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伊緋
1937年故宮日歷
和中國歷史上若干個“牛年”一樣,1937年不過是諸多“牛年”中的一年,可當年南京國民政府規(guī)定,只能以陽歷新年為準,禁止民間過陰歷春節(jié),傳統(tǒng)意義上的“過年”也就成了“過元旦”。因此,1937年陽歷新年的到來,是以“元旦”這一國家法定假日(全國放假三天)為標志的。受此官方規(guī)定影響,南北各地民眾雖然都在1937年“過元旦”,但其過節(jié)的方式與風味,也都各不相同,各有特色。
南京、上海等南方都市,“過元旦”的做派更具現(xiàn)代都市氣息,只有一部分市民參與到商業(yè)、娛樂方面的節(jié)日活動中。北平、天津等北方民眾,則是一如既往地講究節(jié)日氛圍與傳統(tǒng)精神,是既“過元旦”也“過年”,把“元旦”也過成了年,把“年味兒”從陽歷新年一直帶到了陰歷新年,可謂自得其樂、別開生面。
至于到底有著什么樣的“南北差異”,不妨就從當年的舊報刊的相關(guān)報道中搜尋線索,一探究竟。
在北平“過元旦”的實際情形,與以上海為代表的南方城市完全不同。所謂“南北差異”,在“過元旦”的方式與風味上,也十分鮮明地體現(xiàn)了出來。
與上海新年勁吹“商業(yè)時尚風”大不相同,1937年的北平新年,則洋溢著故都濃厚的“民俗文藝風”。除了北平《世界日報》在1937年元旦頭版宣布開征“存款營利等所得稅”,對當時的公務(wù)員及工商業(yè)從業(yè)者不算是個好消息之外,別的版面內(nèi)容幾乎都是歡歡喜喜過大年的架式。
北平及華北各地舉行團拜會,以及各地民眾自發(fā)組織慶祝新年的消息,接連不斷地見諸報道,占據(jù)著報紙版面;賀年帖與廣告雖然也有一些,但并不能成為版面主體,只能位居次席,聊作點綴。
在北平,節(jié)日商機并不是以高頻度、大篇幅的廣告投放來體現(xiàn)的,而是實實在在地實現(xiàn)于街頭巷尾、胡同院落之間,那是無需廣告而約定俗成的民俗消費,與上海市民逛商店、進洋行、入餐廳、看電影之類的時尚消費相比,又別是一番景況了。
翻看1937年元旦的《世界日報》,各類新年景象的專訪報道頻頻入目,逛廠甸、觀畫展、聽京戲的報道,皆在各版一一涌現(xiàn)。陽歷新年元旦逛廠甸的熱鬧情形,已然與陰歷春節(jié)時的光景無異。報道原文,摘錄如下:
故都新年氣象
廠甸風光雜寫
書畫攤前收藏家賞鑒家最活躍
轉(zhuǎn)糖抓彩各有新花樣吸引兒童
向來在新舊歷年都要開放半個月的廠甸,昨天依然好像是例行公事似的開幕了。一出和平門不多遠,那兩旁的書畫的攤子,依然和往年一樣盛旺,這卻可以看出故都的一些收藏家和鑒賞書畫家們依然是極端的活躍的。看吧!古人的有吳道子、王石谷、文徵明以至于乾隆帝、翁同龢、劉墉等等的字畫,今人的則有齊白石、華石奎、徐世昌、梅蘭芳等,都是很走運的東西。但是一幅宋高宗的粉鷹,鄧石如或何子貞的對聯(lián)也是可以看見同樣的許多幅。據(jù)老于逛小攤的人說:這些東西出于“本店自造”的大約要占十分七八,但是使平常人的眼光不易辨出的也不過十分之三四。如果你愿意挑揀一兩幅回去點綴廳堂,倒不可不加一點小心呢。
廠甸舊影之看字畫
廠甸舊影之轉(zhuǎn)風車
