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福祿豆

孫成鳳

金三水一早拿了掃帚準(zhǔn)備到門外掃雪，開院門時，一個人順著門板滾翻在腳下，他趕緊彎腰去扶，那人卻自己麻利地站了起來，抱著兩只胳膊，好像護(hù)著腰里的什么東西。金三水家是當(dāng)?shù)氐母粦?，父親那輩留下的規(guī)矩：院門樓子的外檐向外伸出三尺，門兩側(cè)各設(shè)一個木墩，一來給行路人歇腳，二來給外鄉(xiāng)人一個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金三水看到眼前這人衣衫單薄，便趕緊把那人讓到柴房，升起一盆火，又用一個粗瓷大碗盛了姜茶，遞給他。雪下得不小，金三水費(fèi)了好大的力氣才在院門口掃出一條小道。等他回到柴房，屋里已經(jīng)沒有了人，姜茶被喝光了，粗瓷碗里放著一個綠瑩瑩的東西。他捏起來一看，是一粒綠色的豆子，晶瑩剔透，渾圓飽滿，如同碧綠的美玉。

這種豆子金三水知道，是北方特有的，俗稱大青豆，一畝地產(chǎn)不了多少，莊稼人一般不會種。金三水祖上也是有錢人，曾經(jīng)種過一次，可惜，陰差陽錯之下顆粒無收。他聽父親說過，大青豆經(jīng)水浸泡后，會脹到鵪鶉蛋一樣大，更加晶瑩剔透，是大戶人家過年過節(jié)上供時才用的珍品，故稱“福祿豆”。

得了這寶貝豆子自然高興，但金三水更擔(dān)心那人，就一手攥著福祿豆，一手拿了一件舊棉襖追了出去，可是順著雪地上的腳印追出村子，也沒有看到那人的身影。

那人名叫杜元青，生在南方的武術(shù)之家，自幼習(xí)得一身好武功。當(dāng)?shù)赜绣X人看中他的好功夫，想聘他當(dāng)護(hù)院，可杜元青一身正氣，不愿給仗勢欺人、橫行鄉(xiāng)里的富戶賣力氣。

兩年前，縣里來了一位劉縣令，為人正直，為百姓辦案從來不收賄賂，很得人心。當(dāng)?shù)赜袀€惡霸想用銀子賄賂劉縣令，結(jié)果被退回，惡霸哪肯罷休，總是趁劉縣令出巡時找麻煩。杜元青聽說了這件事，自薦到縣衙當(dāng)差，不讓惡霸得逞。劉縣令與他相見恨晚，自此，杜元青就做了一名衙役。

不想，劉縣令遇上了一件難事。杜元青問是什么事情，有需要他杜元青的地方，他絕不含糊。劉縣令告訴他，自己出身貧寒，是父親把他養(yǎng)大，他為官二十多年，換了幾個地方，越換地方越窮、離老家越遠(yuǎn)，一直還是個芝麻官。父親老邁體弱，隨他來到任上，這年秋后，老人受了涼，竟一病不起，什么都吃不下。劉縣令守在床前許多天，眼看老人快不行了，就問老人想吃點(diǎn)什么，老人思忖許久，最后說出一樣?xùn)|西：福祿豆。

“福祿豆？”杜元青從未聽說過這種豆子。

劉縣令告訴他，這福祿豆他也沒有見過，但是他父親曾經(jīng)見過。杜元青便請劉縣令把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原來，劉縣令小時候和父親相依為命，有次父親去鎮(zhèn)上趕集兩天未回，他在家里餓得都快暈過去了。到第三天清晨，睡夢中隱約聽見父親喊他，爬起來一看，父親一身泥土草屑。父親從褡褳里拿出半袋窩頭碎餅，燒了一大鍋開水，把東西煮了，等父子倆吃完了，才都活泛過來。

父親告訴他，趕集回來路上，看到一戶地里長著一種少見的植物，粗壯的莖稈上稀稀拉拉掛著刀型的綠莢，每個莢結(jié)實(shí)飽滿。父親起了好奇心，想走近看個仔細(xì)，不料，剛踩到田邊，就被看護(hù)莊稼的人掀翻在地，硬說他是小偷，想偷主人家的福祿豆。他被捆綁在地頭的柳樹上，被人用柳條打，還差點(diǎn)把他送官。好在繩子綁得不結(jié)實(shí)，趁著深夜無人，他才跑了出來，可慌不擇路，跑錯了方向，但他記掛兒子，轉(zhuǎn)了一大圈，終于回了家……

