛才你說什么?別用‘獻身這個詞?!?/p>

      “捐軀總可以吧?”

      “沒辦法啦。下午你去考試,考點在數(shù)學系二樓?!?/p>

      “很好?!?/p>

      “考普通話呢,你可要做好準備。”

      “普通話是啥?俺不知道?!?/p>

      “憤世嫉俗,哼!”

      天在下雨。到下午,雨越發(fā)緊,下得師范生心里一片凄涼。周甚天沒有借到傘,頂雨到了考場。周甚天想起了第一次借傘給自己的女孩,跟這天氣一樣,他也多愁善感了。人很擠,考場門外的空地上被踏上去一層泥巴,穿皮鞋的考生一下子都滑倒了。

      周甚天憑欄看著滴滴答答的水花,漸漸的,他被水聲的節(jié)奏控制了,依稀中他聽見水花在唱:

      師范生

      沒尊嚴

      下雨天

      掙小錢

      搞家教

      撐著傘

      落湯雞

      受風寒

      丟人格

      失臉面

      誤一生

      長悲嘆

      毀一世

      空嗟怨

      上了師范

      完了蛋

      啊啊

      完了蛋

      他疲倦了,一股身在異鄉(xiāng)孤獨無援的疲倦,襲殺而來,讓他卑弱無力。他聽見張舜民和一個舞女共同吟唱著《賣花聲》,眼前的一切都虛幻起來,刺心般真實的卻只有漂泊。正在這時候一群評委就來了,評委們打開門,先進去了,考生們也跟著涌進考場,又全被轟了出來。

      一個洋娃娃相的女人倚在門口,手里捏著名單。她臉上涂滿了口紅及脂粉之類的混合物,她從那一堆脂粉的后面說:“我來喊號,每次喊五個,喊到的進來,沒喊的別進,一批一批慢慢來,不要亂來,時間早呢?!?/p>

      她喊了五個人的名字,把頭縮回去了。周甚天聽見兩個女生議論道:“真丑?!薄八型?,中文系的小隊長,舞跳得好極了。”周甚天一邊聽著,一邊盯著眼前的空氣,空氣濕度大,童俊留下來的脂粉飛塵慢慢地飛不動了,刷刷地掉了下來。

      “麻煩你,替我把傘收著,好嗎?”一個陌生的女生把傘交給周甚天,向他媚笑了一下。她個頭很低,使勁踩高跟鞋,砣砣的肉在胸乳間亂顫。周甚天把傘接過來,說:“好?!彼[著眼睛又笑了一下,扭過身去考試了。

      她轉(zhuǎn)身,發(fā)梢上的雨水甩在周甚天臉上,一道長長的弧線,在腦勺后面還可以看見她眼角的余光,她兩只眼睛之間的距離真是太寬了,據(jù)某些人說,這是人類能學好普通話的特征,電視臺播音員兩眼之間的距離總是遠遠的,好像是腦門中間塞進了刀片。

      考場里面幾聲狗叫,又復幾聲驢叫,叫著叫著就不老實了,像喂了藥的驢一樣。周甚天把傘掛在陽臺上,趴在門縫上朝里窺:一名體育系考生正叉著腿捏著鼻子叫,評委們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二輪比賽,周甚天入場。一個婦女嫌周甚天站的不直,原來他就是藝術(shù)團團長,抹了一嘴口紅,儼然端坐,好像要母儀天下似的。不管她瞧著什么方向,眼神總是特別特別的亮,當她看著你的時候,就好像你是個殺人兇手,正在對她施虐。

      團長身左是女教練,身右是兩個男評委,均神情肅穆,如中流砥柱。

      團長輕輕抬起一只手,做了一個讓周甚天過來的姿勢。那體位的設(shè)置,那手指的轉(zhuǎn)動,可謂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差分毫,果然是門第出身,周甚天一下子泄了氣,后悔到這來了。

