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醇 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
近年來,國產(chǎn)青春電影、IP 電影大熱,贏得了大量的粉絲群體,也掀起了文學作品的“改編熱”,在這種情況下,原有的類型電影受到了沖擊?!八^類型影片是觀眾及電影制作者通過熟悉的敘事慣例可以識別的各種電影形態(tài)?!盵1],而警匪片則是類型電影的一個分支。郝建在《影視類型學》中對于警匪片下的定義是“警匪片是以警察或執(zhí)法人員和強盜、不法分子為主人公,描寫他們之間的沖突的電影類型?!北疚乃懻摰木似?,首先是滿足類型電影的意義,囊括在商業(yè)運作模式里的電影;其次,是以警察和匪徒為主要人物,故事情節(jié)圍繞兩者之間的斗爭而展開的電影。
從20 世紀末開始,中國香港、歐美地區(qū)的警匪片居于強勢地位,尤其香港的警匪片以其獨特的美學觀念和生產(chǎn)機制在亞洲市場獲得觀眾青睞,推出了《英雄本色》《無間道》等大獲成功、風靡世界的電影,而大陸警匪片則相對居于落后的地位。從內(nèi)容上來看,警匪片的慣常套路是:犯罪事件發(fā)生,警察搜集線索,警匪雙方進行周旋對壘,最后往往以警察的凱旋作為結局。然而近些年警匪片這種千篇一律劇情導致觀眾對這一類型電影的黏度逐漸降低,面世作品的火爆程度與十幾年前相去甚遠。外部競爭的沖擊、自身發(fā)展的桎梏都是警匪片所面臨的困境。在這種背景下,警匪片應如何把握類型與創(chuàng)新之間的平衡并重新獲得觀眾的青睞呢?電影《拆彈專家2》從敘事策略、藝術形象、主題表達三個方面實現(xiàn)了傳統(tǒng)警匪片的轉型和創(chuàng)新,其不足之處也需要指出、規(guī)避。
《拆彈專家2》將未真實發(fā)生的事件具象化,與真實場景相互穿插,共同參與敘事,同時采用倒敘與插敘相結合的方式,增加了情節(jié)線索的不可得性,跌宕起伏的情節(jié)讓真相更加撲朔迷離,激發(fā)觀眾的探索欲,并積極參與敘事空間的塑造。
影片以香港機場的爆炸場面作為開頭,讓觀眾剛一落座就因這樁“慘案”而揪心,迅速進入觀影的狀態(tài)。騰起的蘑菇云、毀壞的地鐵車廂以及被炸為灰燼的乘客共同構成了震撼力極強的爆炸場景,給觀眾帶來巨大的感官沖擊,增強了影片可看性的同時也顛覆了影片類型給觀眾“先入為主”的印象。這個爆炸場景采用了虛擬成像技術,并且選擇的都是香港的地標性建筑,不僅突破了在真實場景中拍攝的環(huán)境限制,還增強了影片的可信度,能夠讓人真實地感受到爆炸給人類文明帶來的毀滅。
本片場景的創(chuàng)新點在于這次爆炸場面在故事中并未真實發(fā)生,它是影片中人物行動的核心目的對象,也是情節(jié)發(fā)展的一種可能性。導演將與結局截然不同的場面放在影片的開頭,把行動失敗可能產(chǎn)生的后果全面形象地展現(xiàn)在觀眾眼前,不像《反貪風暴3》等影片,點明行動目的后,只把失敗的后果放在人物在口頭上不斷強調(diào),比起直接的視覺感知來顯得單薄許多。同時,這次威力巨大的爆炸也為結局潘乘風的犧牲埋下了伏筆,加之旁白所說“是憤怒導致了這次爆炸”,暗示著個體與社會的矛盾以及個人精神的極端化,由此切入主題,視覺快感與情緒內(nèi)涵共同構成了令人意味深長的場面奇觀。
潘乘風失憶后,對周圍的一切都十分陌生,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卻唯獨記得前女友龐玲,出于這一點,他相信龐玲所說,認為自己是警察臥底,那段被任命為臥底的記憶也被“喚起”了。龐玲去汽修廠委托潘乘風的場景實際上從未發(fā)生,是由心理醫(yī)生催眠植入的“記憶”。潘的記憶在被“擦抹”后,又被“改寫”了?!安聊ā笔侵浮疤幱谝环N游動狀態(tài),或者說處于既要被擦除,但又還沒有被擦除的張力之中。就像我們用手去擦黑板上寫下的文字,既已被抹去,但又留有可以辨認的痕跡”[2]。潘乘風的記憶正是這種“過去的痕跡”與“改寫的現(xiàn)實”的結合體,也正因如此,潘陷入身份認同危機的情節(jié)才更加具有可信度。
