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陣
狐貍阿呆再也不愿做狐貍了。
這些天它每次外出打獵都是空手而歸。妻子嘩嘩忍不住拋出了一大堆諷刺、挖苦、抱怨的話,這些話起初像一團(tuán)烏云,接著像狂風(fēng)暴雨,朝阿呆劈頭蓋臉地砸來:
“你要讓我和孩子們喝西北風(fēng)嗎?”
“你真不配做狐貍!連一只小山雞都抓不到!還不如一只茶壺呢,它至少可以用來燒水!”
從那時起,狐貍阿呆暗暗發(fā)誓,它再也不愿做狐貍了,就算做一只茶壺也好。
山腳下有一家“清心茶館”,老板是一位城里來的年輕人。這天他走過山谷,看見大青石上有一只精致的茶壺,便把茶壺帶回了茶館。
年輕人用木勺往茶壺里注水,然后在爐灶里點起柴火。哎呀!阿呆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灼熱。它想起被一群灰狼追逐,帶著滿身傷痕回家時嘩嘩那哀憐的目光。然而現(xiàn)在,沒有誰知道一只變成茶壺的狐貍的痛苦,沒有誰愿意去聽一只茶壺微不足道的呻吟。
山中的日月仿佛是漫長的,又似乎轉(zhuǎn)瞬即逝。春去秋來,年輕人對茶壺訴說了所有心事,也慢慢生出一縷縷白發(fā)。一天,他在燒水時,突然聽到“嘭”的一聲,這只陪伴他多年的茶壺,竟然被火燒穿了。
年輕人——不,現(xiàn)在他看起來是個中年人了——心里猛然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特殊滋味,那不是山泉輕飄飄的甜,不是濃茶絲絲縷縷的苦,而是……像云,像云那樣倏然飄過的感覺,你想極力抓住,又只能看著它飄然而去。
中年人將茶壺重新放在最初發(fā)現(xiàn)它的大青石上:“感謝你一生的陪伴!我要回到我的城市了,雖然那里裝滿我的傷痛,但我必須面對,山中的日月也不過如此!”
狐貍阿呆的眼里盈滿淚水——如果茶壺會哭的話——因為它知曉這個中年人所有的傷心故事?!暗鹊任?!”阿呆發(fā)出狐貍的響亮叫聲,也就在那一瞬間,茶壺不見了,狐貍阿呆站立在大青石上。
在寧靜的水灘里,狐貍阿呆發(fā)現(xiàn)自己的倒影變得火紅。“我恐怕是被茶壺一生的火烤紅了!孩子們還認(rèn)得父親嗎?嘩嘩還能認(rèn)出自己的丈夫嗎?”荒涼的戈壁上,狐貍阿呆歸心似箭,懷揣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好好做一只狐貍的渴望。
若子摘自《花溪少年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