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匠心最江南

陶瑾

江南人手巧、心細，手藝堪稱一絕。靈秀的山水孕育著江南人的脾性，成就了匠心造詣。

江南蘇州的能工巧匠，最為擅長的就是需要傾注大量時間的慢工細活，小到器物，大到建筑。一代一代傳承至今，走出了越來越多有著共同信念的江南才俊，他們立足江南，以物養(yǎng)性，以藝修心。在精益求精的技藝追求中，創(chuàng)造生活美學，也傳遞著江南文化的精氣神。

陳冠丞：修心德，拓寬度，隨時代造爐

（陳氏銅爐及巧生爐制作技藝傳承人，蘇州巧生爐博物館館長，相城區(qū)非遺“青銅失臘鑄造技藝”代表性傳承人）

作為90后青年手藝人的陳冠丞，從小以廠為家，耳濡目染銅爐的制作，他深知父親陳巧生一生致力挖掘、恢復宣德爐制作技藝，多么的辛苦與不易，所以當年只有16歲的陳冠丞放棄出國深造的機會，選擇在家做銅爐。他不光傳承了父輩的手藝和精神，還在不斷創(chuàng)新和探索更多的銅爐空間與文化。

銅爐被稱為明代文玩之首，而宣德爐是其杰出代表。在陳冠丞看來，宣德爐是一種既可以居廟堂之高，又可以處江湖之遠的器物。他的傳承思想是“以古為師，用銅爐記錄時代”。“以古為師”，是在傳統(tǒng)行業(yè)里，制作的器物要具有傳統(tǒng)氣質(zhì)，要做到這一點，就要學習古人文化，觀察古人器物，體悟古人精神?！坝勉~爐記錄時代”是在創(chuàng)作中，吸收新鮮血液，用銅爐來反映這個時代的審美喜好，真正貼合大眾的所想所需。

近十幾年來，陳冠丞設(shè)計了不少新式銅爐，有的為燃香修心，有的為慶典儀式，有的為案頭裝點，有的為居家裝飾。去年他鑄造一鼎四象寶鼎熏爐，記錄疫情這個特殊時刻。全爐由龍首爐蓋、四象八面爐身、八方獸足臺基底座，以及四象神獸和鼎式爐內(nèi)件構(gòu)成，別具新意。爐身內(nèi)部，爐基之上，按照東青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精鑄四方神獸，拱衛(wèi)一尊鼎式爐，以寓震懾邪惡，家宅永固。他的“仿漢博山爐”，是成功之作。原器為河北省博物院珍藏的滿城中山靖王劉勝墓出土的西漢錯金博山爐。相傳漢武帝東巡，被渤海邊仙山似隱似現(xiàn)的壯闊景象所吸引，歸來后命巧匠打造一器還原當時場景，于是就有了現(xiàn)在的這尊西漢博山爐。陳冠丞保留漢代博山爐爐蓋之層巒疊嶂，爐身制為山巒之形，山間鏨刻龍騰、虎躍、馬奔、熊走、鳳翔、雁飛、人獵等圖案，裝飾繚繞霧嵐、翻滾滄浪等紋樣。整體采用古法失蠟澆鑄，蘇工打磨，加以傳統(tǒng)宣德爐皮色制作技藝，素雅樸實。

“這次在蘇博展出，我挑選了20余件銅爐作品，基本依循古法鑄造。”陳冠丞表示，他最喜歡的一件作品，是依據(jù)北宋畫家李公麟所繪《維摩演教圖》中的一件獅子熏爐和香幾復原出來的作品。“這件作品沒有實物可參考，只能依據(jù)畫面中的白描形象將其立體呈現(xiàn)，耗費兩年多時間才完成。”

