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秋榮 郭旭
(北京科技大學(xué) 外國語學(xué)院,北京 100083)
“鄉(xiāng)土文學(xué)之父”沈從文的作品強(qiáng)調(diào)湘西人物的人倫之善和詩情之美,處處滲透著湘西地區(qū)魅人的鄉(xiāng)土氣息(吳立昌,1983)?!哆叧恰肥瞧渥罹叽硇缘淖髌罚皩τ谵r(nóng)民與兵士,懷了不可言說的溫愛,這點(diǎn)在我的一切作品中,隨處都可以看出……”(沈從文,1934)?!哆叧恰饭灿兴膫€譯本①,前后跨越70多年,分別是項美麗與邵洵美的“GreenJadeandGreenJade”、金隄與白英的“TheFrontierCity”、戴乃迭與楊憲益的“TheBorderTown”、金介甫的“BorderTown”。
以往《邊城》英譯研究或集中于四個英譯本的對比考察,或更關(guān)注金介甫的譯介特色??疾焖挠⒆g本的對比研究主要有:譯者個人經(jīng)歷、語言、社會、政治、歷史和跨文化因素對譯本生成及接受的影響(Kinkley,2014);四譯本的時代特色(謝江南、劉洪濤,2015)、譯者風(fēng)格研究(趙秋榮、郭旭,2019)、語用差異(王建國、謝飛,2020)等??疾旖鸾楦ψg本的研究集中在:金介甫的學(xué)者型譯者特色(Xu,2012;徐敏慧,2019)、英譯中的文化操縱(劉汝榮,2014)、譯介特色(盧國榮、張朋飛,2016)、文化資本視角下的厚譯(王振平、姜麗晶,2018)、文化態(tài)度(黃勤、謝攀,2019)等。
受民國時期湘西歷史、政治、文化等人文環(huán)境影響,《邊城》涉及許多軍事政治詞匯,如“戍兵”“副爺”“厘金局”“老參將衙門”等,這些詞匯具有豐富的文化內(nèi)涵,體現(xiàn)出湘西地區(qū)獨(dú)特的政治建構(gòu)與生活方式,有些文化現(xiàn)象無法在西方文化中找到完全對應(yīng)項??疾臁哆叧恰酚⒆g本中政治軍事詞匯方面的研究相對比較欠缺,而政治軍事類詞匯與一國政治、法制制度、軍事等密切相關(guān),其翻譯可以“顯示譯者對原作的不同理解,表達(dá)了他們對東西方文化的不同認(rèn)知”(胡作友、張丁慧,2019:100),對于探討中國文化走出去及中國文化外譯具有重要意義。因此,本文考察《邊城》四譯本中政治軍事類詞匯翻譯差異,旨在探討以下問題:(1)《邊城》四譯本政治軍事類詞匯翻譯的明晰化程度有何差異?如何考察明晰化程度差異?(2)造成明晰化程度差異的動因有哪些?
Vinay & Darbelnet(1958/1995)最早提出翻譯顯化(explicitation)策略,指源語中的隱含信息在目標(biāo)語中得到顯性表達(dá)。Blum-Kulka(1986)系統(tǒng)研究后提出“顯化假設(shè)”(Explicitation Hypothesis),即譯文往往長度增加,銜接顯化程度增強(qiáng)。Baker(1993)借助語料庫的研究范式,將顯化列為翻譯共性假說的重要部分。Klaudy(1998)將其分為強(qiáng)制性顯化、非強(qiáng)制性顯化、語用顯化和翻譯內(nèi)在顯化。其中語用顯化與文化差異密切相關(guān),如解釋目標(biāo)語讀者不熟悉的文化現(xiàn)象。一般認(rèn)為,顯化的譯文明晰化(explicitness)程度更強(qiáng)。
國內(nèi)外的顯化或者明晰化研究集中在研究某類特定詞匯,如人稱代詞(黃立波,2008)、報道動詞(張丹丹、劉澤權(quán),2016)、邏輯連接詞(Othman,2020),或考察多個指標(biāo)如詞匯密度、類符型符比、平均句長、連接詞、高頻搭配、詞性轉(zhuǎn)換、連接詞等(戴光榮、肖忠華,2010;龐雙子,2019; Tsai,2021),或探索顯化動因(柯飛,2005;Kruger,2019)等。上述研究為我們提供了很多啟發(fā)。然而,仍有些問題未得到充分研究,例如如何測量不同譯本歷時明晰化差異?差異的動因除了語言內(nèi)部因素外,還需要關(guān)注哪些因素?本文旨在這些方面做出探索。
本文建立《邊城》四譯本漢英平行語料庫,庫容為195,963個字/詞,所有語料均達(dá)到句級對齊(趙秋榮、郭旭,2019),具體見表1:
表1 《邊城》四譯本漢英平行語料庫
本文提取了四譯本中所有含“軍”“兵”“局”“長”“公”“屯”“機(jī)關(guān)”“爺”等體現(xiàn)政治軍事性質(zhì)的詞匯(“軍人”“兵士”“軍官”的譯法基本相同,不計入考察)。最終聚焦29個詞匯,其中8個政治詞匯、21個軍事詞匯,具體見表2。
