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土簡牘所見秦至漢初的縣廷令史

李奇燦

秦漢時期，令史普遍設置于縣廷，協(xié)助縣長吏處理行政、經(jīng)濟、軍事等方面事務。關于縣廷令史的研究，學界已有諸多成果，但主要集中在令史的職能方面①。在令史的性質、設置和待遇問題上，探討的文章較少，缺乏更詳盡和深入的論述。

令史究竟是縣廷的吏還是縣令的吏，依然存在很大討論空間。大多研究都認為，令史職能涉及基層行政的方方面面，但并沒有系統(tǒng)性地進行研究。在令史的設置問題上，已有研究主要強調令史的升遷問題，忽視了對令史具體選任途徑的研究。此前受材料所限，令史待遇問題的研究也較為缺乏。針對以上問題，有必要從令史的性質、職能、設置和待遇等方面對秦至漢初的縣廷令史進行進一步研究。

一、縣廷令史的性質

在縣廷令史的性質這一問題上，學界主要有“縣令的屬吏”和“縣廷的屬吏”兩種觀點②。秦漢時期的基層機構大致可分為稗官與諸曹兩大類，本文將從諸曹與令史的關系角度來探討縣廷令史的性質。

里耶秦簡8-269中記載了縣廷令史在曹中任職的事例：

資中令史陽里扣伐閱

十一年九月隃為史 □計 戶計

為鄉(xiāng)史九歲一日 年卅六（第二欄）

為田部史四歲三月十一日 可直司空曹

為令史二月（8-269）[1]125-126

從簡文下端的“可直司空曹”來看，令史扣在考核合格后充任司空曹。但這只體現(xiàn)了令史能在司空曹任職，并不能看出令史扣是以何種身份進入司空曹。

在里耶秦簡中，關于毛季的兩條史料也值得關注：

私進遷陵主吏

毛季自發(fā)（8-272）[1]126

進書令史毛季從者（8-1529）[1]350

簡8-272記載有人上書給遷陵主吏，既然是毛季親自拆開了這封文書，那么毛季就應當是遷陵縣的主吏。在秦至漢初，以組織名稱指代主管者是慣例[2]；某曹的主官也稱為主某[3]。據(jù)此，簡8-272中的遷陵主吏毛季應當是遷陵縣的吏曹主管者。雖然在簡8-1529中，毛季又以令史的身份出現(xiàn)，但還不能斷言毛季同時有任令史和吏曹主管者的雙重身份。

里耶秦簡中的另外兩條簡可以提供新的思路：

司空曹計錄 贖計 凡五計

船計 貲責計 史尚主

器計 徒計（8-480）

倉曹計錄 器計 馬計

禾稼計 錢計 羊計

貸計 徒計 田官計

畜計 畜官牛計 凡十計

史尚主（8-481）[1]164

這兩條簡是司空曹和倉曹的簿籍計錄，均是由名尚的史主管。由于目前刊布的秦至漢初的簡牘中尚未直接出現(xiàn)“掾史”或“曹史”，可知尚并非是曹內特設的史，也就是說，史可以以原本的身份充任諸曹，毛季也可能是以令史的身份充任吏曹的主管者。簡文中有關“尚”的記載還有“尚視平”“史尚視平”“令史尚視平”。在秦至漢初，“視平”一般只能由官嗇夫或令史參與，因此，“尚視平”“史尚視平”應是“令史尚視平”的簡寫。

如此，司空曹和倉曹中的“史尚”就是參與了視平的“令史尚”，令史與曹的關系也逐漸明朗：令史以原有身份充任曹的主管者，協(xié)助縣廷的輔助部門正常運行。

睡虎地秦簡《封診式》中，多有“即令令史某診”的記載，但并未言明主語。值得注意的是，爰書中多有“丞某告某鄉(xiāng)主”“丞某訊丙”的記載，說明縣丞是審理案件的負責人。那么，令令史診的也極可能是縣丞。

如果縣廷令史只是縣令的屬吏，那么二者就是辟屬關系，令史無需聽從縣令以外的差遣。但由上文可知，令史不僅可以充任曹的主管者，還聽從縣丞調遣、協(xié)助其處理案件，那么令史就不當是縣令的屬吏，而是縣廷的屬吏。

二、縣廷令史的職能

隨著近年來簡牘文獻出土與刊布，關于令史材料愈加豐富，可見令史具有處理文書行政、簿籍管理、縣官買賣、出倉入倉、循行府廟、治獄和鎮(zhèn)壓盜賊等職能。

1.文書行政。文書的上傳下達維系著秦帝國行政系統(tǒng)的運行，縣廷令史作為基層吏員，不僅參與了文書的抄寫、封印、傳遞等一系列工作，還有校讎律令的職能。里耶秦簡8-1511中令史感同時承擔了文書的抄寫和傳遞工作；里耶秦簡J1（16）6B面中的“令史犯行”也說明文書是由名“犯”的令史傳遞。

