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港繼
門前屋后,溪河兩岸,路邊山窩,哪里有一樹一蓬的金銀花,母親比誰都清楚。
蒔田下根時分,金銀花開。一早一晚,或中午勞作空隙,母親總愛背個竹簍,拿一根長長的帶鉤的竹竿,沿著年年踩過的路徑,去采摘那綴滿蔓藤的金銀花。
陪母親一起摘金銀花,至今想來,都是賞心悅目的事。一見金銀花,我禁不住歡呼著奔過去。金銀花太可愛了—長長的藤蔓,或攀上樹梢惹蜂引蝶,或探向水邊戲水留影,自在生發(fā),無拘無束。那花開得如艷陽般晃人眼睛,一叢叢、一簇簇,純白的、金黃的,兩兩相聚,成雙成對。白的清雅,黃的高貴,花團錦簇,纖秀雅致。陣陣清香,從無數(shù)花萼中淡淡飄散出來,有風(fēng)隨風(fēng),無風(fēng)自溢,沁人心脾。
勤苦一生,母親難得展眉歡顏。唯有在花叢中,母親笑得如花兒般燦爛。她沒閑工夫賞花的美,體味花的香。母親一輩子如蜜蜂不停歇地勞作。金銀花高低錯落,長得與母親一般高的,母親把它們攏在懷里,像小時候淋雨后幫我梳理頭發(fā),一綹綹,一把把,小心翼翼采摘下來。藤蔓攀爬得高的,母親就用長竹鉤子鉤下來,采摘完畢,又用竹鉤子把獻完花禮的藤蔓高高舉起,送上樹,讓它們恢復(fù)攀登向上的姿態(tài)。我嫌母親多事,弄都弄下來了,管它呢!母親說,讓老藤繼續(xù)爬上樹,是為了金銀花更好的長高長大,來年開枝散葉盛開更多更美的花。如果扯下來棄置在地,路人、牛獸踐踏,那么說不定斷了、枯了、萎了,我們明年到哪里采摘金銀花呢?
家里成了金銀花海。陽臺上,簸箕里,飯桌上,甚至睡覺的席子,能攤能曬的地方,都攤曬著半干的新鮮的金銀花。懶散慣了的父親瞅著,時不時地嘟囔幾句,說值幾個錢喲,搞得喝茶、吃飯、睡覺都沒空地了。母親卻當(dāng)寶貝來侍弄,花團里哪怕羼雜一片小葉子也要挑揀出來,裹在中間的哪幾莖花沒干透也要翻出來重新曬透,難怪縣城的藥店都爭著收購母親的金銀花呢。
金銀花又稱忍冬,屬半常綠灌木。夏季開花,成對生于葉腋。它初開時花是白色的,慢慢就變成了金黃。白花像白花花的銀子,黃花像黃澄澄的金子,因此叫作金銀花。金銀花賤生賤長,有一點兒水分,一縷陽光,山坡上,溪水旁,荊棘叢中,隨處滋生蔓延。金銀花如金似銀,是一劑良藥。拈幾莖金銀花,放進茶杯,泡上熱水,頓時,香氣濃郁,清涼爽口,潤肺止咳,清熱解毒。
母親采摘金銀花,可不是為了泡茶消閑,只為賣錢。賣花之錢何所有?取之于花,勞之于母,惠之于我。我從初中開始,寄宿學(xué)校,星期天下午離開村莊,下周的星期五黃昏倦鳥歸巢。那時家家窮,能吃飽飯就很好了,孩子讀書大都很是艱難。父親管家,卻不善營生。我們家在村里按窮苦排名,能排前三。當(dāng)然,那時雖窮,卻不被人小瞧,反而一說窮苦人家出身,人們都肅然起敬。只是苦了我這個讀書人。多少回,學(xué)校繳費時父親總是“短斤少兩”,我總是哭著告別村莊,母親聞訊一路追山過坳,偷偷為我“添平補齊”,讓我在同學(xué)面前有了“尊嚴(yán)”。無數(shù)次,看到同學(xué)買來厚厚的課外復(fù)習(xí)資料,自己因為買不起只好回家躺著生悶氣。母親知曉,從裹了三四層的舊布包里拿出皺巴巴的元角分,讓我也買幾本緊要的,讓我也擁有了金銀花香般的課外讀物。在我最艱難的時候,在我最困苦的日子,是母親給予我滋潤,給了我力量,讓我像金銀花一樣攀爬向上,沼澤地里放起了風(fēng)箏。
母親用賣金銀花的錢建了個“小金庫”,全部貼補給我讀書。而母親自己從來舍不得花一分錢。夏天,打著赤腳;冬天,也少見母親穿襪子。
初中,高中,大學(xué),我一路堅持讀了下來。村里摘金銀花賣錢的,開始也有好些人,最后堅持下來的,只有母親一人。后來,生錢的門路漸漸廣闊,人們知道母親賣花賺錢供孩子讀大學(xué),就不與母親爭摘金銀花了。有些村民一早一晚外出做農(nóng)活兒回來,半路上碰上金銀花也順手連花帶藤扯回來,默默地放在我家門口。母親幾乎獨享了山山嶺嶺的金銀花。母親漸漸老去,唯有采摘金銀花,一直堅持著,直到她去世的那一年。
大學(xué)畢業(yè),我告別母親,來到一個山區(qū)小縣城工作,從事陽光下最神圣的職業(yè)。那個地方,也有金銀花,漫山遍野,四季盛開。春夏,在山上水邊;秋冬,在我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