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政法大學,北京 100088
用戴雪的話說,巴力門主權“即無一人復無一團體,在英憲之下,能建立規(guī)則以與巴力門的法案相反抗;萬一竟相反抗,這種規(guī)則必不能得到法院的承認與遵行。”[2]一言以蔽之,即巴力門是英國政權統(tǒng)治的核心,巴力門所立法案在英國擁有最高的效力,除它本身之外,沒有任何機關、團體或個人能改變或撤銷巴力門通過的法案。為了證實這一主權的至上性,戴雪從正反兩個方面展開了論述。
1.正面
首先,戴雪引證歷史上英國王室的皇嗣繼承問題來說明巴力門主權在公法領域的權威。他認為在巴力門制定的《王位繼承法》通過之前,英國王室的繼承問題實際上處于混沌狀態(tài),正是巴力門這一法案的出臺,為英國王室的繼承順序一錘定音,嗣后英王崩逝,王室只須依據(jù)這一法案便可選出新君,從而避免國家陷入混亂。
其后,戴雪又將巴力門主權瞄向私法領域。他以巴力門能夠在遺產(chǎn)繼承、國籍認定、非婚生子女的權利和地位等方面影響人民的私權利為例,證明巴力門主權在私權利方面亦具有極高的權威。
最后,由于巴力門具有對赦免法案頒布前的法外行為的追認權及對該法案頒布前適用法律錯誤的救濟權,這就是使巴力門在實際生活中變成了手持正義天平的自由女神——它以自身的標準去評價、救濟相關當事人,尤其是那些在過去沒有得到公平對待的當事人。
2.反面
首先,戴雪以英王的敕詔權日漸式微為例,印證了巴力門主權凌駕于王權之上的現(xiàn)實。起初,英國同其他王權國家一樣,君主享有最高的立法權,英王通過發(fā)布敕令或詔令來實現(xiàn)對國家的全方位掌控。但在1610 年,英國法院通過一個判決剝奪了英王通過敕詔立法來統(tǒng)治國家的特權,而僅把這項權力留給了巴力門,英王逐漸成為了一個沒有實權的國家象征。
其次,戴雪認為巴力門之下的眾民院或貴族院單獨發(fā)布的決議并不能被認定為法律,同時任一院的決議亦無權變更以整個巴力門的同意為前提而批準的既定國法。原因很簡單:在英國,只有巴力門才享有法律的制定權和變更權,而巴力門是君主、眾民院和貴族院的統(tǒng)一,三者當中的任何一個當然都不得擅自對巴力門通過的法案進行變更。
再次,從選民的角度來看,因為英國的巴力門是三位一體的,而選民只能通過手中的選票變換眾民院,誠如上文所示,僅得到眾民院的支持并不足以達成變更巴力門既定法案的目的。因此,選民也無法對巴力門主權進行鈐制。
最后,因為英國是判例法國家,所以法官有造法的功能,這就營造了一種法院也可以進行立法并可以同巴力門分庭抗禮的假象。但實際上,法院的立法權在效力位階上遠低于巴力門的立法權,因為巴力門通過的法案可以隨時推翻法院通過判決形成的判例。
通過上文正反兩個方面的分析,戴雪將巴力門主權的特征概括為:
1.在英國,巴力門有權制定、認可、修改或廢止包含“憲法”在內(nèi)的一切法律,并且相關的變通程序完全相同。這是因為按照蒲萊士對憲法的劃分方法,英國憲法屬于典型的柔性憲法。所謂“柔性”的含義之一即為憲法的制定或修改的程序與普通法律并無二致。
2.在英國,憲法性法律同其他法律的效力完全一致,不存在位階高下之分。這實際上是蒲萊士關于柔性憲法的第二層定義,即一國的憲法性法律在本國的法律體系中并不占據(jù)特殊地位,普通法律并不因其與憲法性法律的內(nèi)容相沖突而當然無效。
3.在英國,巴力門居于統(tǒng)治體系的中心,因而其制定的法律亦具有極其崇高的權威,故除它本身外,任何主體不得質疑其通過的法案的合法性。
誠然,戴雪教授的上述論證是相當周全的。但他似乎并沒有直接回答關于英國巴力門主權制度的最本質的問題——為什么巴力門可以擁有上述如此之多的威權。
