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書局版《五燈會元》卷一的引文商榷

□邱震強(qiáng) 胡 凡

中華書局1992年版《五燈會元》更正了1984年版的數(shù)百處?？笔д`，然引語校勘問題仍然不少，茲從卷一中選擇數(shù)則研究，請方家教正。

1.古佛應(yīng)世，綿歷無窮，不可以周知而悉數(shù)也。近故譚賢劫有千如來。暨于釋迦，但紀(jì)七佛。按《長阿含經(jīng)》云 ：“七佛精進(jìn)力，放光滅暗冥。各各坐樹下，于中成正覺。”(1頁)

按 ：《長阿含經(jīng)》原文為 ：“七佛精進(jìn)力，放光滅暗冥。各各坐諸樹，于中成正覺?！笨梢姡段鍩魰凡⒎窃獠粍?dòng)地引用《長阿含經(jīng)》，而是略有改動(dòng)，屬于間接引用，因此中華書局本宜去掉引號或出校記。

查CBETA電子佛典，此引語共完整出現(xiàn)9次。與《長阿含經(jīng)》相同的有宋·道原撰《景德傳燈錄》、元·念常撰《佛祖歷代通載》，這兩部文獻(xiàn)應(yīng)該是查證了引文出處的。不同的有宋·普濟(jì)著《五燈會元》、宋·曇少云撰《大光明藏》、明·通容撰《五燈嚴(yán)統(tǒng)》、明·朱時(shí)恩撰《佛祖綱目》、清·超永編輯《五燈全書》、清·明喜撰輯《緇門世譜》，《大光明藏》及以后的文獻(xiàn)應(yīng)該都是受《五燈會元》的影響。

2.毗婆尸佛?！策^去莊嚴(yán)劫，第九百九十八尊。〕偈曰 ：“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象。幻人心識本來無，罪福皆空無所住。”《長阿含經(jīng)》云 ：“人壽八萬歲時(shí)，此佛出世。種剎利，姓拘利若。父槃?lì)^，母槃?lì)^婆提。居般頭婆提城。坐波波羅樹下，說法三會，度人三十四萬八千。神足二：一名騫茶，二名提舍。侍者無憂，子方膺。(1頁)

按：中華書局本《五燈會元》引用《長阿含經(jīng)》，只有前引號，無后引號。《長阿含經(jīng)》原文為 ：“毗婆尸佛時(shí)人壽八萬歲?！薄段鍩魰犯膭?dòng)較大，屬于間接引用，中華書局本前引號亦宜去掉。

查CBETA電子佛典，此引語共完整出現(xiàn)9次。宋·道原撰《景德傳燈錄》、元·念常撰《佛祖歷代通載》、明·通容撰《五燈嚴(yán)統(tǒng)》、明·瞿汝稷集《指月錄》、明·朱時(shí)恩撰《佛祖綱目》、清·書玉箋記《毗尼日用切要香乳記》、清·超永編輯《五燈全書》、清·徐昌治編述《祖庭指南》的引語記載均同《五燈會元》，應(yīng)該都是受源頭文獻(xiàn)《景德傳燈錄》影響所致。

以下尸棄佛、毗舍浮佛、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節(jié)，均間接引用《長阿含經(jīng)》，句式均同上，中華書局本宜去掉引號。

3.《普曜經(jīng)》云 ：“佛初生剎利王家，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涌金蓮華，自然捧雙足。東西及南北，各行于七步。分手指天地，作師子吼聲。上下及四維，無能尊我者?！?3頁)

按 ：《普曜經(jīng)》記載如下 ：“太子初生天地為動(dòng)，行至七步，口自宣言 ：‘天上世間我為最尊，當(dāng)度三界生老病死，令至無為?！币呐c原文文字相差甚遠(yuǎn)，《五燈會元》中的“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涌金蓮華，自然捧雙足。東西及南北，各行于七步。分手指天地，作師子吼聲”這些內(nèi)容都是憑空編造的。中華書局本宜去掉引號，并宜出校記說明原文情況。