      團長甩給周甚天一張材料,命朗讀。周甚天的感情一開始用過了頭,只好繼續(xù)煽情,不免粗魯了幾下,最后竭斯底里,女團長受不了,叫他停下。

      女教練微微頷首,說:“你可以退場了,注意通知?!睂W生剛一走,團長對教練說:“這個學生不要,一點也不好使喚,太野?!敝苌跆煸谕饷媛犚娏?,氣得在墻上踢了一腳。

      老魔在宿舍里靜候他下棋。周甚天把頭上的雨水擦干凈,兩人都起勁下。老魔這臭棋簍今天發(fā)揮特別好,死棋全走活了,最后,周甚天錯了一步棋,一片棋全被老魔吃了。老魔從來沒贏過,這下恣壞了,哼著小曲,一個一個地去捏周甚天的棋子兒。周甚天猛地把棋盤撒了。老魔一看周甚天紅了眼,沒趣地爬到床鋪上睡覺。

      周甚天停了一會,鉆到床鋪底下去撿棋子。他從床鋪底下捅捅老魔的屁股,老魔在床上苦笑了兩聲。

      周甚天從床底下拔出頭來,帶出一頭蛛絲,他問:“老伙計,你笑什么?”

      “我笑你那脾氣?!?/p>

      “我又后悔了,真對不起?!?/p>

      “沒什么,是我不好,讓你兩步就對了?!崩夏дf。

      “不是這個原因,這一段時間我總是不順心,剛才我心里一直在想別的事?!?/p>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又想藝術(shù)團里的那兩個女生了,對不對?別生氣了,我們永遠是好兄弟?!?/p>

      “不,是那天在花園里挨踢的那一個?!?/p>

      “我當時沒看清她們具體長啥樣?!?/p>

      “你現(xiàn)在還能睡著覺嗎?”

      “還睡個鬼來!睡不著了。”

      “走,請你吃火鍋?!?/p>

      滕環(huán)球在床上被弄醒了,說:“記住,周甚天,往后別再發(fā)脾氣摔東西,摔了東西最后還要自己撿,為了彌補感情還要破費?!?/p>

      老魔說:“想女人永遠是對的?!?/p>

      6

      師院會堂經(jīng)過裝飾有些豪華了。幕后貼了許多彩色字母和一串串金箔紙,閃爍流動不停,好像在說哄小孩兒都是這樣哄的。

      周甚天和老魔坐在一塊。老魔閑得難受,出去看了一會售票大廳,回來發(fā)現(xiàn)大學生藝術(shù)團的舞蹈開始了,題目叫《青春的風采》。

      報幕聲一落,舞臺上立即出現(xiàn)一群少女,活蹦亂跳地撲過來,他們統(tǒng)一穿白色短褲,綠色短卦,額上橫束者一根彩帶,把頭發(fā)都束的緊緊的,充滿活力。

      音樂節(jié)奏飛快,少女們?nèi)狈﹀憻捀簧希寄芸闯鰜?,這個節(jié)目是失敗的。

      老魔瞇縫著眼,嘆了一口氣?!敖裉熘形?,本來可以吃四個包子的,現(xiàn)在只能吃兩個了。”

      “什么青春的風采,應(yīng)該叫蒼白的青春!”周甚天沒找到那個在奇草園里被踢的女生,卻看到了童俊。

      藝術(shù)團獨領(lǐng)風騷,占了節(jié)目的十之七八。其中有一個格外受寵的女生,來自英語系,名叫金平眉,每場舞蹈都少不了她。

      金平眉的動作動作夸張、創(chuàng)意,像老外的健美操。

      一個藝術(shù)團候補隊員用欽佩的眼光緊緊地審視著她,由衷贊嘆:“裕團長真有眼力,她的動作最好看?!?/p>

      周甚天、老魔一起說:“其實很難看?!?/p>

      “難看死人了?!?/p>

      舞終,金平眉意興未盡,故意落在隊伍后面,向觀眾招手,丟兩個媚眼下去,吸引學生們的注意力。

      老魔高興地說:“好,好!金平眉終于下臺了,我得鼓掌?!?/p>

      沒想到下一個節(jié)目又是金平眉的舞蹈,老魔悲嘆道:“還得等一百天才能畢業(yè),這日子真是熬不下去了!”