包含失憶情節(jié)的電影有很多,如《諜影重重》《蝴蝶效應》等,但關于記憶的敘述,無非是人物突然閃現(xiàn)的記憶片段,與時下的情節(jié)并沒有邏輯聯(lián)結,是相對獨立的兩條敘事線。而《拆彈專家2》做到了情節(jié)邏輯的串聯(lián),不僅將“虛假的記憶”具象化,還與故事現(xiàn)實穿插在一起,兩種場面的交織,使得劇情的走向更加錯綜復雜,表現(xiàn)出潘乘風在兩種身份間搖擺不定的原因所在,也讓觀眾對于事件的始末和人物的心理有更加全面和仔細地了解,更好地融入故事情節(jié),提升了參與感,加強了與人物的共情。
傳統(tǒng)以往的警匪片,主角通常被設定為絕對的正義者,是一個典型的好人形象中,如《新警察故事》里的陳國榮,他是警隊中的傳奇人物,解決了警區(qū)內(nèi)的很多大案,因為在一次任務中目睹了隊友被逐一殺害而日漸消沉,后在鄭小峰的激勵下重新振作,將心理扭曲的犯罪分子繩之以法。站在觀眾的立場上,結局和過程的走向如何,早在影片開頭即可了然于心,對于陳國榮這個角色也只會打上“主角”“正派”“一定會勝利”的標簽,無法與這樣一個扁平的人物產(chǎn)生身份認同?!恫饛棇<?》作為警匪片,難以避免正邪之爭的矛盾沖突,但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讓人物性格更加貼近現(xiàn)實,描繪了角色因命運起伏而產(chǎn)生的心理沖突以及對現(xiàn)實的抉擇,突破了以往警匪片里主角的典型設定,將正面警察與恐襲分子兩種身份集于一個角色之上,通過非典型正面形象的拆彈專家,反思這一行業(yè)可能的精神困境,讓觀眾在光環(huán)的裂縫中,窺見“英雄”的平凡人本質(zhì),也令社會更理解犧牲所意味的生命代價[3]。
主角潘乘風原本是香港的一名拆彈專家,立下了很多功勞,他熱愛自己的工作并一直保有極高的熱情。在一次執(zhí)行任務時,他因爆炸失去了一條腿,卻仍保持樂觀的心態(tài),堅持復健,很快就恢復了體能。在康復之后,他滿心歡喜地以為自己能回到原來的崗位去執(zhí)行任務,但是卻敗在了殘酷的現(xiàn)實之下。出于警隊的制度規(guī)定,殘障人士不能參與拆彈人物,潘乘風要被調(diào)到文職崗位。潘也因此變得極端易怒,認為組織拋棄了他,“用完即棄”的“不公平”現(xiàn)象充斥了整個社會,于是他加入了恐怖組織“復生會”,并參與策劃了一場恐怖襲擊活動。在這場襲擊之前,他因為爆炸從樓上摔下失去了記憶,陷入了身份認同的困境。在目睹“復生會”成員一槍一槍狙擊警察后,潘的情感與良知被喚醒了,決定阻止恐襲,他也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從整體上看,主角潘乘風犧牲自己阻止了一場規(guī)模巨大的爆炸襲擊的發(fā)生,符合英雄人物的設定,但是他在失去記憶并醒悟之前,還仍是恐怖分子中的一員,制造的爆炸對社會治安造成了很大威脅,他從一位人民英雄到恐怖分子的身份轉變,也反映了普通人經(jīng)歷了不幸之后心理狀態(tài)的轉變。潘乘風的人物形象無疑是善與惡的結合體,表明了導演對人性的理解,也表現(xiàn)出人性原本的矛盾性,塑造了真實完整的人物性格,避免了英雄人物形象的扁平化和單一化。
在警匪片里,向來都是以男性角色為核心,他們在案件中大展拳腳,一馬當先,總是沖在打擊犯罪的最前線,影片中很大一部分篇幅都用來塑造這類男性角色,女性卻常常在電影中扮演一些無足輕重的角色,或為夜總會或黑幫控制下性感女郎,或為警隊或黑幫里作為點綴存在的女警或女匪,又或者是男性身邊的妻子母親或女兒。作為女主出現(xiàn)的則多是柔弱的賢妻良母形象。她們多為主人公的妻子或女友,是主人公內(nèi)心的白月光,但最后往往免不了被反派挾持或殺害的命運,成為激發(fā)主人公拼死一搏鏟除惡勢力的工具人[4]。例如電影《反貪風暴》里梁安瑩這個角色,她天性善良,卻被反派胡志勇利用,成為他色賄官員的工具,雖然她后來和廉政公署合作成了指認胡志勇的重要證人,但是這個角色在電影里的處境仍然是一個被物化的女性形象,并未展現(xiàn)出個人的特質(zhì)。