在傳承古法青銅失蠟鑄造技藝基礎(chǔ)上，他近年創(chuàng)作了“獅耳侈口方熏爐”“萬壽無疆熏爐”“松樹架掛熏爐”等一批具備藝術(shù)收藏價值的巧生爐，并屢獲大獎?！叭f壽無疆熏爐”獲得2019中國（蘇州）國際工藝美術(shù)精品博覽會“蘇藝杯”金獎;“獅耳侈口方熏爐”獲得2019年“蘇韻流芳——蘇州青年手工藝展”一等獎……工與匠，首先是巧奪天工的技，然后是美輪美奐的藝。經(jīng)過多年的研究，陳冠丞復原失傳已久的宣德爐“大紅袍”皮色制作技藝，并運用在復原明清宮廷器銅爐上。他還將鏨刻、鎏金、深淺浮雕、點金嵌金、掐絲琺瑯等工藝應(yīng)用在爐身裝飾，并設(shè)計了各式爐蓋，創(chuàng)作了不同主題的熏爐。就像鎏金這門工藝，它在蒸發(fā)時對身體有傷害，幾乎沒有人愿意采用這樣的工藝制作銅爐，而陳冠丞認為，毒性只有那一刻，做出的銅爐卻可以永久流傳下去。

“以前條件有限，只能在書上看到那些精美的爐，如今可以去各大博物館、拍賣行學習，只有看到古老的藝術(shù)，才知其神韻所在，做出來的爐的比例、胎的厚薄、配置等才不會有偏差。”陳冠丞說，作為匠人要不斷精益求精，不能讓自己停留在過去的成就中。然而創(chuàng)新之前一定是沉淀，沒有深厚的文化根基，談不上創(chuàng)新。創(chuàng)新也不能過度，造物一定是在傳統(tǒng)基礎(chǔ)之上，它一定要有章法，之后去創(chuàng)造，即：基礎(chǔ)、積累和契機。

蘇作銅爐的素雅與江南人的含蓄內(nèi)斂十分契合，體現(xiàn)典型的中庸、協(xié)調(diào)、融合之美。爐與人相似，初識必先觀其“五觀”，即“皮相”。久識方知其“三觀”，即“骨”。觀皮知骨者，乃至魂處。陳冠丞希望通過自己的雙手，讓這門古老手藝煥發(fā)無限可能，一代代傳承下去。

茹月峰：薄胎如月夢江南

（高級工藝美術(shù)師，蘇州市玉石雕刻行業(yè)協(xié)會理事，蘇州民間工藝家）

光福司徒廟有棵“清奇古怪”的古柏，六月里的雷陣雨將這四棵古柏，造就了四件奇形怪狀的藝術(shù)品。有著“薄胎阿四”之譽的茹月峰，以此為靈感，思索著風、雨、閃電對玉雕產(chǎn)生的“化學反應(yīng)”，他采用傳統(tǒng)“爐瓶三事”為題材，創(chuàng)作了這套包含花器、熏爐、盒子的《六月里》。

茹月峰新近創(chuàng)作的作品，大多以江南為中心，依據(jù)他幼年的記憶和之后的所見所聞，如玉雕上的野鴨、蘆葦、小魚等，都是兒時去太湖邊玩耍的童真回憶，從而反映在器物上。端倪這些作品，融入了很多寫意概念，虛實結(jié)合得很好。在手法上，他采用極簡的處理手法，盡可能讓作品達到簡素。

薄胎之光如月，溫潤之玉似峰。蘇作薄胎玉器的制作是非常高難度的工藝，需要深厚的基本功，無論是出胚、整形、雕花、掏膛等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要求細致、謹慎，一絲一毫的差錯都會造成無可挽回的結(jié)果?！氨√サ呐黧w薄、強度低，制作過程極易破裂，最薄的部分只有幾毫米。當每一塊材料去完臟、去完綹，它呈現(xiàn)的形態(tài)不一，對于它的把控力要求會很強，你會遇到扁的、方的、三角甚至異型的，需要具備這方面的掌控能力?！比阍路逭f。

展廳中的薄胎器皿件，透著墨綠色的光，隱約看去宛如濃淡相宜的水墨畫?！稖\波戲魚》是一件青玉筆洗，呈不規(guī)則缽體，除卻游魚，并無多余點綴。魚型隨器之線條所設(shè)，雖無水波，仍能感受到魚兒酣然游動之態(tài)。倘若注入清水，必是波光流動。茹月峰將日常之物融于溫潤的玉石中，恰到好處，不顯不露地透出胸臆之氣和天地之思。再看這件《夢·太湖》，巧用江南水鄉(xiāng)典型元素雕琢薄胎器皿三件套，器身紋飾取自蘇州園林的花窗造型，太湖三景，魚兒游弋，小鳥鳴唱，魚帆點點，光影悱惻，夢幻迷人。“我特地用薄厚色差較大的青海青玉，表現(xiàn)文人畫的極佳效果。青海青玉一般呈現(xiàn)幽暗色彩，當被打磨到一定薄度時，會產(chǎn)生奇妙的透光效果?！比阍路褰榻B。再看作品《門》，運用薄胎器皿雕刻技法，刻畫蘇州的橋門、城門和東方之門。橋門為筆洗的形式，飾以淺浮雕水墨效果的小橋流水;城門以香爐形式，淺浮雕書法《吳門》二字;東方之門為花器形式，鏤雕縱橫交叉的高架道路，反映蘇州這座城的歷史變遷與發(fā)展。