表2 《邊城》四譯本政治、軍事詞匯翻譯列表
(續(xù)表)
從表2可以看出:四譯本中政治軍事詞匯翻譯差異較大,有直譯、直譯輔以一定解釋、音譯、音譯加解釋、意譯、省略等多種方法。
翻譯過程中源語的文化意象通常發(fā)生不同程度的改變,文化折射率(Cultural Refraction Index)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文化意象存真或改寫的程度(王樹槐,2019)。參照龔云霞、王樹槐(2008:52)提出的文化折射率公式:文化折射率=譯文文化值/源文文化值(文化折射率在0~1之間波動,越靠近1,表明文本間文化相似性越大;越靠近0,表明文化相似性越小)。本文嘗試提出譯文明晰率計算方法:
(1)以源語為中心的直譯賦1分,如“戍兵”譯為“soldiers”。直譯輔以一定解釋賦2分,如“綠營軍勇”譯為“Green Battalion uniform-a green tunic and black silk turban”。未能準(zhǔn)確傳遞源語信息賦0分,如“綠營屯丁”譯為“Green Army”。
(2)音譯譯語中不存在的說法賦1分,如“衙門”譯為“yamen”。采用音譯加解釋賦2分,如“厘金局”譯為“l(fā)ikintransit-tax bureau”。
(3)采用意譯賦0分,如“糧子里”譯為“vagabond”。采用文化等值詞賦0.5分,如“號兵”譯為“bugler”。
(4)省略源語賦0分。部分省譯賦0.5分,如“戍兵軍士”簡化為“the soldier”。
(5)為將最終明晰率縮小到1以內(nèi),每項翻譯策略的比分權(quán)重設(shè)置為0.5。
經(jīng)計算,四譯本中政治軍事類詞匯譯本的明晰率分別為:0.3、0.36、0.41及0.52。歷時看,四譯本政治軍事類詞匯翻譯的明晰率呈上升趨勢。
譯者的社會階層、教育背景、職業(yè)經(jīng)歷等社會軌跡及其在翻譯活動中形成的認(rèn)知結(jié)構(gòu)對譯文生成可能產(chǎn)生一定影響,政治軍事詞匯的翻譯也不例外。
《邊城》的故事發(fā)生在20世紀(jì)30、40年代,正處于中國舊社會,這個時代人的生活是“暗無天日”“民不聊生”(謝江南、劉洪濤,2015:113)。項譯本20世紀(jì)30、40年代在《天下月刊》上連載。《天下月刊》旨在“向西方解釋中國,而不是向中國人解釋西方”(劉月悅,2021:124)。這個時期國內(nèi)的“文學(xué)翻譯比較強(qiáng)調(diào)傳達(dá)原作的神韻,比較看重譯文的通曉流暢,而不怎么注意傳達(dá)原文的形式”(孫致禮,2002:41)。項譯本在文化信息傳遞方面主要采取省略、歸化的翻譯方法。第二個譯本產(chǎn)生于抗日戰(zhàn)爭結(jié)束不久,此時長期緊張的局勢略微趨緩,譯者旨在幫助英語讀者認(rèn)識中國。該譯本翻譯方式較自由,部分字詞不譯或進(jìn)行改寫,常刪減文化詞語與鄉(xiāng)土特色描述,力求簡單傳達(dá)故事內(nèi)容。20世紀(jì)60年代之后,中國文學(xué)外譯的社會環(huán)境發(fā)生改變,西方研究者對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興趣漸濃。戴譯本主動向其他國家譯介中國文學(xué),負(fù)有宣傳國家形象的責(zé)任,多采取改寫、刪減等翻譯策略。20世紀(jì)80年代以來,沈從文的大量作品被英譯到西方國家。同時,讀者群體由普通讀者轉(zhuǎn)向更多專業(yè)研究者,使英譯本“既考慮普通讀者的需求,也為專業(yè)研究者提供準(zhǔn)確的社會文化信息。翻譯策略上要求譯文能夠最大限度地再現(xiàn)原作”(王慧萍,2014:204)。在此背景下,金譯本多忠實于原文,采用更加明晰化的翻譯策略,較準(zhǔn)確地傳遞了文化信息。
例(1)自己既在糧子里混過日子,明白出門人的甘苦。
Since he himself had once beena vagabondhe knew all about the troubles of homeless people.(項譯本)
Asa soldier, he had known the sufferings of wanderers and the dispossessed.(隄譯本)