      前排有個認識的女生忽然回頭對老魔說:“看來金平眉是不想讓你領(lǐng)畢業(yè)證了?!蹦桥軕嵡嗪芪鋫b的樣子,讓老魔都肅然起敬了。

      她接著咬牙切齒道:“金瓶梅,這名字真造孽,我好想禁了她!”

      接著又特別推出了金平眉的露臍裝舞蹈,金平眉笑嘻嘻地又從舞臺后面出來了,小臍窩深深的,像是要把滿場子人一下子吸進去。肩膀上的小坎肩才巴掌大。

      周甚天問老魔:“有何感想?”

      “早知道這學校是她家開的,當初咱就不來了。”

      金平眉跳得瘋極了。老魔慨嘆道:“果然不愧是裕團長的得意弟子,只有我們的裕團長才能點化出這樣的學生。”

      周甚天說:“這叫有其師必有其徒?!?/p>

      老魔低聲說:“領(lǐng)獎,提干,各種好事,全讓這幫人占完了?!?/p>

      氣氛忽然狂熱,裕團長身著戲裝,粉墨登場了。她梳著古代日本女子的那種發(fā)髻,衣衫亮薄,下身拖裙,宛如貴妃出浴,透出一股十足的宮廷氣。

      藝術(shù)團里的學兄學妹一起拍掌,裕團長振起雄風,唱一曲《長城長》。

      “你瞧,她那根手指頭像不得勁似的,對著空氣亂戳。”周甚天說。

      “動過手術(shù)?!崩夏婷摽谛恪?/p>

      “還擰著個脖子——”

      “聽說是小時候看李小龍功夫片嚇的?!?/p>

      “我就要喝她的倒彩了?!?/p>

      會堂后面有保安訓斥人的聲音,原來是滕環(huán)球起哄,被抓住了。

      “太陽照啊,長城呀長,長城哪雄風萬古揚吔……”

      團長的花腔女高音到了頂點,在此基礎(chǔ)上猛烈一擠,擠出了一串顫音。她的一只手指向高空,托起太陽,迎接霹靂。

      演出就此結(jié)束。周甚天和老魔垂頭喪氣,隨著擁擠的人流穿過大草坪回去。

      “站住!”一個非常悲憤的聲音。

      原來是那個候補隊員。他也戴著眼鏡,站在奇草園里的一塊奇石后面,渾身打顫。

      “今天我非常氣憤,因為我心中最美麗的偶像,最尊貴的公主,最偉大的女神被你們玷污了,被你們肆意糟蹋了!啊,你們知道嗎?裕團長八歲學功,立志獻身于表演藝術(shù),她當過知青,插過隊,進過農(nóng)場,被關(guān)過牛棚,她吃了多少苦哇!她的經(jīng)歷可以寫一部長篇小說!如今,敬愛的裕團長終于能夠放聲歌唱了,她的心情多么激動,她恨不能把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激情一下子獻給師院的大學生們,你們理解這種心情嗎?可是你們竟然口出污言穢語!你們難道不明白即使是影射也要負法律責任的嗎?這個社會,怎能讓你們隨意玩弄文字游戲,說人壞話?”

      “對不起,”老魔彬彬有禮地說,“不懂就別亂說話。你懂影射?你影射一個給我看看?!?/p>

      候補隊員說:“呸!有你們這樣說話的嗎?裕團長多么莊重,貞潔,多么幽靜,賢淑,我抗議!我代表大學生藝術(shù)團對你們的的罪惡行為嚴正抗議,你們禽獸不如!你們,你們懂藝術(shù)嗎?”

      “走,吃飯去,別理他,再晚一會就打不到魚了?!敝苌跆鞂夏дf。

      可是,那個候補隊員吃不下飯,他依舊直立在那兒,流下了悲憤的淚水。

      7

      后來周甚天知道,挑釁者是女教練的侄子,從小腦筋就不怎么開化,正義感特別強。周甚天因此原諒了他,老魔卻說,這小子真是下賤。還說,如此忠誠的小伙子,連個面首都不批給,真是可憐。

      他余怒未消,去打聽團長的往事,終于探出了一些端倪,還乘興寫了一首歪詩,諷諫一番。

      8

      “老魔?!彪h(huán)球走進宿舍門來說。

      “有關(guān)于我的好事?”老魔急切地問。

      “有,聽說你上了閻海山的黑名單了。”

      “憑什么我進黑名單?”

