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勝凱,1970年生。中國美術(shù)學院博士?,F(xiàn)為中國國家畫院特聘藝術(shù)家,廈門大學藝術(shù)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廈門大學兩岸書法研究中心主任。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行書委員會委員、西泠印社社員、福建省篆刻學會副會長、全國七十年代代表書家藝委會委員。作品集有《八屆國展精英譜—陳勝凱》《全國70年代書家代表書家精品集—陳勝凱》。
關(guān)于書法的臨摹,這是一個要磨出繭來的問題,從古說到今還要繼續(xù)一直說下去,只要書法不滅。
判定一個人的書法是否專業(yè)的重要標準,就是看其臨摹水平。即使一個人把書法史和歷代書論都背下來,但他如果沒怎么動過手、連臨摹都不會,那他永遠是門外漢。關(guān)于臨摹,歷代書論多有論說,特別明清兩代很多純理論家如解縉、周星蓮、朱和羹、馮班、包世臣,說得很多很多,我想還是先看看他們是怎么說的:
夫人工書,須從師授。必先識試勢,乃可加功;功勢既明,則務遲澀;遲澀分矣,無系拘踞;拘踞既亡,求諸變態(tài);變態(tài)之旨,在于奮斫;奮斫之理,資于異狀;異狀之變,無溺荒僻;荒僻去矣,務于神采;神采之至,幾于玄微,則宕逸無方矣。(張懷瓘《玉堂禁經(jīng)》)
后面說了那一大堆,狠招都來自最前面那個基礎:得有“師授”。不知要像張旭教顏真卿那樣神秘,還是如鐘繇那樣,直接把別人的墓挖了,才得到“九陰真經(jīng)”—一句話:沒好老師就沒戲!
學書時時臨摹,可得形似。大要多取古書細看,令入神,乃到妙處。惟用心不雜,乃是入神要路。(黃庭堅《論書》)
看到了吧,“細看,令入神,妙處,用心不雜,入神要路”。“形似”,那是初級水平!對高手來說,形似還有真似和假似之別,即便如此,這也還只是入門—但千萬別被嚇到了,這門一定得先入了。
古人學書不盡臨摹,張古人書于壁間,觀之入神,則下筆時隨人意。學書即成,且養(yǎng)于心中無俗氣,然后可以作,示人為楷式。(黃庭堅《論書》)
書法要的是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而不是沒日沒夜去做工匠的活兒,方法不對,越勤奮就在錯誤的路上走得越遠。所以這里強調(diào)“不盡臨摹”,而強調(diào)“觀”的妙處,而且要觀到“入神”才管用。
石刻不可學,但自書使人刻之,已非己書也,故必須真跡觀之,乃得趣。(米芾《海岳名言》)
超級偶像米南宮也是力推“觀”,而且是觀真跡—算了,我們沒那個福分,看些下真跡一等的復制品還是可以的。據(jù)可靠資料表明,他的仿真程度在古代書家中應該穩(wěn)居前三座次,他用這招還“調(diào)包”過。
非特字也,世間諸位有事,凡臨摹直寄興耳。銖而較,寸而合,豈真我面目哉?臨摹《蘭亭》本者多矣,然時時露己筆意者,始稱高手......(徐渭《書季子微所藏摹本蘭亭》)
被譽為“字林俠客,八法散圣”的“東方凡·高”,中國歷代少見的曠世奇才徐文長,對臨摹的看法一超直入:旗幟鮮明反對拘泥形似,要“時時露己筆意才是高手”。他還有一句宣言:高書不入俗人眼,入俗人眼必飛高書!
很遺憾,因為資料的失卻,我們無從看到像“二王”、唐代諸大家及米芾、蘇東坡、徐渭等超一流大家的臨摹作品,但從少數(shù)如趙孟頫、王鐸等大家的臨作來看,形的精準性似乎不如現(xiàn)在美院書法專業(yè)的學生—但歷史已經(jīng)明確定論:他們是一流的臨寫水準,他們已被寫入中國書法史!對形的準確臨摹是第一道坎,但一定不是目的??上н@東西會上癮,一旦像了,手停不下來,還有很多人把它當成了終極追求,寧可不創(chuàng)作也要死臨到底,已經(jīng)成了地地道道的“臨摹控”。我的一位朋友到哪兒都得揣著本字帖,沒事一定要臨上幾筆。我和他開玩笑說:如果明天是末日,今天你想干嗎?他回答:臨帖。我說,你不想放開揮灑幾筆?。克f,放不開了—你看,活生生被套牢了,典型的“臨奴”!
書法作為很個體的“超級游戲”,你愛怎么玩都可以,都無可厚非,但最后,都追求把字寫“好”了!當代很多名家都有自己的一套臨摹路數(shù),我看陳忠康(網(wǎng)上視頻)臨得非常慢,而沃興華快得驚人,王義軍推崇臨得像極,成就劉彥湖行書、楷書的造型基礎是云峰山、天柱山刻石,而王鏞先生臨帖看似不像,其實那才是真的像。我老師王冬齡先生臨得很慢,但他那是老僧入定,練的是心性。我也曾看到石開先生臨褚書,與其說是臨,還不如說只是錄其文而已,但他們都成功了!其共性是:歷代大家一定是熔鑄百家的,從來沒有僅學某一家而能成大師。我在微信上看到曹寶麟老師臨的虞世南《汝南公主墓志銘》,筆下已完全脫化,雖名為臨實,乃以書法共美之體認,使虞世南重現(xiàn)眼前,近半個世紀深厚的功力(不僅僅筆墨亦如真正的學識修養(yǎng))和其獨特的學術(shù)歷程讓曹先生學古易如探囊取物!曹先生以狂狷、耿介聞名于書壇,作品自有一番錚錚鐵骨躍然紙上,氣質(zhì)和宋諸家接近。
這兩天朋友圈被刷屏的“中國最早墓志銘”(新近發(fā)現(xiàn)的漢代礪石墓志銘),對天生造型敏感的高手而言,那就是取之不盡的寶藏,而對那些一輩子死抱住“柳體歐體”的書家而言,這些可能就是垃圾,不屑,嗤之以鼻!我始終認為每位學書者的臨古過程就是尋找的過程,尋找一位在你心靈深處和你心心相印的“書法夢中情人”,一旦邂逅、喚醒,那就會是山奔海立、欲罷不能。有的人很早就能找到,有些人可能一輩子都找不著。
孫曉云女士說:“只要手里握著毛筆,我就是一個幸福的人?!蔽壹恿艘痪洌菏掷镂罩P就有極度的快感,而且與日俱增,你有這種感受嗎?如果有,可以繼續(xù)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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