Havingroughedit himselfin the army, he knew the hardships of life on the road and could sympathize with the misfortunes of others.(戴譯本)
He knew what it was like to live onarmy rationsand endure the hardships of travel, and what it felt like to have one’s hopes dashed. (金譯本)
“糧子”指軍隊,“糧子上人物”指吃糧當(dāng)兵的人。順順在軍營中漂泊流離的生活突出了“出門人的甘苦”。若只按字面意思,西方讀者可能無法理解“糧子里混過日子”的含義。項譯本采用歸化法譯為“vagabond”,意為“流浪者”,沒有將順順的“軍人”身份進(jìn)行明晰化處理。隄譯本直接譯為“a solider”,也沒有突出順順成為軍人后的生活狀態(tài)。戴譯本用“roughed”表現(xiàn)軍人生活艱苦。金譯本采用更明晰化的翻譯策略,“l(fā)ive on army rations”既突出了順順的“軍人”背景,“endure the hardships of travel”又譯出了順順在軍隊中經(jīng)歷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例(2)掌水碼頭的名叫順順,一個前清時便在營伍中混過日子來的人物,革命時在著名的陸軍四十九標(biāo)做個什長。
Shun Shun was chief of the stevedores. He had served in the army during the late Ch’ing dynasty and was appointed corporal bythe revolutionary party. (項譯本)
Shun-shun was the dock manager in this city. He had served in the army towards the end of the Ch’ing dynasty; he had been a sergeant inthe famous forty-ninth army at the Revolution. (隄譯本)
The wharf-master, Shun Shun, served under the Qing Dynasty banner before becoming an officer in the celebrated49th Detachment of the revolutionary army in 1911. (戴譯本)
The man in charge of the docks was one Shunshun, a character who’d spent his time in the ranks during the Qing dynasty and then led a squad as a sergeant in the famousForty-ninth army regiment at the time of the revolution. (金譯本)
“陸軍四十九標(biāo)”原是晚清新軍的一個建制單位。1911年10月,湘西人陳渠珍帶領(lǐng)軍隊響應(yīng)武昌起義,為推翻清王朝立下了汗馬功勞,但這支軍隊實際是晚清時期的遺留物。項譯本采用省譯,籠統(tǒng)地譯為“革命軍隊”。隄譯本直譯為“革命中的第四十九支隊伍”,未完全傳遞其中的文化信息。戴譯本刻意增加了時間節(jié)點(diǎn)“1911”,即辛亥革命發(fā)生的時間,為“掌水碼頭順順”的出現(xiàn)增添了革命背景,由原來在“營伍中混日子”的“前清兵士”轉(zhuǎn)變?yōu)椤案锩娷姽佟?,提高了人物的身份。金譯本譯為“革命時期的第四十九支軍隊”,且又在文后注釋附上更詳盡的解釋:“晚清時期參加1911年革命,推翻君主專制的新式軍隊”,并強(qiáng)調(diào)“當(dāng)時中國大部分地區(qū)受到軍閥混戰(zhàn)、強(qiáng)盜流竄及內(nèi)戰(zhàn)的影響”,更明晰化了當(dāng)時的文化背景。此外,金譯本附加了32個注釋,長達(dá)7頁。對于地名、人名、諺語、頭銜、動物、植物、食物等都進(jìn)行詳細(xì)注釋。