與以往警匪片里的女性形象不同,《拆彈專家2》里龐玲這一角色有勇有謀而又充滿了女性力量的美感。她作為潘乘風的前女友,在他誤入歧途后引導他改邪歸正、救贖自己,雖然植入記憶的方法仍有爭議,但她以重情重義的品格和超凡的智慧給潘乘風提供了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是一個非常富有人情味的、光彩的女性形象。同時她也是此次反恐行動中的重要人物,她指揮了整個團隊進行各項任務,果斷勇敢、有條不紊。龐玲這個角色沖破了符號化的女性形象,擺脫了美麗溫柔的女性標簽,是警匪片人物塑造上的一大突破?!恫饛棇<?》在視效層面之外找到了人物為突破點,通過對主角和女性形象的改寫賦予類型新意,也證明了香港警匪片不斷創(chuàng)新發(fā)展的可能[4]。
本片從拆彈專家這一小群體的視角出發(fā),真實地表現(xiàn)出了他們的工作狀況和生活圖景,片中警察的接連犧牲也向觀眾說明了這一職業(yè)的高風險和高死亡率,在悲痛中融入對警察的敬畏之心,以悲劇來襯托偉大,以熱淚來歌頌犧牲。
影片的開頭,在搶劫案中,潘乘風為了安撫拿著手榴彈的店員把自己的防彈衣脫給她穿,安全引爆后他的同隊好友董卓文說“救人不是拿自己的命去救的”,他說“我們做拆彈的,哪一次不是拿命去拼呢?”這其中也暗含了略帶心酸卻無畏的坦然。警員阿圖被躲在高樓上的恐怖分子狙擊,一次次被子彈打中,但是為了拆彈的順利進行,周圍的所有警員悲痛萬分卻不能上前施救,這是對于個體生命與群體安全的艱難取舍,但警察仍堅定不移地作出了自己的選擇。
贊揚團結合作,強調(diào)團隊精神是本片的主題之一。在拯救世界、維護社會秩序的電影中,個人英雄主義通常是內(nèi)容的核心,主角的英勇善戰(zhàn)和無私奉獻加上配角的協(xié)助才使得正義得到伸張,然而在這部影片中,最后阻止恐怖襲擊發(fā)生的英雄是整個團隊,每個人都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而不只是作為主角的輔助而存在。
影片開頭,潘乘風與董卓文共同拆彈,解救公寓內(nèi)的人質(zhì)。影片中段,董卓文與警隊同事相互協(xié)作,在有恐怖分子暗處狙擊的情況下成功拆除公園內(nèi)的炸彈。影片結尾,董卓文冒死拆彈在最后關頭將潘乘風解救出來并協(xié)助其阻止爆炸、龐玲指揮著整個團隊有條不紊地進行各項任務、爆炸科隊員駕駛廢棄地鐵將裝有核彈的車廂推入海中、特警隊員們解救人質(zhì)并控制住恐怖分子……每一次危機的化解,都是團隊共同協(xié)作的結果。本片在主題表達方面,摒棄了傳統(tǒng)的個人英雄主義,放大了團隊的力量,更貼合實際,突出強調(diào)了合作的重要性,有助于糾正重視個人而忽視群體的不正之風。
傳統(tǒng)警匪片在強調(diào)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同時,往往會被蒙上一層英雄主義色彩,意識形態(tài)話語的英雄敘事的邏輯是:由于正義是制度體系的合法性所在,英雄服務制度與捍衛(wèi)正義保持一致,進而強化制度的合法性[5]?!缎戮旃适隆分嘘悋鴺s的警察身份,鄭小峰對于警察的崇拜,反派關祖憎惡警察得到悲慘下場,正是制度正義的體現(xiàn)。而《拆彈專家2》的不同之處在于,它將以往警匪片對制度合法性的強調(diào),轉為對其矛盾的思考。