父親想吃的，就是那種豆子?？赡嵌棺訉τ趧⒖h令來說，就像是個傳說，他只知道老家附近可能會有。杜元青聽了，自告奮勇要北上找福祿豆。

杜元青出發(fā)時正是白露時節(jié)，他算了一下，到了北方正好收豆子，弄上一大車不是難事。

等到了劉縣令的老家一打聽，他的心頓時涼了半截，根本沒人見過福祿豆。一位老者告訴他，這豆子因?yàn)橄∩俑@珍貴，只有大戶人家給孩子過滿月、給老人過大壽、在祠堂祭祀祖先時才用，尋常人家用不起，自然沒見過。

杜元青這才知道弄到福祿豆的難度，可他想到劉縣令清白為官，老父親臨終就只有這一個愿望，便發(fā)誓：就是搭上性命，也要弄一?；厝?。

說來也巧，這天杜元青剛搭上馬背，遠(yuǎn)遠(yuǎn)看到一戶門樓高聳的人家，門上掛了兩個大紅燈籠，門前停了幾乘轎子，院里正絲竹管弦齊奏。聽路人說，這戶人家的主人在京城做大官，今天給孫子過周歲。

杜元青心里一動，把馬拴到路邊的樹上，趁著人多，混進(jìn)人群，進(jìn)了人家的廚房，卻沒有見到什么了不得的大豆子。又去人家的祠堂，只見桌上的供品水陸雜陳，還是沒有福祿豆。這時，祠堂外三聲炮響，嗩吶鑼鼓響成一片，他趕緊躲到一面屏風(fēng)后頭。只見一乘轎子落在祠堂門外，從里面走出一位穿官服的人，來到祠堂的供桌前，先朝祖宗牌位磕了三個頭，然后一招手，只見一個下人端來一個掐絲的大瓷盤。

待那人掀起瓷盤的蓋子，里面的東西一下把杜元青看直了眼：滿滿一盤如鵪鶉蛋大小，碧綠如玉、晶瑩剔透的福祿豆。只見那人拿起一粒，捧在手上，向著祖宗牌位念叨一番，再將豆子放到一碗供品上面。反復(fù)幾次，直到所有供品上面都放了一粒，這才罷了。將剩下的福祿豆放好，那人便帶著下人離開了祠堂。

杜元青喜出望外，一大盤福祿豆近在咫尺。一聽到祠堂門關(guān)上的聲音，他便迫不及待地向供桌跑去……

可憐一身武功的杜元青，雙拳難敵四手，被一幫聞聲進(jìn)來的家丁團(tuán)團(tuán)圍住，捆了個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

被押到正廳，那官員就坐在上面，杜元青一時情急，說自己過去沒見過福祿豆，非常好奇，這才辦了蠢事。那官員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開口說：“聽你是南方口音，這東西只有北地才有，也難怪你好奇。今天我家辦喜事，不想為難你，只要你說出偷這東西的用處，如果有你的道理，我便把這盤豆子全送給你；如果說不出道理，我只能把你送官?！?/p>

杜元青哪兒肯說出劉縣令，到時候恐怕他一世清明毀于一旦，便只好隱去姓名，把來龍去脈給官員講了一遍。

故事說罷，官員長嘆一口氣，說：“原來你就是杜元青?！?/p>

杜元青見官員能說出自己的名字，大驚失色。官員讓人給杜元青松綁，讓他坐好，又命人給他倒了碗茶，這才說，劉縣令與他有同年科考之誼，昨天他聽說有人上了一封彈劾劉縣令的奏折，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劉縣令為給父親過七十歲大壽，借機(jī)斂財(cái)，派專人到北方高價購買福祿豆。

“何人竟如此胡說？”杜元青聞言從椅子上跳起來。官員接著說：“唉，劉同年一向清廉，百姓有口皆碑?！彼粗鴶[在面前的那盤福祿豆，“如果為人不正，為官不清，別說幾粒豆子，任你擺放什么物件，有什么用處？人在做，天在看呀。”說完，他讓下人找來一個布袋子，把福祿豆全部裝進(jìn)去，又將布袋子遞給杜元青：“你將這個帶回去給劉同年，我倆是老鄉(xiāng)，也算是我對劉老爺子的一點(diǎn)敬意?！?/p>

杜元青給官員磕了一個頭，接過袋子，把袋子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緊束在腰間，然后打馬遠(yuǎn)去。不料，走到下半夜時，天上竟飄起雪花，冰冷寒涼的風(fēng)雪很快把他凍透了。走到一個村莊，他再也不敢騎在馬上，便找到一戶有長檐的人家，想坐在門檻上暖暖身子，結(jié)果閉上眼睛就睡了過去，這才遇上了金三水。金三水心善，杜元青自然感激，可他急著趕路，等不到再見金三水，就拿出一粒福祿豆來，放在了粗瓷碗里，算是答謝。

杜元青不知道，那一粒豆子對于金三水來說，勝過黃金萬兩。

農(nóng)歷八月十五是金三水的五十歲壽辰。自驚蟄他將福祿豆埋進(jìn)土里，到秋天福祿豆掛滿豆莢，一切都很順利。他想，待到自己過生日的那天，擺上一盤福祿豆，也算是了了他爺爺?shù)男脑浮?/p>

