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社會

我第一次乘火車，是在十六七歲時，即距今二十余年前。

自從這一回乘了火車之后，二十余年中，我與火車不斷地發(fā)生聯(lián)系。至少每年乘三四次，有時每月乘三四次，至多每日乘三四次（不過這是從江灣到上海的小火車）。一直到現(xiàn)在，乘火車的次數(shù)已經(jīng)不可勝計了。乘得太多了，心境一變，以前看厭了的東西也會重新有起意義來，仿佛“溫故而知新”似的?，F(xiàn)在記錄出來，半為自娛，半為世間有乘火車的經(jīng)驗的讀者談?wù)劊恢麄冊诨疖囍惺欠袢缡窍氲模?/p>

不說車廂社會里的瑣碎的事，但看各人的座位，已夠使人驚嘆了。同是買一張票的，有的人老實不客氣地躺著，一人占有了五六個人的位置?？匆娬覍ぷ坏娜藖砹?，把頭向著里，故作鼾聲，或者裝作病了，或者舉手指點那邊，對他們說“前面很空，前面很空”。和平謙虛的鄉(xiāng)下人大概會聽信他的話，讓他安睡，背著行李向他所指點的前面去另找“很空”的位置。有的人叫行李分占了自己左右的兩個位置，當(dāng)作自己的衛(wèi)隊。若是方皮箱，又可當(dāng)作自己的茶幾。看見找座位的人來了，拼命埋頭看報。對方倘不客氣地向他提出，“對不起，先生，請把你的箱子放在上面了，大家坐坐！”他會指著遠(yuǎn)處打官話拒絕他：“那邊也好坐，你為什么一定要坐在這里？”說過管自看報了。和平謙讓的鄉(xiāng)下人大概不再請求，讓他坐在行李的護(hù)衛(wèi)中看報，抱著孩子向他指點的那邊去另找“好坐”的地方了。有的人沒有行李，把身子扭轉(zhuǎn)來，教一個屁股和一支大腿占據(jù)了兩個人的座位，而悠閑地在窗中吸煙。他把大烏龜殼似的一個背部向著他的右鄰，而用一支橫置的左大腿來拒遠(yuǎn)他的左鄰。這大腿上面的空間完全歸他所有，可在其中從容地抽煙、看報。逢到找尋座位的人來了，把報紙堆在大腿上，把頭攢出窗外，只作不聞不見。還有一種人，不取大腿的策略，而用一冊書和一個帽子放在自己身旁的座位上。找座位的人倘來請他拿開，就回答他說“這里有人”。和平謙虛的鄉(xiāng)下人大概會聽信他，留這空位給他那“人”坐，扶著老人向別處去另找座位了。找不到座位時，他們就把行李放在門口，自己坐在行李上，或者抱了小孩，扶了老人站在WC的門口。查票的來了，不干涉躺著的人，以及用大腿或帽子占座位的人，卻埋怨坐在行李上的人和抱了小孩扶了老人站在WC門口的人阻礙了走路，把他們罵脫幾聲。

我看到這種車廂社會里的狀態(tài)，覺得可驚，又覺得可笑、可悲?？审@者，大家出同樣的錢，購?fù)瑯拥钠?，明明是一律平等的乘客，為什么會演出這般不平等的狀態(tài)？可笑者，那些強(qiáng)占座位的人，不惜裝腔、撒謊，以圖一己的茍安，而后來終得舍去他的好位置。可悲者，在這乘火車的期間中，苦了那些和平謙虛的乘客，他們始終只得坐在門口的行李上，或者抱了小孩，扶了老人站在WC的門口，還要被查票者罵脫幾聲。

在車廂社會里，但看座位這一點，已足使我驚嘆了，何況其他種種的花樣。總之，凡人間社會里所有的現(xiàn)狀，在車廂社會中都有其縮圖。故我們乘火車不必看書，但把車廂看作人間世的模型，足夠消遣了。于是我憧憬于過去在外國時所乘的火車。記得那車廂中很有秩序，全無現(xiàn)今所見的怪狀。那時我們在車廂中不解眾苦，只覺旅行之樂。但這原是過去已久的事，在現(xiàn)今的世間恐怕不會再見這種車廂社會了。

（摘自《豐子愷散文精品集》）

賞讀借鑒

豐子愷看到的人生社會正如本文所描寫的那樣，充滿著種種可驚、可笑、可悲的景象，因而以火車車廂內(nèi)所見所聞比作人間社會的縮影，信手描摹其間奇形怪狀之現(xiàn)象，在一個個自私而粗鄙的面孔上勾描、涂抹，或?qū)懕搜曰蛴洷诵校凇罢鎸崱倍稚舷鹿Ψ?，畫面感撲面而來。其“入于?nèi)而出乎外”的審美態(tài)度觀照大千世界，攝取現(xiàn)實社會的五光十色，品出人生日常的甜酸苦辣，莊諧雜出，悲喜交織，仍保持親切風(fēng)趣筆調(diào)，又為文章增添了幾分諷喻幽默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