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雙全
我將我的城堡和部落
隱藏在深不可見的水底。多少年
他們從不仰望毫無意義的天空。不與
復雜的人世勾結。我部落的歷史
已洗去疾病、饑餓、血淚,爾虞我詐
我的孩子已化身龐大的魚群,在擦亮的時
光中
形成固定的秩序和規(guī)范的生活
從不向上面混亂的波濤,露出青色的背
他們只吃潔凈的食物,高樹上的落英
向下的雨水和被一再過濾的陽光
面對貪婪的漁網,吐出尖利的石子
磨礪的警覺,讓帶著香氣的誘餌
撒向岸上的倒影。湖水湍急,水底鋪滿光
明
我的孩子彼此呼吸,撞身取暖
彼此交換夢境,四面洞開的城堡沒有水草
的糾纏
私通北方的海鷗,年年來這里打探消息
寫著遠方的羽毛,藏著黑色的意圖
黃昏中倒飛的蜻蜓,包藏巨大禍心
它是一種暗示,翠鳥銳利的眼睛是如此徒
勞
跪在岸邊的青山和被白天征服的月亮
一再勾勒曖昧的天際線
我逡巡在時間之外,洞察上方萬物
互斥又相互勾連,固守這世界最有分量的
底部壓在它上面的一切是那樣輕,那樣空
洞沒有定論
波浪涌起一次,我的密碼就更新一次
這難以洞開的底部,蔚藍的旗幟在城堡上
飄揚
我的孩子在無字的經書中修煉眼,成為珍
珠
修煉鰭成為翅膀,修煉心成為自由
成為透明的物體,成為慈悲的力量
和解所有的對立。時間永恒,底氣不斷抬
升
這全部的意義,沒有終結
湖水與楊柳一樣細膩,寬到
看不見時,轉彎浮出隱約的岸
水鳥扒開蘆葦,穿過匆忙雨后的
光網,搖醒遺棄的小船
白鶴躲在游人身后,亮開翅膀
作為源頭,江南元素都已齊備
往下,就是復雜的黃浦江
山水并不互相模仿。如果強制區(qū)分
選擇甚至刻意遺忘另一片
又怎會對同一片樹葉產生驚喜
只有視覺與山水保持同一高度
環(huán)繞體內丘壑的河流才會貫通
作為發(fā)脈,不斷接納上游水系
形成推動的力量
九月的秋風,果實正在成熟
倘若還缺點什么,就按銀杏指點的方向
走進青瓦白墻的酒店,船娘的搖櫓歌
在昨天的風浪中輕輕劃動
生活的源頭,其實簡單明了
只要黃酒、螺絲和冰菜
河水變淺,船夫上岸
帶著他全部的財富,穿過果林
轉入山后,他要忘記鹽與魚群
過聽風聽雨的生活
大雪落下,鳥鳴凍結
河流。大海。森林,生活的軌跡
在樹線上清晰可見。火爐
照亮酒杯以及濤聲遠去的夢
日子愜意。愜意中又有一種
被風脹滿的空。那條船陷在冬天
平靜只是生活的偶然,寂寞時
會思念不安地動蕩
樹枝回暖,春天打開閱讀模式
他想起寫在波上的文字
應該有最后的注腳
回船,搖動一艙春水,劃向
熟悉的海域。遠航不一定
捕獲巨型馬丁魚,抑或采摘潮汐
留在礁石上的紫菜。但藍色的血管
會重新飛出成群的海鷗
風、雨、陽光,和諧。荔枝
平安度過花期
現在他可以放心在荔枝樹下
品單樅,享受蝸牛時光
風吹動陽光的碎影,在T恤上
畫著圖案
笑意延伸眼角如一束荔枝花
園外的芭蕉翠綠
去年喜歡畫荔枝的女孩
騎著快馬,在奔來的路上
他知道最有詩意的一枝在哪里
緋紅之下,他的舌頭藏著六月的蜜
時間的妝奩,早被生活的雜物霸占
只剩一小格裝著黃昏的影子
裝著她天大的心愿。淺白的巖石盡是
斷裂、褶皺
只有大于4小于5的時針知道
在煞黑與擦亮之間,她反復做同一個夢
需要一座山解析
眾人乘車,從岱廟至紅門,留下底部
她接起來,從一滴露水中開始攀登
顯然“登”這個詞不準確,更多地在爬
動作和割麥一樣
等待松果成熟的松鼠,焦急地跳躍
她一點也不慌。76歲,一個可以
忘記時間的年齡
摩崖石刻,不用辨識,也無心觀察
從皺紋里摸出汗,把山上的溫度升高一些
揉揉腰。捶捶腿。一抬頭,看見
自家的蘋果長在泰山頂上
一輩子的好習慣是手不停,腳不停
停下就疲倦。就過不去登山者喊累的十八
盤
臺階陡峭,殘缺的地方正好用手指
補上夢中帶來的泥土
南天門前。山風呼嘯,她挺直
如一炷線香。夕陽填平山谷
在她經營的麥地上放慢了腳步
江水比白天更寬闊,它埋下
垂釣人的影子。幸存的魚
在暗處思考。鋪滿灰白鱗片的
江面,距入海口還有一段距離
航標燈發(fā)出綠色信號
一艘向南的船沒有回來
不愿在天空排序的星星
拽著月亮的倒影,潛入江底
它們,在一棵千年的陰沉木上發(fā)芽
更多的碎片包括岸上跌落的
壓抑和不可承受的嘆息
聚集成一頭排山倒海的波瀾
綁架于河流的底部
等待考古的潛水員
“沒有一種力量可以封堵河流”
漩渦總結的經驗高度一致
一只巨大的鐵鉤就要深入江底
大海向前一步,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