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朔
說起王洛賓,這位“西部歌王”,人們都會立刻想起享譽世界的《在那遙遠的地方》《半個月亮爬上來》《達坂城的姑娘》《掀起你的蓋頭來》《阿拉木汗》等歌曲。
當(dāng)年,他看了蕭軍反映東北抗日斗爭的小說《八月的鄉(xiāng)村》,就為書中的主人公安娜唱的《奴隸之愛》譜了曲。為此,他和作家蕭軍結(jié)緣一生,有著深厚的交情。
為蕭軍《八月的鄉(xiāng)村》歌詞譜曲
1936年,王洛賓在北平的扶輪中學(xué)教音樂。夏天的中午常到西直門外高亮橋附近游泳,便認識了十幾個東北大學(xué)的學(xué)生。那地方很偏僻、荒涼,水也深,極少有人來,大家都是敞開兒了游泳,有時也或坐或躺地聽讀《八月的鄉(xiāng)村》,一天挨一天地讀著……
《八月的鄉(xiāng)村》其中有一章節(jié),描寫小說主人公知識分子出身的游擊隊隊長蕭明與朝鮮族游擊隊員安娜熱烈相戀,但殘酷的現(xiàn)實是抗擊日本侵略者的緊張行軍與革命軍隊鐵一般的紀(jì)律,絕對不容許他們兩人在隊伍中你親我愛。為此,承受感情痛苦的安娜在即將離別的一天夜里,軟弱地睡在蕭明的臂彎里,聲音顫顫地吟唱著:“我要戀愛!我也要祖國的自由!毀滅了吧?還是起來? 毀滅了吧?還是起來?奴隸沒有戀愛;奴隸也沒有自由!”她先是用朝鮮語反復(fù)地唱,垂閉的眼角爬行著眼淚,蕭明不懂朝鮮語,于是問道:“安娜,你唱的是什么歌啊?我聽不懂?!焙髞戆材雀挠弥形某?,這使蕭明感動得沒了聲息。第二天天亮,兩人就要被迫分離……書里的故事情節(jié)就是這樣,并沒有具體說安娜唱的是啥腔調(diào)。但安娜唱的“我要戀愛!我也要祖國的自由!……”感動了王洛賓,當(dāng)晚回到家就譜了曲,第二天教大家唱。這首歌就是《奴隸之愛》,那年王洛賓22歲。
1937年盧溝橋“七七事變”爆發(fā),北京城很快被日本人占領(lǐng),王洛賓來到西安,找到了八路軍辦事處。他準(zhǔn)備去延安,后來輾轉(zhuǎn)到了山西,參加了由丁玲領(lǐng)導(dǎo)的西北戰(zhàn)地服務(wù)團。在臨汾,王洛賓應(yīng)戲劇家塞克之約,準(zhǔn)備去山西的洪洞縣,就在臨行前的一個晚會上,他唱起了這首《奴隸之愛》。
他剛一唱完,就看見從場下人群中迎面走來一個身材魁梧、氣宇軒昂的人。他對王洛賓說:“你剛才唱的歌詞是哪兒的?你知道這是誰寫的嗎?”“是小說《八月的鄉(xiāng)村》里邊的。誰寫的我不知道!”“是我,蕭軍……”??!真是意想不到的相遇,兩位青年人緊緊地握住了雙手!當(dāng)年王洛賓23歲,蕭軍29歲,兩人從此成了一生傾心見膽的朋友。
王洛賓譜曲的《奴隸之愛》,在1954年《八月的鄉(xiāng)村》再版時作曲署名是“L·P”。直到1980年5月,蕭軍在再版的《八月的鄉(xiāng)村》書中才公開寫道:“此曲為王洛賓同志所作,由于過去種種原因只能用L·P代替。最近在北京時經(jīng)40余年我們又見到了,得知他和我全屬一切‘清白無辜’,就把他的真實姓名也‘露’出來吧!”