在影片中,潘乘風原本是為人民服務的拆彈專家,正氣凜然、甘于奉獻,在因為爆炸失去一條腿后,他想努力恢復自己的體格回到一線崗位,卻被安排做文職工作,警隊這是出于好意,再加上不符合崗位要求,調(diào)為文職也是情理之中,個人與制度的矛盾由此產(chǎn)生。潘乘風的性格因此變得十分偏激,在表彰會上制造混亂,還加入了極端組織“復生會”。這無疑是社會中的個人與制度之間的矛盾,呈現(xiàn)出個體需求和規(guī)則條例的沖突,潘乘風無法改變制度的無力感,暗含普通人對于命運的無奈和悲憤,激發(fā)觀眾對個人命運以及抉擇的深度思考,含蓄注入了社會圖景和思辨價值,折射了身份認同的社會難題[6],使影片更具現(xiàn)實深度,蒙上了一層悲劇色彩。潘乘風從人人敬仰的拆彈專家,變?yōu)槲:ι鐣目植婪肿?,最后悔悟過來并以自己的犧牲挽救了無數(shù)人的生命,這一過程突出了選擇的重要性,也暗示了觀眾挑戰(zhàn)法律底線必定會付出代價,保持著警匪片的教化作用,同時參與塑造著觀眾的主流意識形態(tài)。
整部影片的場景制作給人氣勢恢宏、磅礴大氣之感,在敘事、人物以及主題方面都有獨到之處。但是對于貼近生活以及人物情感的細節(jié)描寫卻有不足,真情實感略顯空洞,難以打開觀眾的情感開關,無法引起大多數(shù)人的共鳴。
在影片的情節(jié)中,潘乘風與同伙進行炸彈交換,在咖啡店的玻璃窗前觀察情況時,一位老阿姨提醒他要配水服藥。后來潘乘風進入酒店準備制造爆炸時,老阿姨作為目擊者再次出場。酒店爆炸后,這位清潔工不幸被炸身亡。后來重案組總督察對潘乘風怒吼,說這位阿姨在退休前的最后一天被炸死,至此才交代了這個人物的背景以及設置的意圖。這里描寫清潔工的命運,意在向觀眾傳達在災禍面前普通人的無力和心酸,也側面突出了對極端組織制造恐怖活動的強烈批判,但是這個角色只是被一筆帶過,很難讓觀眾投入到這個人物的浮沉命運中,這種刻意的煽情所產(chǎn)生的情感共鳴不強,這一設置也略顯多余。在大事件中著重對小人物的描寫,才更讓觀眾產(chǎn)生代入感,實現(xiàn)熒屏的內(nèi)外聯(lián)動。
影片略顯倉促的結尾破壞了觀眾的沉浸式觀影體驗,使觀眾從情感中抽離而將注意力轉向單純的“扭轉乾坤”的情節(jié)邏輯。
潘乘風從“復生會”據(jù)點外出與龐玲見面,回來后便被打暈關在倉庫里,因定時炸藥而動彈不得,警隊到達后,他很快就恢復了記憶并成功逃脫,帶領警隊前往目的地阻止恐襲。在這段潘乘風重拾記憶的情節(jié)里,多個巧合同時發(fā)生,關鍵信息也愈加明朗,劇情直接進入了高潮,邁入了為了阻止恐襲的階段。這一段不由得讓人產(chǎn)生疑問:恐怖分子如何得知潘乘風的倒戈?潘又是怎么安然地從據(jù)點出來去見龐玲的?為什么董卓文幫潘回憶過去時,他毫無頭緒,而馬世軍的一番話就讓他記憶完全復蘇了?由于缺乏了循序漸進的過程,上一分鐘潘乘風還在和龐玲擁抱,讓人動容,下一分鐘就開始了快節(jié)奏的情節(jié)推進,這使得觀眾的情感鏈條斷裂,破壞了觀演沉浸的情感體驗。劇情的發(fā)展需要逐步推進,只有在敘事節(jié)奏上下功夫,才能在保持劇情連貫的同時讓觀眾主動地參與進敘事中來,最大程度增強影片的感染力。
《拆彈專家2》是一部制作精良、意義深刻的電影,敘事的虛擬化、人物的非典型化以及主題的悲劇化都使得它成了一部藝術價值與商業(yè)價值“雙高”的電影,做出了警匪片轉型的積極探索。回顧前三十年,在亞洲整個范圍內(nèi),香港警匪片在同類型電影中一直占據(jù)著龍頭地位,也成了香港影視業(yè)的一大標志。相比之下,大陸的警匪片就顯得更加平平無奇,雖然也有出現(xiàn)像《湄公河行動》《紅海行動》這樣的優(yōu)秀作品,但是整體看來佳作不多,大部分都套路單一、缺乏新意,尤其在快速發(fā)展的電影行業(yè)中,警匪片這一類型本身就受到了很大的威脅,大陸警匪片更需要尋找出路以振興本土的警匪片。本文從新上映的香港警匪片《拆彈專家2》入手,研究了其在場景敘事、人物塑造和主題精神方面的創(chuàng)新之處,同時也指出了一些不足,希望電影創(chuàng)作者能以本文為鑒,從這三方面切入,對內(nèi)容進行深耕,注重情感的表達,為影片注入更深刻的精神內(nèi)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