令史可以封印文書，但沒有專屬的印章，張家山漢簡記載了這種情況：

民宅園戶籍、年細籍、田比地籍、田命籍、田租籍，謹副上縣廷，皆以篋若匣匱盛，緘閉，以令若丞、（331）

官嗇夫印封，獨別為府，封府戶；節(jié)（即）有當治為者，令史、吏主者完封奏（湊）令若丞印，嗇夫發(fā)，即襍治為。（332）[4]54

文書一旦封毀，就必須重新封印，并附上檄文注明情況。一般情況下，在縣級中郵行的文書，封泥需要加蓋縣令或縣丞的印章。“令史、吏主者完封奏（湊）令若丞印”說明了令史和吏主者也可以封印文書，但必須加蓋縣令或縣丞的印章。目前所出土材料中并未發(fā)現(xiàn)令史的印章，可推知縣廷令史并沒有專屬印章。

從以上材料來看，秦至漢初，令史的職能涵蓋較為全面，包括文書的抄寫、封印、傳遞，以及律令的校讎。然而，即便令史的工作幾乎涵蓋了文書行政的各個環(huán)節(jié)，卻仍沒有屬于自己的印章，在文書封印時只能使用縣令或縣丞的印章，說明令史并不是縣廷長吏，只是比一般的基層吏員地位稍高。

2.簿籍管理。令史參與了各類簿籍的保存和管理工作。從張家山漢簡328、331、332上看，令史應與其他吏員一同檢查、核對簿籍并將其封存。

在保存簿籍的基礎上，里耶秦簡8-873+8-874“令丞、令史主解說爵及薄（簿）已何解”[1]239-240體現(xiàn)了令史有解釋簿籍的職能。

令史能夠解釋簿籍，是基于對簿籍的了解，而這種了解來源于另一項職能——上計。

此條簡提到了每年令史上計簿籍的內容及參與的令史人數(shù)。正是因此，令史才能對縣廷簿籍的內容如此了解。

3.監(jiān)察縣官的交易活動。縣廷吏員在進行買賣時需要令史監(jiān)察。岳麓秦簡243明確了“令史監(jiān)”的規(guī)定。岳麓秦簡《田律》簡111、112、113規(guī)定：吏員在縣廷購買糧食后，錢應當封存在缿中，令史持三辨券中的一辨，起到了監(jiān)督的作用。里耶秦簡8-907+8-923+8-1422[5]246記載，縣廷中的吏員建和般去賣祭祀后撤下的酒，令史監(jiān)督了這場交易。

令史對縣官買賣的監(jiān)察是在特定情況下進行的。在簡111、112、113中，歸休吏員購買的是縣廷的糧食；簡8-907+8-923+8-1422中，建和般是在為縣廷賣酒。兩處買賣的都是官府財物，賣出的錢也應上交到官府。“令史監(jiān)”一條出自《關市律》，是適用于關市內部的律令。因此，令史對縣官買賣的監(jiān)察職能是以買賣官府財物為前提的。

4.出、入倉。令史在縣廷出、入倉時需要“視平”，扮演了監(jiān)察者的角色。根據(jù)睡虎地秦簡151：

空倉中有薦，薦下有稼一石以上，廷行事貲一甲，令史監(jiān)者一盾。（151）[6]128

本應出盡的空倉中還余有一石以上的糧食，說明在入倉或出倉的過程中有失誤，首先追責的是縣廷辦理這件事務的吏員，其次就是負責監(jiān)督的令史，強調了令史監(jiān)督的重要性。

《漢書》中有關于令史出倉的具體事例：

有司請令縣道，年八十已上，賜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已上，又賜帛人二疋，絮三斤。賜物及當稟鬻米者，長吏閱視，丞若尉致。不滿九十，嗇夫、令史致[7]113。

有司針對文帝元年詔上請，年滿九十以上的老人由縣長吏閱視，縣丞或縣尉發(fā)放衣食；八十到九十之間的老人的衣食由嗇夫和縣令史發(fā)放。這些財物都是從縣倉中發(fā)出，是縣廷令史出倉的具體事例。

5.循行廷、廟。縣廷令史有循行廷府的職能：

毋敢以火入臧（藏）府、書府中。吏已收臧（藏），官嗇夫及吏夜更行官。毋火，乃閉門戶。令令史循其廷府。節(jié)（即）新為吏舍，毋依臧（藏）府、書府。（198）[6]64