書畫攤之外,舊書攤子也還吸收了一大部分的游人。在它的旁邊,有青年的學生,他們是希望用很小很小的代價,而得著一些需用的書籍,以滿足他們的求知欲的。此外,還有一些大學教授和專門學者,他們卻是希望找到一點稀奇或貴重版本的書籍,以充實他們書架或櫥子的。除了這兩種人,別人卻是抱著瞧熱鬧的心理,很少人開口問問價錢的。
玩物方面,像風車,依然是嘩啦嘩啦好像萬馬奔騰似的那樣響。大糖葫蘆,依然是高聳天空隨風搖曳的引人垂涎??罩?、風箏,也依然和往年一樣,五光十色的陳列在小攤上,并且更發(fā)現(xiàn)出許多別致的花樣來了。古玩攤子,今年的陳列貨品似乎比往年要碎亂些,最多是一些小印章,小瑪瑙,翡翠的小什件,其余就是像匣子、鋼筆、繪圖儀器等等的洋玩意兒。至于鐘鼎、瓶、樽等較有價值的古董,好像是很不多見。而最使一般古玩攤老板皺眉的便是拿起來問問價錢,或摸摸一會兒的人都很少了,更不用提真正購買的主顧了。
還有一樣小本經(jīng)紀,在昨天的會集里最出風頭的就是所謂轉(zhuǎn)糖抓彩的小販。昨天我們所見到的,有小型的賽槍、賽馬、轉(zhuǎn)彩球、對號碼等等不下一百種,而且各有各的新奇花樣。所謂“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在這里,完全靠各人的鉤心斗角以吸引兒童們或知識淺陋的民眾們的金錢了。
昨天的游人,真也復(fù)雜得很,有青年學生、大學教授,有機關(guān)里的小職員,時髦的少婦、少女,他們各人有各人的目的,各人有各人的注意物。自然了,他們逛完了所帶回去的東西也是不同的。
暮色蒼茫了,一隊隊的游人,三五成群地走回家去。五顏六色的氣球,插著小旗四五尺長的大糖葫蘆、風車,以及一捆捆的舊書,一軸軸的字畫,或是一個瓷瓶,一個紫檀筆筒之類的東西,是各式各樣的分散在他們的手中。
上述這篇新年逛廠甸的千字文報道,細致地反映出北平新年元旦的“民俗文藝風”。說到逛廠甸,那個時代的學者筆下也經(jīng)常有著生動描述,譬如周作人寫的《廠甸》一文。只不過周作人等逛廠甸,大都是陰歷春節(jié)期間去淘舊書。
1937年元旦,恰巧是周作人與魯迅兩兄弟的母親魯瑞(1858—1943)八十大壽的好日子。此時,距離魯迅在上海去世僅兩個多月,卻又逢身居北平的魯老太太八十大壽。這一次老母壽辰,周作人再怎么不喜歡熱鬧,還是要擺幾桌、辦一下的。當天,就請了錢玄同、胡適等諸多友人赴宴。《錢玄同日記》中寫道:
上午十一時,偕婠同至周宅。他們的老太太今日八十歲生日也(其實是陰十一月十九日,今日適為陰十一月十九日耳)。我們夫婦是上半天,兩子是晚飯,下午二時頃同回家。
據(jù)此可知,1937年元旦當天,上午11時,錢玄同夫婦赴苦雨齋為周母祝壽,中午即在周家用飯;而到了晚間,夫婦倆又回家與兩個兒子團聚,一塊兒吃新年晚餐。這樣的安排,也算井井有條,周家與自家的新年家宴兩不耽誤。可胡適則是有點疲于應(yīng)付了,他在日記中寫道:
昨晚回家已是今早一點鐘了。寫了一點多鐘的星期論文,才去睡。今早九點起來,繼續(xù)寫論文。中間出去到中基會團拜,到周作人家賀他老母八十生日,吃了壽酒,才回家繼續(xù)寫文字。本想趕七點寄出,竟趕不成。同傅孟真出去吃了晚飯,又回來寫完此文,題為《新年的幾個期望》,三千多字,足足寫了七點半鐘!