文字與畫面的結(jié)合，暗含哲理。茹月峰的玉器，在簡練的筆墨和形式背后，留下了無窮的審美空間，訴說著哲學思想。畫面一隅的修草，連葉梢被風翻轉(zhuǎn)都一絲不茍地呈現(xiàn)出來，不論石或鳥，均是寥寥幾筆，卻酣暢淋漓地展現(xiàn)出濃、淡、焦、潤等多種墨色，將畫論入玉，是茹月峰的匠心。

方清華：匠心無聲，傳承有道

（“南籠泰斗”顏虎金得意門生，蘇州工藝美術(shù)師）

人們會在蘇派鳥籠前摩挲再三，拍遍每個角度，自然是因為它的線條組成的空間、氣韻，給人一種難以言說的舒愜之感。而驚嘆之余，已然不覺地進入它所營造的氣場。

方清華是安徽人，1992年師從蘇州“南籠泰斗”顏虎金，掌握了蘇派鳥籠制作的各項傳統(tǒng)技藝。其中核心制作技藝——冰梅頂制作、萬字回紋雕刻工藝，早已煉得爐火純青。他還開發(fā)了自主品牌“清華”“清藝坊”款蘇派鳥籠。

在深入地研究挖掘后，方清華認識到“蘇派鳥籠”是吳門技藝的集合體，繪畫、書法、竹刻、鑲嵌、園林建筑等，都能靈活地呈現(xiàn)于這一載體。展廳最中間圍著不少參觀者，走近一看，一款紫檀金絲鳥籠，別致考究。這是方清華與茹月峰的合作。以小葉紫檀為主材，抱柱四腳以金絲鑲嵌四個如意，抱柱四雞頭以金絲鑲嵌四個萬字，寓意萬事如意?；\頂四周起線為金絲鑲嵌，跳棒和門花選用碧玉制成水波紋樣，籠身以金線扎制而成。還有鳥杯上也鑲嵌了金絲，這在過去都是沒有的，是方清華的創(chuàng)意。紫檀、碧玉、黃金三種材料工藝制成一籠。作品在2019年“蘇韻流芳——蘇州青年手工藝展”獲特等獎。

“這個是用煎制的竹子做的鳥籠，采用了特定的中草藥配方煎制，才能做出如此古色古香的色澤。這個是葫蘆藤冰梅頂鳥籠，葫蘆藤是我自己設(shè)計的?！狈角迦A介紹。現(xiàn)在，他依然會去師傅那里請教手藝。他說師傅今年84歲，還是天天做鳥籠，不斷有江南主題的新作完成，他很佩服。方清華平時在家里一個人做鳥籠，如今他將金絲鑲嵌到鳥籠上，不足半毫米的金絲在半厘米寬的鳥籠上畫出了精致圖案，也將江南元素刻畫到鳥籠上，鳥語花香，小橋流水，自是栩栩如生。

三十年的光陰轉(zhuǎn)瞬即逝，方清華對“蘇派鳥籠”的熱忱卻越來越熾熱，也越來越純粹，他渴望在這只小小的鳥籠上展現(xiàn)生活，展現(xiàn)情懷，展現(xiàn)態(tài)度。世事盡可喧囂，藝術(shù)之路卻始終靜靜流淌……

TIPS：

銅爐鑄造、薄胎玉雕、蘇作鳥籠三類工藝精品聯(lián)袂在蘇州博物館忠王府楠木廳展出，既體現(xiàn)當代蘇作工藝的時代風貌，又為促進青年手工藝者的成長提供了一個新平臺，也讓觀眾感受千百年來蘇州民間藝人世代相傳的智慧。展覽至2021年4月4日結(ji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