      “因為那首詩。你玩得太過了。諷刺詩,你自己看不就行了嗎?你這……”

      “沒事,什么年代了,都已經(jīng)是一九九五年了,文字獄,整不了人的?!?/p>

      “我問你,你知道閻海山跟你是什么關(guān)系?”

      “師生關(guān)系嘛!雖然閻海山?jīng)]代過我的課,但他永遠是我心目中最親愛的老師。”

      周甚天在一旁說:“別忘了,音樂老師才是你心目中最親愛的老師呢?!?/p>

      滕環(huán)球說:“我最近打聽到,音樂老師原來是閻海山的未婚妻。音樂老師早就不喜歡他了,可他仍然糾纏不休。所以,你和閻海山是天敵、死敵,再加情敵!”

      “哇,氣死我了!怪不得閻海山搞黑名單發(fā)狠整我,動物世界,弱肉強食,你死我活呀!”

      “老魔,我們?nèi)χС帜?,你還有機會,咱音樂老師還沒結(jié)婚!那天我故意騙你的,她騎的是她姐姐的自行車。”

      “咱們音樂老師真厲害,全身都帶電!”

      接著,滕環(huán)球給老魔講了音樂老師的故事。

      “她叫謝鳳。五年前畢業(yè)于本師范學院音樂系,因為才貌雙全,功課優(yōu)秀,被學院定為留校候選人之一。其時閻海山已經(jīng)畢業(yè)并留校工作了三年。有一天閻海山在給學生上師德修養(yǎng)課的時候一眼瞥見謝鳳,一見不忘,朝思暮想,竟然不顧教師身份,以種種理由和借口頻頻找謝鳳談話……

      “這一切都被校長劉坤看在眼里。劉坤心想,閻海山這小子如果不給他找個老婆,難說能安心工作。反之,假如我能勸謝鳳跟他結(jié)合,這閻海山敢不對我感恩戴德,盡忠盡孝?于是劉坤私下里找謝鳳談話,對她說可以留校,但需要先解決閻海山同志的婚姻問題。謝鳳到底年幼,經(jīng)不住幾個領(lǐng)導來回攛掇洗腦,最后點頭答應(yīng)了?!?/p>

      老魔怒火攻心,聽不下去了。罵道:“這算個什么學校,把女學生往火坑里推!簡直是滅絕人性,是個動物世界!”

      “光靠你想,想不出來吧?生活是創(chuàng)作的源泉……”

      “別提袁泉?!?/p>

      “為什么?”

      “我原來的女朋友就叫袁泉。”

      “那就接著講故事。暑假過后,謝鳳留校代音樂課。當時人們都以為閻海山和她的婚事是一定的了。誰知謝鳳越看閻海山就越不怎樣,為了向上爬,對劉坤那幾個校領(lǐng)導奴顏婢膝,天天打小報告,還排擠、出賣其他老師。謝鳳再一打聽,原來閻海山是本地一個小混混,根本未上過高中,造假上了師范,靠關(guān)系留校,又靠關(guān)系爬上去的。她這才看出來,原來校方是拿自己跟閻海山交易,她說什么也不愿意嫁給閻海山,盡管那時候閻海山已經(jīng)是校團委書記了?!?/p>

      “好,氣死他!看他能怎么辦!”

      “你可別小看了閻海山的勢力。謝鳳一個弱女子,根本就斗不過他。閻海山幾次攔截、威逼謝鳳,都沒有達到目的,氣得七竅生煙,對謝鳳說,你不愿嫁給我,我管不了你,但是我的婚事畢竟是你耽誤的,在我結(jié)婚之前,我絕不能看見你跟另外一個男人結(jié)婚,否則就會血濺鴛鴦樓!現(xiàn)在,閻海山不結(jié)婚,謝鳳也不敢結(jié)婚,就算謝鳳想結(jié)婚,也沒有人敢娶她,她跟閻海山的事全市沒有不知道的,閻海山又是本地一霸,好人都怕閻海山,謝鳳長得再漂亮也沒有用?!?/p>

      “我就不怕他閻海山!”老魔說,“音樂老師年齡大一點,我也不在乎!”