此條簡文規(guī)定令史需要巡查其衙署的廷府，明確了令史對縣廷府庫的監(jiān)察職能。

不僅是廷府，令史還有“行廟”的職責，如里耶秦簡中記載：

廿六年六月壬子，遷陵□、【丞】敦狐為令史更行廟詔：令史行

失期。行廟者必謹視中□各自署廟所質日。行先道旁曹始，以坐次相屬。（8-138+8-174+8-522+8-523）[1]78

簡文正面記載著“令史更行廟詔”，行廟即巡視廟，行廟的令史要認真地巡視廟并做好巡視記錄，從距廟最近的令史開始，按坐次輪流巡視；背面是令史行廟的具體排次記錄。令史循行廷府是為了檢查府庫的安全等，行廟的目的也類似，此外令史還需要負責廟的修繕：

如下邽廟者輒壞，更為廟便地潔清所，弗更而祠焉，皆棄市。各謹明告縣道令丞及吏主（321）

一旦縣廷的廟有損壞，應當選擇合適的地方重新修筑，如果沒有修整就直接進行祭祀，負責人要被棄市。明令每個縣、道的令丞和吏主者主持修整工作，令丞和吏主者需每五日巡廟一次，令史每旬一次，縣令或縣丞每月一次。令史每旬都要巡廟，也是為了保證廟不受損壞并及時發(fā)現(xiàn)需要修整的地方。

6.治獄。睡虎地秦簡的《封診式》中，以“爭?！卑?、“告臣”案、“賊死”案、“出子”案為例，可見令史在治獄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縣廷接到報案時，通常會派遣令史調查情況并做好記錄。“爭?！卑钢校滓叶硕紙猿诌@頭黑色母牛是自己的，于是讓令史齒牛，通過牛的年齡判斷牛的歸屬?！案娉肌卑钢?，甲因為奴隸丙驕橫，想將他賣給縣廷，令史按照規(guī)定檢查丙的身體狀況?！百\死”案中，某亭求盜發(fā)現(xiàn)了一具不明身份的男子的尸體，令史帶人去驗尸并詢問案情?！俺鲎印卑钢校袐D甲因與丙斗殹而導致流產，令史將丙捉拿到縣廷后，又與有過生產經(jīng)驗的隸妾檢查流產的甲和胎兒的情狀。

從以上案例來看，令史在辦理案件時，除了勘察、詢問，以及捉拿被明確指出有罪的人到縣廷外，還有一個“診”的過程，即勘驗。“爭?！薄案娉肌卑钢?，進行勘驗的是令史；“賊死”案中，勘驗者有令史和牢隸臣，并未指明驗尸的人；“出子”案中，雖然根據(jù)爰書記錄“令令史某、隸臣某診甲所詣子”，但診甲和胎兒的是有生產經(jīng)驗的隸妾。因此，令史會親自進行一些比較簡單的勘驗工作，但在涉及專業(yè)的方面時，會讓有經(jīng)驗的人進行勘驗。換言之，令史在勘驗工作中，起到的是總領、負責的作用。

7.鎮(zhèn)壓盜賊。在秦至漢初的基層行政組織中，除縣尉、求盜、游徼負責鎮(zhèn)壓盜賊外，令史也有鎮(zhèn)壓盜賊的職能。張家山漢簡《奏讞書》中有相關記載：

刻（劾）下，與休（攸）守（134）

根據(jù)以上記載，縣廷令史的職能十分復雜?！肚芈墒朔N·置吏律》規(guī)定，官嗇夫不在時，令史可以代掌其職。令史的職能幾乎涵蓋了縣廷日常行政的各個方面。然而，令史身為縣廷的屬吏，如果職權甚大，顯然與“斗食令史”的秩次不符。分析其職能與辦公過程，明顯可以發(fā)現(xiàn)，縣廷令史常以諸曹主管者的身份出現(xiàn)，多與其他吏員一起協(xié)作完成工作。因此，縣廷令史僅僅是縣廷行政中比較重要且職能較廣的屬吏，雖然職能眾多，但通常只是起到了參與和協(xié)同的作用，令史沒有屬于自己的印章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

三、縣廷令史的選任

有關縣廷令史的選任，《漢書·藝文志》記載：“漢興，蕭何草律，亦著其法，曰：‘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為尚書御史史書令史?！盵7]1720-1721張家山漢簡的《二年律令》也有類似記載：