1937年1月3日,天津《大公報》的“星期論文”欄目,刊發(fā)了胡適在新年元旦當天“足足寫了七點半鐘”的那篇文章。與往常寄望新年在文化、教育領(lǐng)域如何革新如何進步之類不同,這一年胡適的幾個期望,與國家前途及民族命運緊密相聯(lián)。
胡適的這幾個期望,歸結(jié)起來,一是要求當局直面當時已經(jīng)無可避免的抗戰(zhàn)之全面爆發(fā);二是要求當局切實反省并扭轉(zhuǎn)九一八事變之后的國家前途;三是要求當局必須擔負收復(fù)華北失地的歷史責任。文章開篇即語:
民國二十五年是我們中國多災(zāi)多難的一年,可是無一次不是逢兇化吉,災(zāi)難都成了鍛煉我們這個民族的爐火,經(jīng)過一次鍛煉,國家好像更統(tǒng)一了,民族也更團結(jié)了。
文章末尾則稱:
我們期望政府今年能做到整個華北的疆土的收復(fù)和主權(quán)的重建。華北肅清之后,國家的統(tǒng)一可算是百分之八十完成了。我們?nèi)缓罂梢耘囵B(yǎng)國力,觀察國際變化,徐圖第二步的統(tǒng)一計劃。這三個期望都不是奢望,都是很平易的期望。我們很懇切的期待他們的實現(xiàn)。
胡適的新年期望,自認為不是奢望;可整個1937年,時局的走向與發(fā)展確實都沒能實現(xiàn)他的這些期望,令其頗為失望。事實上,1937年是中國“多災(zāi)多難”的一年,七七事變在胡適寫下新年期望之后七個月即爆發(fā),南京國民政府不但沒能收復(fù)東三省及華北失地,反倒連故都北平也失落敵手了。
1937年元旦,除了逛廠甸,北平的老百姓又多增了一種喜迎新年的“玩法”,那就是收聽廣播電臺里特別安排的京劇名角演唱的經(jīng)典名劇。
《世界日報》在新年的前三天都預(yù)告了當日廣播的劇目及具體時間,這樣的預(yù)告簡直就是北平民眾尤其是戲迷們的新年福音,這是比胡適的新年期望更可預(yù)期的一件樂事兒。北平廣播電臺從上午8點30分至下午12點,不間斷地播放各種“國樂”,這其中包括楊小樓、尚小云、馬連良、譚富英、劉硯亭、程硯秋、俞振飛等名角兒的經(jīng)典劇目,還有正在演出的實況錄音—在懷仁堂舉辦的名角薈萃的慶賀新年演劇會。如果覺得聽廣播還不過癮,就直接奔懷仁堂去現(xiàn)場觀劇,這更是新年一大樂事了。
懷仁堂是中南海內(nèi)主要建筑之一,位于豐澤園東北,原為儀鑾殿舊址。儀鑾殿于清光緒時建成,慈禧太后遷入居住并在此殿召見大臣與處理政務(wù)。后袁世凱將此地改名為懷仁堂,在此接見來訪外賓使節(jié),并在每年元旦這一天接受官員朝賀。之后北洋政府各系軍閥,你方唱罷我登場,也在懷仁堂短暫登場;奉系軍閥張作霖在1925年時,在此處搞過元旦慶典,接受過各級官員朝賀。
1928年北伐勝利之后,奉系軍閥垮臺,南京政府實現(xiàn)了南北中國名義上的統(tǒng)一。此時,北平不再是政治中心,懷仁堂因而長期閑置,成為當時北平市政府舉辦集體婚禮的場所。1937年的元旦,當局別出心裁籌劃在此地舉辦一場新年演劇會?!妒澜缛請蟆凡皇r機,對這一盛事進行了跟蹤報道。報道中這樣寫道:
