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恩偉
連續(xù)幾天的熱浪讓大地喘息起來,樹葉無精打采地掛在枝頭隨風搖擺。白天下過一陣小雨,傍晚漫步于街頭巷尾,舒活一下幾日來蜷縮的筋骨,感受夏日里難得的清涼。
繁華的購物大街兩旁,小商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今天難得涼快,誰又肯放過這個掙錢的大好時機呢?各種宣傳單,我照例來者不拒,就算是我對他們工作的尊重吧;外賣小哥的電動車不時從我身邊疾馳而過,我目送他們遠去,生活嘛,都不容易!
信步而前,撥開這嘈雜的鬧市,分明有一陣琴聲送入我的耳中。只見一個老者正閉目凝神,把手中的一把二胡拉得“吱吱”作響,身邊來去的人聲、車聲絲毫沒有影響他的興致。我辨出這樂曲是江蘇二胡演奏家朱昌耀的《江南春色》,但這老者的琴技顯然并不純熟,拉弓倒弦、移指換把都做得生硬不堪,音準、節(jié)奏也很不理想。這是一個普通的街頭藝人,我掏出硬幣投進他腳邊的琴盒——雖然琴技不高,但這份態(tài)度卻是認真的。
漸漸走遠了,卻似乎走不出他的琴聲,背后越來越微弱的琴聲中透出的是一種最真的韻味。他不是一般的街頭藝人!一般的藝人大多只拉一些歌曲小調(diào),以取悅于路人,然而他不。《江南春色》是一首有難度、有內(nèi)涵的樂曲,拉這首曲子有點難為他。其外一般藝人大多以渴求的眼光注視著路人,以求多得一點恩惠,而他自始至終閉目凝神,那是一種陶醉的表情,一種自信的神色。在我投放硬幣的當口,他也并不睜眼瞧我,這一點我是佩服的。琴聲靜靜地流淌,那是一種江南春日的希望、是對生活的贊美與渴求、是洋溢的青春活力。早春三月,草長鶯飛,一陣鳥鳴,江南在一片和煦的陽光下蠢蠢欲動。綠樹、綠草、綠水,輕靈而飄逸;清晨、清風、清音,玄妙而雋秀,充滿生的契機,溫暖而盎然。泉水涓涓,似小苗吐葉;鶯鳴啾啾,活潑而跳躍。老人的嘴角露出一絲淺笑,我想,這便是生活的希望吧。
腳邊的琴盒里已經(jīng)聚積了些許錢幣,然而,這并不是老者所關心的,他追尋的是一種感覺、一種境界,一種更多的人給予的認可?;蛟S他只是需要行人的一次駐足、一個微笑、一句善意的贊語或指導,這就夠了。誠然,他的技巧并不嫻熟,旋律也不悅耳,但這并不見得就不能抵達音樂的本質(zhì)。《呂氏春秋》說:“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嘆,有進乎音者矣……非特以歡耳目……”因為音樂不僅僅只是用來娛悅耳目的,它的本質(zhì)是超乎音聲之外的。老子說:“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笔澜缟险嬲囊魳凡皇锹爜淼?,“聽之不聞曰希”,那是需要用心去感悟,去觸摸,成為一種“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無言而心悅”的“天籟”?!暗粺o極而眾美從之”,只有以心去求得和領悟音樂的玄妙幽微,才能于無聲之樂中獲得美的體驗。
老者依然閉目凝神,沉醉于他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我相信,他的心早已凌駕于音樂之上,是以充塞天地,包裹六極。其實這樣的真音樂又何嘗鮮見呢,晉代陶淵明不就是常在酒適之時彈奏一張沒有琴弦的古琴,“以寄其意”嗎?當代作曲家約翰·凱奇作過一首鋼琴曲《4分33秒》,從頭至尾也不著一音,任憑聽眾去感悟。冥冥之中,他們的心是相通的,在“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的嘈雜之中去追尋一種“道法自然”的完美。
我固執(zhí)地認為這是一場特別的“音樂會”,比我坐在舒適的音樂廳里聽音樂家演奏更激動,也更貼心。時間過去了許久,老者的形象在我腦海中漸趨模糊,然而他的琴聲卻不斷回蕩于我的心底,這音聲比天空更深邃,比大海更博大,比土地更厚重,它載著我掠過湖面、飄過高山,也去尋找那一聲“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