史，殿者勿以為史。（476）[4]80-81

雖然兩處記載在具體數(shù)字上有所差別，但大體過程一致：史學童要先通過識字的考核成為史；之后，要通過多種書體的考核，成績最好者才能成為縣廷令史。但如果只有這種選拔方式，就意味著令史的選擇范圍僅為通過了史學童考核的史，且同一批史中只有一位。這樣嚴苛且少量的選拔，明顯不能滿足縣廷對令史的需求。因此，縣廷令史應當還有其他來源。

睡虎地秦簡的《編年紀》中，墓主人喜的生平記錄證明了他是從其他史職中選任為令史的：

今元年，喜傅。（82）

二年。（92）

三年，卷軍。八月，喜揄史。（102）

【四年】，□軍。十一月，喜□安陸□史。（112）③

五年。（122）

六年，四月，為安陸令史。（132）

七年，正月甲寅，鄢令史。（142）[6]6

喜在秦王政三年升為史職，秦王政四年任安陸鄉(xiāng)史，秦王政六年任安陸令史，秦王政七年任鄢令史。如此一來，喜是由其他職位被調任為令史，與前文史學童任令史的途徑不相同。因此，由史學童兩度考核成為令史并非是選任令史的唯一途徑，縣廷令史也可以由其他職位調任。

喜并非是非史學童選任為縣廷令史的個例。在里耶秦簡的一份伐閱簿中，也可以看到扣被調任為令史的記載：

資中令史陽里扣伐閱

十一年九月隃為史 □計 戶計

為鄉(xiāng)史九歲一日 年卅六（第二欄）

為田部史四歲三月十一日 可直司空曹

為令史二月（8-269）[1]125-126

扣從十一年九月升為史職起，任鄉(xiāng)史九年零一日，任田部史四年三個月零十一日，任令史兩個月?？蹚泥l(xiāng)史到田部史再到令史，主要依據(jù)其“功”或“勞”，并非是由史學童考核而來。因此，從喜與扣的仕宦經(jīng)歷可以明顯看出，除了史學童的途徑外，令史確可通過其他職位調任。

許多吏員都曾在遷陵縣任過令史和令佐，且這兩個職位并未有明顯的先后區(qū)別。因此，令佐與令史之間的調任在縣廷內部應是一種較為普遍的現(xiàn)象，由令佐轉任為令史，也是令史選任中比較常見的途徑。

結合以上材料，縣廷令史的選任有兩種途徑：從史學童中選拔或其他吏職調任。相比而言，從史學童開始進行考核并選任的令史雖然可能質量較高，但數(shù)量較少；調任應當是更為普遍的令史選任方式。

四、縣廷令史的待遇

縣廷令史的待遇問題，首先應考慮令史的俸祿?？h廷令史俸祿微薄，東漢的仲長統(tǒng)在《損益篇》中就提到過吏祿問題：“夫薄吏祿以豐軍用，緣于秦征諸侯，續(xù)以四夷，漢承其業(yè)，遂不改更，危國亂家，此之由也?！盵8]1656秦因為重軍用，吏祿較少；漢承其業(yè)，也沒有改善吏員的秩祿。直到漢宣帝的神爵三年才給吏員加過秩祿：“秋八月，詔曰：‘吏不廉平則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奉祿薄，欲其毋侵漁百姓，難矣。其益吏百石以下奉十五。’”[7]263宣帝在詔書中強調了小吏俸祿微薄，可見至少到宣帝時期，吏祿仍十分微薄。張家山漢簡的《賜律》中有“斗食令史”，說明令史的秩次為斗食?！稘h書·百官公卿表》“縣令、長”一條記載了“斗食”的俸祿：“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秩，是為少吏?！盵7]274也就是說，縣廷令史的秩祿不到百石。

既然基層吏員們的俸祿如此微薄，那么不管是為了解決生計問題，還是為了穩(wěn)定吏員使其能夠繼續(xù)在縣廷中工作，吏員們都還需要其他收入。

官嗇夫免，復為嗇夫，而坐其故官以貲賞（償）及有它責（債），貧窶毋（無）以賞（償）者，稍減其秩、月食以賞（償）之，弗得（82）

居；其免殹（也），令以律居之。（83）[6]39-40

此條簡出自睡虎地秦簡的《金布律》：如果曾經(jīng)被免官的官嗇夫又重新任嗇夫，而無法償還貲債，可用其秩祿和月食分期償還。吏員的秩次是固定不能更改的，那么這里“稍減”的“秩”就不是秩次而是秩祿。