或許我們可以用《英憲精義》在介紹“法律主治”這一部分的內(nèi)容時所提出的一個觀點來從源頭上回答這個問題。戴雪認為,自諾曼征服之后,英格蘭的政治制度呈現(xiàn)出兩件異彩。其中之一即是:“中央政府在通國之中居于至尊地位。當民族歷史初期,這種國家的威權集中于君主一人的身上;因此之故,元首所有權力實足以代表國家所有……,如今,時移世易,王室固有的至尊權力已經(jīng)禪讓于巴力門,而變成巴力門的主權?!保?]簡而言之,最初的巴力門威權承接自君主。
或許我們可以用本書第三篇“憲法與憲典的聯(lián)絡”在介紹第四節(jié)“憲典的終局”時的觀點來從現(xiàn)代視角觀測這一來源的演變。戴雪聲稱“從法律的視點觀察,巴力門在通不列顛帝國中,是一個絕對主權者,因為巴力門的每一法案俱足以約束四境內(nèi)之法院,而且無一規(guī)則,不管是道德的,或是法律的,倘若抵觸了巴力門的任何法案,足有約束法院之力。然而所謂巴力門政治的真髓只是代議政治,而代議政治的最大作用便是在于奉揚政治的主權者(即是,選民的大多數(shù),或民族)所有意志?!保?]這也就是說,在古代英格蘭,由于君主掌握一切大權,故他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進行立法。而立法的方式在戴雪看來主要有兩種,第一種是君主事必躬親,第二種是君主把這一權力委托給一個機關代為行使,顯然英國屬于后者,這一機關便是巴力門。隨著時間的推移,君主的權威遂逐漸轉移至選民團。然而選民團必定是一個龐大而散漫的團體,不便于高效的行使這項權力。倘若沒有一個適當?shù)慕M織來有效的管理和表達選民的意愿,“主權在民”的設想便會落空。這時,保守的英國人,把目光瞄向了王權時代便在理論上享有至尊地位的巴力門。于是,巴力門搖身一變,從君主的承旨辦事機關,變成了選民的意志表達機關。簡而言之,現(xiàn)代的巴力門的威權來自于選民,并迎合全體國民的意志。
1.巴力門主權下的“憲法”可以像普通法律那樣被任意變更。這種“柔性”給英國帶來的好處主要有兩個:
首先,“憲法”的變更并不需要嚴格的特殊程序,這使得英國憲法能夠順應時代的變遷,更加及時地發(fā)現(xiàn)并解決問題,從長遠來看,正是這種“柔性”使英國實現(xiàn)了國家和社會的穩(wěn)定有序發(fā)展。
其次,英國法律的不成文性,使得它可以通過對律法內(nèi)容的任意伸縮來滿足紛繁復雜的案件審理需求。從現(xiàn)實來看,這可以有效地將新生事物納入法律調整范圍并填補相關漏洞。
2.巴力門主權使巴力門在英國國內(nèi)居于至尊,這一原則的主要好處是在確保整個法律體系位階分明的同時,又能利用巴力門的威權消除沖突,從而達到維護國家法律體系和諧統(tǒng)一的目的。
任何事物都具有兩面性,換個角度,巴力門主權的某些長處恰恰也是它的局限所在。
1.由于英國“憲法”的變更程序與尋常法律無異,這就使柔性憲法具有了易于變動的不確定性,可能會給法律的適用帶來困擾,亦不便于人們有效地安排自己的生活。
2.上文提及英國“憲法”具有不成文性,也就是說在英國不存在一部以統(tǒng)括性的法典形式編纂的憲法文本。這種“憲法”主要由憲法性法律、憲法慣例和憲法判例構成。相應的,絕大多數(shù)的普通法律也是以習慣或判例的形式存在。近現(xiàn)代以來,社會變化日新月異,這種“零散”的法律形式逐漸難以應對日益復雜的現(xiàn)實生活。
3.巴力門主權要求“憲法”和法律的制定權及變更權必須由巴力門獨占,但隨著政黨政治的發(fā)達,在眾民院中占據(jù)多數(shù)席位的政黨很有可能聽從本黨黨魁的命令,從而與內(nèi)閣相勾結,實現(xiàn)以一黨的意愿變更“憲法”的目的。
綜上,希望我國能夠充分借鑒英國巴力門主權的優(yōu)點及長處,吸取它的經(jīng)驗和教訓,不斷推動我國的法治建設朝著更深、更遠的方向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