陪伴蕭軍奔赴蘭州,開始搜集改編西北民歌
1938年4月,在蘭州的吳渤(即白危,著名作家)和中共黨員叢德滋創(chuàng)辦民眾通訊社,為了增強社會影響力,寫信邀請在西安的蕭軍和戲劇家塞克到蘭州來工作。于是,蕭軍、塞克、王洛賓等一行五人,一起從西安向蘭州出發(fā)了。4月28日清早,他們找到了吳渤的住處——蘭州市炭市街49號大院。八路軍駐蘭州辦事處黨代表謝覺哉對他們的到來,給予很大的幫助,八路軍辦事處主任伍修權(quán)在辦事處專門設(shè)便宴招待他們。蘭州緊臨黃河,每天清晨,王洛賓和蕭軍、塞克等人,都到黃河岸邊散步、做操、唱歌、喊嗓子……
王洛賓等在隴東、隴西、隴南一帶宣傳抗日,足跡遍及祁連山脈。一天,他們慰問一個從新疆來的運送蘇聯(lián)物資的車隊,車隊有幾位維吾爾族司機。聯(lián)歡會上,一個維吾爾族小伙子唱了一首歌,歌曲很好聽,但大家聽不懂維語,并不知道他唱的什么意思,只是禮貌性地鼓掌歡呼。王洛賓敏銳地感覺到這首歌,和自己以往所熟悉的旋律完全不同,卻很有趣、很好聽。聯(lián)歡會后,他跑去找那位維吾爾司機,請他喝酒,讓他把歌再唱一遍。王洛賓一邊聽一邊記譜,接著連忙去找不久前認識的維吾爾族商販卡德爾??ǖ聽柛嬖V他,自己聽過這首歌,是調(diào)皮的青年幻想要娶一個漂亮的姑娘。王洛賓問他歌詞唱的是什么?卡德爾說:“歌里面唱的是達坂城的路,戈壁灘上得路,大風(fēng)一吹,光光的,石頭硬得很!那里西瓜甜得很!姑娘漂亮得很!有個姑娘叫康巴爾汗,很漂亮,辮子長長地下來。你要嫁人嘛,不要嫁給別人,嫁給我!我對你好!你嘛,嫁妝拉來,妹妹一起帶來!”
王洛賓回去后反復(fù)琢磨,修改曲譜,調(diào)整歌詞,他把后半拍起唱的旋律改為正拍起唱,抓住主脈,刪去枝蔓,保留幽默詼諧,去掉油腔滑調(diào),終于一首像模像樣的歌曲在他的手中誕生了。這首歌最早取名《馬車夫之歌》:“達坂城的石路硬又平呀,西瓜大又甜。那里住的姑娘辮子長,一對眼睛真漂亮。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給別人,一定要嫁給我。 載著你的嫁妝帶上你的妹妹,趕著那馬車來!”后來,定名為國內(nèi)外傳唱不息的《達坂城的姑娘》。因為這首歌,達坂城這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地方聞名遐邇。
王洛賓在甘南進行宣傳演出,一天中午,他在一個縣城的小街上轉(zhuǎn)悠,突然看見一個漢子彈著弦子唱一首歌,旋律很特別。他連忙上前打聽,知道這漢子來自康定城,川藏茶馬古道上一個很小的城市。他讓那漢子唱,自己掏出紙筆把它記下來。他問漢子“溜溜的”是什么意思,漢子說“就是長長的、窄窄的、一溜溜的意思”。王洛賓又問康定城的具體情況,那漢子說,康定城的兩邊都是山,中間一條彎曲的河從縣城流過。這里居住著藏、羌、漢等各族的老百姓。王洛賓問他,你怎么會唱這支歌?他說這叫“溜溜調(diào)”,先從康定城北二道橋的喇嘛口中傳出,后流傳到雅拉溝一帶,然后流傳到整個康定地區(qū),不少人都會唱。王洛賓很高興,謝過這位漢子,回來后就興奮地開始編排寫作。
王洛賓抓住歌詞的主旋律,保留了“溜溜的”三個字,配合著流暢的旋律,巧妙地選用了一個“喲”字,替換了原來每段結(jié)尾都要出現(xiàn)的那個拗口的“噢”字。經(jīng)他這樣整理改編,詞句更加簡明,音節(jié)更加清亮,也更便于傳唱了。王洛賓將編配的這首民歌定名為《康定情歌》。
