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占魁
“生命之母,心靈之守”,寫下這個題目,寸草春暉,我心便長上翅膀,飛到了故鄉(xiāng)田園。田園,不僅僅是祖祖輩輩生命所系,也是余心靈所棲。大地是人類之母,萬物生命乃大地的創(chuàng)造。田園,更是人類千萬年來用智慧、用血汗創(chuàng)造的生命之作。我對于田園的感恩,更是與生俱來。
在我的記憶里,兒時,每天放學回家,便上山砍柴,菜園種菜,七八歲時就下田插秧割谷,直到13歲隨母在漢讀中學。60年代中期,又下鄉(xiāng)到江漢平原務農(nóng)10年。后雖在外工作,但弟妹在鄉(xiāng)下種田,每次回鄉(xiāng)探親,也離不開田園勞動。因此,對于田園,我有著天然的聯(lián)系和特別深摯的感情。正是田園勞動甘與苦的恩賜,農(nóng)民山歌悅耳的陶冶,家學的滋養(yǎng),較早啟發(fā)了童年的詩情畫意。如《夕照》:“炊煙裊裊挾風飄,稻浪相追入碧霄。山走云蛟天起伏,身披夕照火龍袍。”其二《月夜》:“娥輪倩影浴中天,淡淡云絲玉帶牽。似水清光涵稻海,繁星燈火灑山巔?!比绻皇巧钤谏洁l(xiāng),你可能理解不到稻浪為何入碧霄呢?哦,原來山區(qū)的梯形田地,從山腳到山頂,一層一層,伸入云天去了。由于風吹云下舞,好像起伏逶迤的山,如蛟龍在走,天也隨之起伏。整個山鄉(xiāng)在夕陽的照耀下,猶如穿了一件火龍的皮袍。
人生就是旅行,無論走到哪里,最感親昵的總是田園。如我的《宿英山石鎮(zhèn)》:“兩山夾野沿溪走,別有冰輪送玉眸。犬吠聲聲知夜醒,一村燈火稻香流?!鼻嗌藉藻?,小溪如帶,溫馨的月光,撫摸著農(nóng)舍的燈火與稻谷的泥土芳香一起流動。一句一畫,以動襯靜,賦予人視、聽、嗅覺等五官永恒的美。在恒美中,飽蘊著新時代田園的生機與氣象,才有過去田園詩所沒有的意象語詞呈現(xiàn)。又如上世紀60年代下鄉(xiāng)務農(nóng)初到知青點即興而作的《憶江南·農(nóng)場好》:“農(nóng)場好,稻菽漫無邊。粟米隨風皆鞠首,棉桃咧嘴話豐年。嬉戲到云天?!迸c前文寫的山鄉(xiāng)不同,這是平原水鄉(xiāng)之美。山鄉(xiāng)田園有立體感、層次感,水鄉(xiāng)平原則是平面開闊。二者各有其美,都與云天相接,顯示人與自然的和諧合一。
多年的體驗,使我悟出,真正的田園詩,美在詩人內(nèi)心深沉的愛。其根本是在于對田園生活本質(zhì)的認識,在于對創(chuàng)造田園美的主角——勤勞智慧勞動者的由衷贊美。最好是詩人本身就是真誠的勞動者,而不僅是旁觀的欣賞者。如《運糧》:“紅日中天浴碧河,放舟打槳破煙波。姑娘前面帆如鳥,小伙追來并棹歌?!?/p>
詩寫一次運送公糧你追我趕的情景。明顯見出本人最初的詩,是民歌乳汁的哺育。“帆如鳥”,喻姑娘的輕盈飄逸;“并棹歌”,顯示小伙子的勁健豪氣??芍^是個性化的真切感受與創(chuàng)意,是新時代勞動與愛情的交響曲。他們純真的愛情,往往在集體勞動中產(chǎn)生。又如《田間小景》:“聲聲布谷白云間,曉出犁田到暮天。嫩草一筐牛自嚼,伴郎相酌小溪邊。”
這是我在熟悉的田園生活場景中,提煉創(chuàng)造出來的詩意典型。“春爭日,夏爭時”,在布谷催耕的季節(jié),父老鄉(xiāng)親,常常披星戴月兩頭黑,但我沒有過多地再現(xiàn)艱辛勞苦,而是重點呈現(xiàn)賢慧的女子,準備了豐盛的飯菜,并伴郎相酌在潺潺小溪邊的詩意畫面。同時,又為辛苦的耕牛,準備了滿滿一筐青青的嫩草。耕牛也同人一樣,吃得津津有味。這一幅感人的田園風情畫,讓我深刻體驗:只有以平易樸質(zhì)的語言,才能真切顯示勞動的美、人性溫度的美、人與自然(這里以耕牛為代表)生命和諧的美。耕牛也是有情感溫度的。對此,受老子“道法自然”的啟示,個人以為:“自然”是宇宙萬物最高美學境界。如陶潛的“犬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謝靈運的“池塘生春草”“明月照積雪”等詩句,都是即景會心、典型的直覺意象。美在天然、質(zhì)樸。而過于雕琢與巧飾,則遠離詩性本真。嚴格說:詩是客觀呈現(xiàn)的,不是文章式的表現(xiàn),不宜主觀意識太強。
田園詩的美學價值,應該體現(xiàn)人類心靈的高度。如我的《油菜花》:“萬頃連云碧,天生一色黃。結(jié)群諧大野,無意炫孤芳。雪壓枝猶挺,春歸蝶亦狂。粉身捐玉液,千古自凝香。”這是田園的贊歌,也是一曲農(nóng)民的贊歌。春三月,麥苗拔長,萬頃一碧;油菜花,一色金黃。整個田園就這兩種色彩,繪就了壯麗的生命之光。也代表了農(nóng)民的純樸豪邁。他們結(jié)群而居,沒有孤芳自賞的毛病。風雪壓來,纖纖柔枝,依然昂首挺舉。不要說油菜花很平凡。春天到了,蝴蝶也瘋狂喜歡她呢!待她成熟結(jié)籽,甘愿粉身碎骨,一年一年,千年萬年,奉獻人類!油菜花的精神,不就是世世代代、默默無聞、辛勤耕種的農(nóng)民的精魂嗎!他們看似平凡而實不平凡。在田園瑣碎勞動中,呈現(xiàn)人性不朽長春的美。
而今,加速城市化,不僅使我們生命日漸遠離了綠色的田園,也使千年的農(nóng)耕文明、家庭結(jié)構(gòu)、農(nóng)民老少心態(tài),等等,發(fā)生了巨大的裂變。一次,與詩友采訪一條古老的石板街,見繡花樓下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奶奶,孤零零坐在竹椅上,靜對斜陽在思憶著什么,詢問后,方知兒孫在外打工,老伴也杳然不在。此情此景,頓感生命的蒼茫,但愛又使生命永恒。于是,即興寫了這首田園生命之詩:“車轍依稀石徑幽,蒼苔半染繡花樓。凝眸坐對斜陽淡,唯有相思不白頭?!?/p>
我相信:老奶奶的心,永遠年輕。在她慈祥的心里,田園不會老去,綠色永遠在生長。我相信:我們每個人的母親,都是偉大的母親。當代田園詩,應該關(guān)注精神的田園。首先是母親精神的美。而且是以往千年的田園詩沒有的真、善與美。一個偉大民族的自強不息,首先是億萬母親春風春雨的滋潤。
創(chuàng)作之源,來自生命之母,源于田園之魂。寫出時代田園詩的魂來,為磅礴的泰山、長城,平添新的磚石;為澎湃的黃河、長江,融入活的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