從“月食”的名稱來看，便知其是按月發(fā)放。既然整理小組將“稍減”釋為分期扣除，那么月食和秩祿就不應當是一整年積累下來扣除，而應當是按月扣除，月食和秩祿既然是按月扣除，那么也應按月發(fā)放。換言之，秦至漢初的縣廷令史的秩祿是月薪而非年薪。

至于“月食”的具體意涵，高敏理解為“廩給制度”[9]216-219；安作璋認為是按月供應的口糧[10]。結合睡虎地秦簡《司空律》中的一條：

官長及吏以公車牛稟其月食及公車乘馬之稟，可?。ㄒ玻＃?28）[6]50

官長和吏可以用公牛車去領自己的月食和官有駕車牛馬的飼料，二者可以一起去官府領，說明性質類似，既然后者是官有駕車牛馬的飼料，那么前者也應當是每月由官府供給的糧食。因此，應將“月食”理解為官府每月發(fā)放給吏員的口糧。

除了俸祿和月食，縣廷令史還有“賞賜”作為收入，但賞賜是按照秩次高低排序的，令史作為斗食吏，得到的并不多；且賞賜也不常有，令史不可能將賞賜作為主要的收入。因此，令史的主要收入來源還是秩祿和月食。

令史也能享受到官府的一定優(yōu)待?！袄魵w休”一條中，縣官吏休假回家可以用縣廷的乘馬。“官長及吏以公車牛稟其月食及公車乘馬之稟”一條中允許縣官吏使用公車乘牛馬領取自己的口糧，不必靠人力背回。

吏員也有休假。岳麓秦簡中“吏歸休”“己卯歸休”“戊戌騰歸休”，張家山漢簡中“諸吏乘車以上及宦皇帝者歸休若罷官而有傳者”等記載，都說明秦至漢初的吏員有休假制度，那么縣廷令史也不當例外。張家山漢簡《置吏律》中詳細規(guī)定了吏員的休假時間：

吏及宦皇帝者、中從騎，歲予告六十日；它內官，卌日。吏官去家二千里以上者，二歲一歸，予告八十日。（217）[4]38

縣廷令史屬于簡文中的“吏”及“吏官”，按律令規(guī)定，每年有六十日的假期，如果離家較遠，則兩年一休，假期為八十日。

秦至漢初縣廷令史的主要收入為按月發(fā)放的俸祿和月食，偶爾會得到一些賞賜?？h廷令史的秩次為斗食，俸祿不高，每月僅有不到十六斛，十分微薄，屬于令史的基礎工資；月食是官府發(fā)放的口糧，類似補貼；賞賜最不穩(wěn)定，且受秩次影響，所得不多?？h廷令史可以有一些使用公家車馬的優(yōu)待，并且有休假制度。但總的來說，縣廷令史在秦至漢初的待遇不算太好。

秦至漢初，令史普遍地設置于縣級政府，在基層行政中起到了極為重要的作用；其余一些機構雖然也設有少量令史，但并未形成體系，令史群體仍以縣廷令史為主。隨著基層行政制度的日益發(fā)展與完善，各職位間的職能分工變得更加明確，秦時臨時性的諸曹系統(tǒng)變得普遍、規(guī)范，曹內置掾也使得諸曹與令史相對獨立；同時，由于令史是縣廷的屬吏而非縣長吏的屬吏，在職能分工越發(fā)明晰的過程中，難以找到自己的定位，縣廷令史逐漸減少。但因為令史在文書行政方面的能力，其他機構，尤其是中央公卿，仍需令史處理文書事務，令史也由此逐漸從縣廷消退，更多地以秘書的身份出現(xiàn)在中央公卿的屬吏隊伍中。

注釋

①劉曉滿列出令史具有主典文書、主管籍賬、參與司法審判工作、管理倉庫、鎮(zhèn)壓盜賊和舉劾官吏的職能；王斌帥認為令史有主典文書、監(jiān)察和接受其他派遣的職能；劉向明則認為令史具有管理行政文書、司法文書、士兵名籍、人口戶籍和檔案庫房的職能。具體論述參見劉曉滿.秦漢令史考[J].南都學壇，2011（4）：14-19；王斌帥.秦漢縣廷令史研究[D].長春：東北師范大學，2017；劉向明.從睡虎地秦簡看縣令史與文書檔案管理[J].中國歷史文物，2009（3）：72-78.

②以嚴耕望為代表的學者認為令、丞、尉各有屬吏，縣令史只是縣令的屬吏；以高恒為代表的學者則認為令史是縣廷的屬吏。

③喜在秦王政四年十一月應任職為安陸鄉(xiāng)史，參見陳侃理.睡虎地秦簡《編年記》中“喜”的官歷[J].國學學刊，2015（4）：47-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