金三水生在八月十五，有句諺語說“初一娘娘十五官”，他爺爺樂得嘴都合不上，男孩生在十五，那就是說命有官運(yùn)，福祿同享。金三水滿月那天，金家辦了三天的流水席，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請到了，只可惜一個在朝為官的都沒有。這讓金三水的爺爺很窩心，后來他聽人家議論，喜宴上沒有福祿豆，不能天遂人愿。后來，幾經(jīng)周折，終于用十兩銀子換回二十粒福祿豆的種子，種下地后，又雇了一名村民日夜看守，就盼著能在孫子周歲宴上討個吉利。哪想到，后來抓到一個偷福祿豆的賊，金三水的爺爺氣急了，讓人先把那賊綁在地頭的柳樹上曬三天，再用鞭子抽爛他的腿。還沒等用鞭子，那賊半夜里就掙脫了繩子，跑了。

說來奇怪，那年秋分剛過，一天冷過一天，頭天還是蔥綠的大青豆葉，一夜就落得一干二凈，福祿豆也沒有一粒成熟。孫子的周歲宴沒擺上，金三水的爺爺一病不起，臨死前把家人叫到床前，說這地方風(fēng)水不好，出不了當(dāng)官的，等他死后，舉家南遷三百里，尋個好風(fēng)水落地生根。

杜元青歷經(jīng)千難萬險終于把福祿豆交到了劉縣令的手上。劉縣令親自下廚蒸煮，端到老父親跟前。老爺子嘗了一粒，劉縣令問他是什么味道，他搖了搖頭，喃喃地說：“還以為是什么人間美味，不過就是大豆。當(dāng)年我差一點(diǎn)因?yàn)樗土诵悦肫饋響M愧呀。”言罷，閉上了眼睛。

劉縣令向朝廷報了丁憂，杜元青陪著他一起扶靈柩回鄉(xiāng)。這一天，遠(yuǎn)遠(yuǎn)看到有戶人家，高墻大院，院門檐頭長伸，兩側(cè)各擺了一個供路人歇腳的木墩。趕車的杜元青對劉縣令說：“回來路上遭遇大雪，差點(diǎn)沒凍死，就是這戶人家的一碗姜湯救了命，把福祿豆平安帶了回去?！?/p>

因有重孝在身，劉縣令便讓杜元青帶上禮品去那戶人家代自己答謝。不一會兒，就見杜元青跟著一位老者走出來，老者先在劉縣令老父親的靈柩前拜了一拜，接著向劉縣令一拜到地。

劉縣令見老者行如此大的禮，不敢承受，只好拱手還禮。老者說自己叫金三水，是這家的主人，親朋正在家里給他過五十大壽，既然與劉縣令有如此緣分，便想請劉縣令和杜元青到家，一同慶祝。

劉縣令不敢怠慢，先將靈柩安頓好，換上官服，跟隨金三水來到家中，一進(jìn)堂屋，就看到一小碟福祿豆赫然擺在當(dāng)中，晶瑩剔透十分顯眼，便多看了幾眼。金三水向劉縣令敬過茶后，便把自家與福祿豆的故事講了一遍，還說幸好得了杜元青贈送的一粒福祿豆，這才將五十歲壽辰過圓滿了。

聽著故事，劉縣令臉色是變了又變：金家第一次種福祿豆時所抓到的賊，不正是自己已經(jīng)故去的父親嗎！還有杜元青并沒有告訴他，為報答金三水救命之恩留下一粒福祿豆的事。真是機(jī)緣巧合，涌泉報恩。劉縣令一時百感交集，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毛筆，在金三水的記賬本上寫下兩句話：“德積百年，勝似家產(chǎn)萬貫；書讀三代，功名福祿自來?！?/p>

此時，金三水也隱約猜出了劉縣令的身份，當(dāng)年他的爺爺因?yàn)橄胍５摱梗粏柷嗉t皂白做下惡行，這才使得金家舉家南下，他撲通一聲跪在劉縣令面前，連聲說：“金三水知罪！”劉縣令趕忙把他扶起，說：“您是大善人，如果不是您救了元青，家父只能抱憾終生，不能瞑目九泉了?！?/p>

這一年，一入冬就下起冷雨，到臘月里又是大雪不斷。金三水舍出自家的二十間大屋，開倉放糧，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劉縣令則返鄉(xiāng)丁憂，在家鄉(xiāng)開辦義學(xué)，金三水特意把兩個孫子送回老家拜劉縣令為師，后來兩個孫子都中了秀才，高興得金三水逢人就講：“我爺爺偏信什么福祿豆，我終于明白了，最大的福祿就是行善積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