      “閻海山想謝鳳,想得發(fā)瘋,變態(tài)!他晚上睡不著覺,就去摸黑抓談戀愛的學生,來發(fā)泄心中的欲念。找不到一個比謝鳳更年輕、更漂亮的,他就不結(jié)婚,就這樣折磨謝鳳?!?/p>

      “看來閻海山還不死心,巴望有一天音樂老師支持不住,再向他屈服?!敝苌跆煺f。

      “他過氣了,應(yīng)該考慮讓位了?!?/p>

      老魔輕蔑地一揮手,上面的小燈棍突然呻吟了兩聲,發(fā)出猝死的紅光,卻又始終沒有壞,掙扎著,又活了過來。真是一根好電棍。

      9

      接到通知,中文系九三級的學生中午不上課了,九點鐘必須趕到電教室去聽報告。題目是《科技發(fā)展與教育革命》,作報告人,閻海山。

      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閻海山原來是一個大黑胖子,相貌奇絕,仿佛剛剛從古人的野史筆記里爬出來似的。他雖然很丑,卻丑得很有風度,隱隱有一代帝王之相。他很像《步輦圖》里的唐太宗李世民,只是發(fā)揮得更痛快更寫意,比李世民更胖更黑,像個黑社會老大。

      閻海山孔雀開屏,賣弄文采:

      “各位同學們,這節(jié)形勢政策課我們來學習科學發(fā)展與教育進步的關(guān)系……

      同學們可曾感觸到,社會不斷進步,科學也不斷發(fā)展,我們的生活已經(jīng)發(fā)生了日新月異的變化。二十年前,當我們在昏暗的油燈下學習的時候,怎能想到,現(xiàn)在全國范圍內(nèi)都已經(jīng)安上了明亮的點燈;那時候有多少村子沒有電視,人們想看電視要跑好遠好遠的路!有些窮苦的地方甚至沒有一臺磨面機,一家人推石磨磨面吃飯,白天沒有空閑,從深夜一直磨到黎明……當然,我們更不能想象,電話、電梯、冰箱、空調(diào)也紛紛進入了一個個普通家庭,啊,這一切變化太偉大了!”

      老魔對周甚天說:“怪不得人家不要他,你聽這家伙講話……”

      “這還不難為死他了!我小學作文都比他寫的好?!?/p>

      海山同志動了感情,撇下講話稿,進入激情創(chuàng)作的新階段。

      “現(xiàn)在的這個科技呀,正在成倍成倍地加速度增長,當前短短十年發(fā)生的變化,要超過從前的一千年!真可謂龍盤虎踞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同學們,我國科技正在蓬勃發(fā)展,特別是交通和信息方面發(fā)展更快,簡直是,那個那個,啊,匪夷所思?!?/p>

      頓了一頓,又說:

      “你想也想不到以后的生活節(jié)奏會變得多快!比如說,到那時候,我們的同學們清早爬起來,可以到北京大學去吃飯,然后到東南大學去刷碗,然后再到西北大學去聽課,然后再到西南大學去睡覺……”

      老魔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呵欠,說:“閻老師,這不是有意浪費國家資源嗎?”滿室的人一愣,都陪著老魔哄笑。

      閻海山被澆了冷水,臉色十分難看,盯了老魔半晌,生氣地講:“你這是什么話?我現(xiàn)在正在談科技!科技懂嗎,多么莊重的事情,這是你插科打諢的時候嗎?同學們,你們什么話都可以不相信,但絕對要相信科技。今天,在這個場合下,我講的每一句話都光明正大,都堂堂正正,不像有的同學,你的那幾句話只能放在被窩里講?!?/p>

      閻海山又接著神侃胡吹:“大家的眼光要放遠點,以后科技進步了,誰還看書呀?沒有人看書了,全部是磁盤,磁卡!”說著,閻海山做了一個往電腦里插盤的動作,“什么內(nèi)容都出來了,供你檢閱,根本用不著看書,這才叫科技進步!”