查CBETA電子佛典，此引語共完整出現(xiàn)11次。宋·道原撰《景德傳燈錄》、宋·賾藏主集《古尊宿語錄》、宋·悟明集《聯(lián)燈會要》、明·通容撰《五燈嚴(yán)統(tǒng)》、明·傳我等編《古雪哲禪師語錄》、明·一志、元皓等編《南堂了庵禪師語錄》、宋·賾藏主集(明·凈戒重校)《古尊宿語錄》、清·行悅集《列祖提綱錄》、清·超永編輯《五燈全書》、清·性深等編《蓮峰禪師語錄》的引語記載均同《五燈會元》，應(yīng)該都是受源頭文獻(xiàn)《景德傳燈錄》影響所致。而按《普曜經(jīng)》原文照錄的文獻(xiàn)竟無一例。百度一下“上下及四維，無能尊我者”，可以找到相關(guān)結(jié)果約22,800個(gè)；百度“天上世間我為最尊”，基本上找不到結(jié)果?！毒暗聜鳠翡洝酚绊懼螅钊藝@為觀止。

4.(釋迦牟尼佛)又至象頭山，同諸外道日食麻麥，經(jīng)于六年。故《經(jīng)》云 ：“以無心意、無受行，而悉摧伏諸外道?！?4頁)

按：這里的“經(jīng)”，并非確指某一部經(jīng)典，用書名號不當(dāng)。此段文字引自《維摩詰所說經(jīng)》上卷，原文如下 ：“已無心意無受行，而悉摧伏諸外道”。《維摩詰所說經(jīng)》出現(xiàn)60處“已”，309處“以”，二字意義不同，并不通用，“已”是時(shí)間副詞，“以”是介詞，不可混淆?？梢娭腥A書局本宜改“以”為“已”。

查CBETA電子佛典，此引語共完整出現(xiàn)24次。

文獻(xiàn)為“已”的還有：隋·胡吉藏撰《維摩經(jīng)義疏》、唐·道液集《凈名經(jīng)集解關(guān)中疏》、隋·智顗撰《維摩羅詰經(jīng)文疏》、日本·道空1698年撰《維摩詰所說經(jīng)疏》、明·楊起元評注《維摩經(jīng)評注》、明·傳燈著《維摩詰所說經(jīng)無我疏》、唐·道液集《凈名經(jīng)集解關(guān)中疏》。

其余均作“以”?！段鍩魰氛`為“以”應(yīng)該是受梁·寶亮等集《大般涅槃經(jīng)集解》的影響。

5.《經(jīng)》云 ：“若見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55頁)

按：這里的“經(jīng)”，并非確指某一部經(jīng)典，用書名號不當(dāng)。該段引文之大意在《大般若經(jīng)》、《金剛般若波羅蜜經(jīng)》中均被提及?！洞蟀闳艚?jīng)·第九會·能斷金剛分》原文如下 ：“復(fù)次，善現(xiàn)！若有說言如來若去、若來、若住、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薄督饎偘闳舨_蜜經(jīng)》原文如下 ：“須菩提！若有人言 ：‘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侨瞬唤馕宜f義?！笨梢姟段鍩魰贰笆切行暗馈辈⒎墙?jīng)中原話。中華書局本宜去掉引號，并宜出校記說明原文情況。

以上問題都是人工?？睍r(shí)代的問題，普遍存在引文校勘差錯(cuò)應(yīng)該是正?，F(xiàn)象。

另外，尚有引書或引文無法查證的情況。中華書局本第4頁有如下記載 ：“故《普集經(jīng)》云 ：‘菩薩于二月八日，明星出時(shí)成道，號天人師，時(shí)年三十矣?！闭Z料庫中未見《普集經(jīng)》。中華書局本第11頁有如下記載 ：“《涅槃經(jīng)》云：爾時(shí)世尊欲涅槃時(shí)，迦葉不在眾會，佛告諸大弟子，迦葉來時(shí)，可令宣揚(yáng)正法眼藏。”檢索《涅槃經(jīng)》，未見有此記載。

可見，即使在大數(shù)據(jù)時(shí)代，引文和原文的對校也可能由于古籍散失或文本電子化不夠而導(dǎo)致無法對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