在蘭州,王洛賓和朋友為群眾演出了塞克導(dǎo)演的話劇《突擊》。這是四幕六場的大型話劇,劇本是由丁玲、塞克、蕭紅、聶紺弩、端木蕻良集體創(chuàng)作的,演出轟動了蘭州。左翼文化人士的影響越來越大,引起了國民黨第八戰(zhàn)區(qū)負責(zé)人的警覺和不滿。1938年秋天,蘭州國民黨當(dāng)局解散了西北抗戰(zhàn)劇團。在這之前的6月,蕭軍轉(zhuǎn)赴成都,王洛賓因為太喜愛這里的民歌沒有走,留在了蘭州。
兩位老人依依不舍,分手道別
1979年冬天, 新疆軍區(qū)落實政策辦公室作出決定,對王洛賓同志遭受的冤假錯案給予平反,鑒于其已經(jīng)過了退休年齡,因此不再安排工作,按軍隊內(nèi)部職工享受退休待遇。1981年,新疆軍區(qū)政治部為王洛賓召開平反大會,重新作出決定,徹底推翻1961年軍事法庭對王洛賓同志歷史反革命罪的判決,恢復(fù)王洛賓同志軍籍,擔(dān)任新疆軍區(qū)歌舞團藝術(shù)顧問。
1982年初春,新加坡舉辦首屆國際華文文藝交流活動,陪同父親蕭軍一起去的蕭耘在一次盛大的晚會上,演唱了王洛賓的《在那遙遠的地方》。她那嘹亮深情的歌聲吸引了新加坡資深音樂指揮家李豪,與其相識并結(jié)成好友。此后,每當(dāng)李豪到北京,都要到蕭軍家里聚一聚、唱一唱……由此與蕭軍父女一家人結(jié)下了真誠的友情。
1984年9月21日,蕭軍和女兒蕭耘乘飛機赴新疆參觀訪問,在烏魯木齊首先拜訪了老友王洛賓。兩位老人回顧起1938年在蘭州時期的一樁樁往事,猶如昨日而唏噓不已。10月1日那天,王洛賓穿上剛剛領(lǐng)到的新軍裝,與蕭軍父女在家里又聊又唱又跳,整整歡樂了一天! 王洛賓還請友人揚眉特意做了滿滿一桌的新疆美食,并且興致極高地邊彈琴邊演唱邊講解幾十首由他收集、改編、創(chuàng)作的西北民族歌曲。王洛賓拿出幾個破舊的小本子給蕭軍父女看,里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曲譜、文字、各樣符號,圈圈點點得有些字跡已模糊不清褪了色。王洛賓說:“這里至少有上百首非常好聽的歌,我得趕快整理它們,否則連我自己都快‘譯’不出它們來了,民間的有些老藝人已經(jīng)故去,如果我不做這件事,失傳了就太可惜了……”
1987年4月28日,蕭軍作為中國作家代表團團長和副團長葉君健、韶華一行13人,離開北京赴香港、澳門訪問,5月16日返回北京。不幸的是,5月28日,蕭軍在同仁醫(yī)院檢查身體,發(fā)現(xiàn)患了賁門癌,后轉(zhuǎn)入海軍總醫(yī)院住院治療。9月18日,李豪和女兒來北京專程看望蕭軍。10月5日下午,蕭軍向大夫請假回家,特意與前來看望的王洛賓和李豪母女共進晚餐,吃了一頓自己家人包的餃子。臨別的時候,王洛賓和蕭軍互相緊握著雙手不肯松開,他們心里都知道,這也許是最后的一次握手了!次年的6月,蕭軍因病醫(yī)治無效不幸離開人世,享年81歲。
此后,蕭耘開始著手與李豪聯(lián)系,邀請王洛賓率團出訪新加坡演出事宜。好事不怕多磨,經(jīng)過努力, 1990年冬,“絲路之歌音樂會”終于在李豪及新加坡有關(guān)機構(gòu)的鼎力相助下舉行了。這是王洛賓有生以來第一次走出國門。
1995年6月,王洛賓帶病赴北京出席了由中國少數(shù)民族文化藝術(shù)基金會主辦的《王洛賓藝術(shù)生涯60周年文藝晚會》。1996年1月6日,他被送入蘭州軍區(qū)烏魯木齊總醫(yī)院;3月14日凌晨0時40分,王洛賓溘然長逝,享年83歲。
新華社當(dāng)天向全世界發(fā)布了這一消息,標(biāo)題是“魂歸天山 曲留民間——一代歌王王洛賓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