      老魔被嚇得目瞪口呆,頭腦發(fā)懵。都怪他的想象力太豐富了,他竟然真看到了那一幅幅令人頭疼的美好前景。

      他想:“放屁,全是放屁!真要是到了那么一天,我就不活了。”

      10

      滕環(huán)球睡著了,老魔也睡著了,閻海山依然于三尺講臺上口吐現(xiàn)代化之八方風云。最后,他忽然冷笑一聲,說:“睡覺的幾位都請醒醒,聽我念一份處理學生的文件?!?/p>

      滿場子人猛然一靜,把滕環(huán)球嚇醒了。滕環(huán)球在課堂上練睡覺道業(yè)高深,有點噪音就會睡,沒有噪音馬上就醒。老魔就不行,還在酣睡。

      接著,滕環(huán)球就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滕環(huán)球,江蘇省銅山縣人。1972年生,現(xiàn)為我校中文系九三三班學生,4月10日在師院會堂看演出時率先起哄,喝倒彩,被我保安人員抓住。滕環(huán)球行為惡劣,有損我學院文明校園的形象,為嚴肅校紀,經(jīng)團委會、學生處一致決定,給予滕環(huán)球嚴重警告處分?!?/p>

      閻海山疾言厲色,當眾將滕環(huán)球批評了一通。話題一轉(zhuǎn),又警告說,還有一個學生,竟然寫歪詩丑化師范學院和女老師,語言及用詞非常低級下流,不堪入目。暫時還沒有找他,等著吧,讓他做好思想準備,好好認罪。

      回到宿舍,老魔憂心忡忡,再也精神不起來了。滕環(huán)球倒是高興得不得了,又是唱,又是跳,還模仿閻海山念布告的樣子。

      “老滕,你還要不要個熊臉?”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老魔,別生氣,你能跟閻海山那樣的老變態(tài)生氣嗎?該死該活,回屌朝上!受個警告處分有啥大不了的,一張爛紙,誰沒見過,我在中學的時候都攢了五張了,那還不是螞蟻性交——小玩!”

      “還說呢,還說呢!真是要多氣人有多氣人!閻海山多么囂張,竟然要求我到被窩里去講話……”

      “對,你這一提,我也生氣了。閻海山竟敢不按規(guī)矩來,我還沒在處分上簽字,他就把處分拿到會上去念,他也不想想,被處分的是我,我不簽字能有效嗎?”

      “老滕,你的事好歹過去了,簽不簽字都一樣,快幫我想個主意,你想想,情敵呀!我要是落到閻海山手里,那就慘了!”

      “先下手為強!目前你應(yīng)當主動出擊,不能坐以待斃?!?/p>

      “咱總不能蒙了面揍他吧?”

      “閻海山也有弱點,咱只要捏住他的麻骨,揪住他的小辮,他就跑不了!”

      “不懂,你再說清楚點?!?/p>

      “閻海山與常人不同,他受了謝鳳的打擊,心理變態(tài)!他每天晚上都要去抓談戀愛的學生,勢必很晚才能休息,造成睡眠不足。這樣天天加夜班,清早應(yīng)當起不了床,呼呼大睡才對,可他偏偏又負責管理早操,清點人數(shù),他必須比大部分學生先到。他只能靠意志的力量硬撐著,這邊鈴聲一響,他就得急急忙忙往操場里跑,連方便的時間都沒有!”

      “這也太夸張了吧?”

      “一點也不夸張。我仔細觀察多少次了,閻海山有一條秘密通道。”滕環(huán)球擠擠眼睛,得意地說,“就在體育館后面的小胡同里?!?/p>

      “你別忘了,后天正巧輪到咱倆值勤……”

      滕環(huán)球又是擠眼,又是齉鼻,老魔忽然明白了,猛拍了滕環(huán)球一巴掌,叫到:“高!咱倆就在胡同口子里堵他,他干瞪眼沒話說,因為學校不準隨地大小便,他有苦只能往肚里咽!”

      “很對,而且從此以后,他一見你就怕,不好意思跟你見面,你的災豈非都免了?”