二十六年元旦,也就是懷仁堂演劇的第一天,劇目是毛世來、江世玉的《辛安驛》,李世芳、于世文的《探母回令》,葉盛章的《安天會》,楊小樓、尚小云、馬連良等的《甘露寺》《回荊州》,觀眾大約有一千七百余人。戲臺上面有紙花做成的“恭賀新禧”匾,戲臺幔帳上面為“慶祝元旦”四字,座位前面是綠絨椅,后面是木椅子。十二時半,客人陸續(xù)的來到,到了下午一時,懷仁堂中的座位差不多就滿了。熱鬧、歡悅,充滿了一堂。
魯迅、周作人之母魯瑞
演劇會現(xiàn)場氣氛熱烈,熱鬧中也有紛亂,報道中這樣描述:
雖然在入場券上印有“請勿攜帶童仆”字樣,但是看吧!一個大人帶一個孩子,甚至有一個大人帶著三四個孩子也有,因此屋中的幼童,也顯得特別多。在起初的兩個戲中,孩子哭,大人喊,搬椅子,找地方,簡直沒有一刻是清靜的。
幸運的是,會場中小孩子吵鬧的狀況,突然因一出戲的上演,被悄沒聲息地解決了。報道中寫道:
當葉盛章的《安天會》上場時,似乎清靜了許多。大概是武戲可以吸引兒童們的注意力吧?八個穿黃衣戴黃帽子的小猴子跑了上來,鑼鼓聲音告訴我們這是武丑葉盛章的《安天會》上演了。葉在戲臺里是大賣氣力,舞棍一場多加了許多花樣,棍子是包銅電鍍的,舞到快的時候,好像一個人被一層透亮的光輝包圍著,人們不覺鼓起掌來。
胡適全家合影
江世升飾哪吒,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平日里江世升總是自己唱主角,這次居然當起配角。然而這個配角大有喧賓奪主之勢,舞槍及與葉對打時,勇猛緊湊,幾乎不像是在舞臺上,每一次舞完或打完時,小孩子們不覺就脫口叫起“好”來。
一場《安天會》,安撫了場下原本吵鬧的孩子們。懷仁堂的新年演劇,看來精彩紛呈,是老少皆宜的。接下來,元旦當天的懷仁堂壓軸大戲上場。且看:
最后的一出是《甘露寺》《回荊州》。尚小云飾孫尚香,楊小樓飾趙云,馬連良飾喬玄,程繼先飾周瑜,郝壽臣飾張飛,劉連榮飾孫權(quán),李多奎飾吳國太,王鳳卿飾劉備,稱得起是“珠聯(lián)璧合”。不過,在楊小樓上來時,人們已經(jīng)散去一部了,《回荊州》“拆錦囊”的一場才上??墒菓螂m少,精彩卻倍多,喝彩聲比任何人都得的多,這個六十歲老人扮上年青力壯的趙云,一點也不覺得老??梢酝瑮铈敲赖倪€有一位老伶,就是程繼先,他也是將近六十歲了,然而他還唱小生,正如同楊小樓一樣,精神飽滿,作戲老到。
中南海懷仁堂1928年舊影
楊小樓、譚鑫培劇照
顯然,1937年元旦的懷仁堂演劇是經(jīng)過精心籌劃的,這一出壓軸戲即可見一斑。愛聽戲的觀眾都知曉,《甘露寺》《回荊州》連演,中間還隔著一出《美人計》,合在一塊兒稱“龍鳳呈祥”,故事源自《三國演義》,是很著名的一場“大戲”。
這場“珠聯(lián)璧合”的壓軸大戲,可謂將當時北平劇壇的老中青三代名角兒匯聚一堂了。且老名角兒們擔綱唱武生與小生,中青年名角兒各扮生旦穿插和諧,整出戲精湛奪目,令觀者終生難忘。事實上,此次演劇一年之后,次年(1938年)初,楊小樓病逝;這場懷仁堂中的“龍鳳呈祥”,可能就是楊小樓的“絕唱”罷。當年北平的民眾,倒也是飽了眼福。(責任編輯 黃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