      11

      天,很黑。

      大操場上人影幢幢,對面看不見臉色,只有霧的顏色。

      閻海山的心里有一絲恐懼,好像有幾十只綠幽幽的眼睛的眼睛在黑暗中窺伺著他。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這些可怕的想法來自他襁褓時期對于黑暗、對于死亡的模糊印象。今天,他好像又有了一種奇怪的預感。

      他像是一個練獨門氣功的人,知道自己在某個時辰特別脆弱。

      晨號嘹亮地響著,催命似的,一批批學生的腳步聲不斷涌來。

      環(huán)顧左右,無人注意,閻海山偷偷地扎進那個屬于他的小胡同。

      如果再過五分鐘沒有變化,閻海山一定會十分得意。

      “干什么的?不許動!”

      “太不像話了,你這是什么行為!”

      閻海山在劫難逃,被老魔手到擒來。

      更不含糊的是滕環(huán)球,揪住閻海山的頭發(fā),一把拎了起來。

      “你是哪個系的學生,嗯?你們的班主任叫什么名字?”

      閻海山好不容易才吭出幾個字:“唔,唔……我不是……”

      老魔抬腿在閻海山的屁股上踢了一腳。

      “你不是學生你是干什么的?再不老實交代,送你上保衛(wèi)科!”

      閻海山想站,站不起來;想蹲,又蹲不下去,只好半蹲著。滕環(huán)球揪住閻海山的頭不放,一會向上提,一會向下按,故意不讓閻海山提上褲子。

      閻海山急了,嚷道:“你們這是干什么?等我出來說話!”

      “哎呀,聽您的聲音怎么這么熟悉,你到底是誰?”滕環(huán)球故作驚訝松開了手。

      老魔也叫道:“怎么回事?這不是咱閻老師嗎?閻老師,您早!”

      “早知道是您在這兒,說什么我們也不敢!”

      “那一腳踢痛您了沒有,您別在意?!?/p>

      “閻書記,今天我們值勤,真對不起!”

      “閻書記,冒犯冒犯,該死該死!”

      “閻書記,自從那天聽了您的報告,我可佩服您了,什么時候再給我們講形勢政策課呀?”

      “別說了,都走,都走!”閻海山一聲哀號。

      老魔和滕環(huán)球飛快逃躥,快得就像新中國的科技進步。

      12

      又下雨了,雨水順著窗玻璃瀟瀟下流。老魔把臉貼在窗玻璃上,感到了一陣冷嗖嗖的寒意,眼前的世界全破碎了。

      宿舍里只剩下老魔一個人。滕環(huán)球請假回家了,周甚天一有空就上圖書館,聽說他在閱覽室里遇見了那個被踢的女生,搭了兩句話,竟然非常談得來,兩個人都色令智昏了,只顧頻頻約會。

      老魔枯坐著,獨自一人擺圍棋,自己想著辦法殲滅自己,十分孤寂無聊。

      老魔走到街上去,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在禮品店里挑選送給音樂老師的“愛情鉆石”卡片,最終沒有挑到,只買了一張畫滿了小男孩和小女孩擁抱接吻的卡片,他準備回到宿舍,用剪刀一小片一小片地剪下來,貼著玩。

      老魔撐著傘,在雨中踱步,不知不覺又來到操場。師院的操場修得很好,上面鋪著一層爐渣灰,平平整整的,在稍微凹下去的地方蓄著一點兒水,跑道邊的幼草被春雨洗得濕亮濕亮的,更遠的地方,一排稠密的女貞樹透出濃濃的綠意。

      老魔走到體育館后面的小胡同里,靜靜地憑吊一番,忽然,他覺出自己的淚水簌簌地流下來了。

      “不管怎樣,我一定要追求,要去愛,哪怕這是一個動物世界!”

      他仿佛看見謝鳳也走在雨中,三月的飛雨掠過她俊秀的面龐。她輕輕地拂拭老魔,也拂去了風雨,滿含著笑意說:“動物世界?難道你也認為這是一個動物世界?”

      成于1999年6月28日子夜,正值陰歷五月十五日,月華滿天。

      作者簡介:

      周神松,1975年,男,漢族,江蘇省徐州人,畢業(yè)于山東大學哲學系周易研究中心,現(xiàn)任江蘇沛縣棲山中學教師,研究方向:中國哲學及古典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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