譯者文化身份對譯本也有重要影響。項美麗自幼接受西方教育,西方文化很大程度上支配著她對東方的認(rèn)識。盡管與邵洵美合作,翻譯過程中項美麗仍始終站在西方文化立場上,從“異鄉(xiāng)客”的角度進(jìn)行翻譯,把一些中國特性的東西“普遍化”。金隄與白英合譯本中,金隄作為中國本土譯者,比西方譯者更容易理解原文表達(dá)。在中國特有文化信息的傳達(dá)上,隄譯本多采用直譯,未采用加注或其他相應(yīng)解釋的方式,單就中國文化傳播這個角度上講,可能略遜一籌。戴乃迭的文化身份深刻地影響了她的翻譯方式。她長期居住在中國,熱愛中國文化,成長為一位具有雙重文化身份的翻譯家。這種雙重文化背景使她與楊憲益翻譯《邊城》的過程中更能把握中國文化詞匯的內(nèi)涵。她的翻譯作品“從內(nèi)容到精神都高度忠實于原著,體現(xiàn)出一種不虛美、不隱善的文化立場”(李晶,2003:177)。政治軍事等詞匯的翻譯上,戴譯本偏向直譯。不同于前三個譯者,金介甫自身是歷史學(xué)家,又是沈從文研究專家。他曾七下湖南,十多次拜訪沈從文,寫出長達(dá)30多萬字的沈從文傳記TheOdysseyofShenCongwen。他的學(xué)者身份在譯本中得到了具體體現(xiàn),主要采用細(xì)譯(close translation)與厚譯(thick translation)的翻譯策略,即“將原作隱含信息明確化,或者添加原作中未提及的信息,或在譯文文本之外添加各種注釋,包括增加腳注、尾注等,這些對原作的補(bǔ)充或解釋促使譯文更清晰易懂”(徐敏慧,2010:224)。
例(3)這地方城中只駐扎一營由昔年綠營屯丁改編而成的戍兵,及五百家左右的住戶。
There was onlya company of soldiersto patrol the border; and five hundred houses made up the city. (項譯本)
There are only about five hundred families in the city; and there was only a company of soldiers, from theGreen Army, to patrol the frontier. (隄譯本)
The town is garrisoned by a battalion reorganized fromthe old Green Battalion. There are about five hundred military households. (戴譯本)
Chadong and its environs were defended by a lone battalion of garrison troops reorganized fromthe Green Standard Army’s farmer-soldiersof yesteryear. (金譯本)
“綠營”是清朝時國家常備兵之一,因以綠旗為標(biāo)志,稱為綠營,又稱綠旗兵。茶峒的“戍兵”是從原先清朝的“綠旗兵”中改編而成。項譯本把“綠營屯丁改編而成的戍兵”簡化為“soldiers”,降低了閱讀難度,但也失去了原文文化內(nèi)涵。隄、戴譯本未添加任何解釋,直接譯為“Green Army”和“the old Green Battalion”,西方讀者很容易產(chǎn)生誤解,認(rèn)為是“綠色的軍隊”。金介甫進(jìn)行了詳盡調(diào)查,“綠營軍是1796-1935年間清朝為應(yīng)對苗民暴動組建的,并與屯田軍合稱筸軍?!?張卓亞,2017:81)。金譯本采用明晰化翻譯策略,將“綠營屯丁”譯為“the Green Standard Army’s farmer-soldiers”,有助于讀者了解中國歷史上這種亦軍亦農(nóng)的屯田模式。
翻譯思想影響了翻譯策略。項譯本認(rèn)為對于中國人熟知,但外國人不太了解的詞,應(yīng)直接在句中增添解釋。添加尾注或注釋可能打擾讀者閱讀(Emily,1936),基于此翻譯思想,項譯本對一些風(fēng)俗習(xí)慣進(jìn)行明晰化闡釋。如端午節(jié)小孩頭上的“王”字,項譯本解釋道:老虎頭上有這樣的花紋,可以嚇退端午節(jié)出來的鬼怪。但就軍事、政治詞匯翻譯而言,項譯本并未進(jìn)行解釋。金隄作為翻譯家,推崇等效翻譯,認(rèn)為“翻譯對接受者(聽眾或讀者)的效果,應(yīng)該與原文對原文接受者的效果基本相同”(金隄,1997:24)。隄譯本中改動較多,往往添加解釋或補(bǔ)充內(nèi)容,將信息進(jìn)一步明晰化。戴譯本屬于機(jī)構(gòu)型翻譯,肩負(fù)著塑造國家形象的重任。因此,采用相對保守的翻譯策略,常主動增加或減少原文信息。為符合當(dāng)代讀者語言習(xí)慣,金介甫嘗試使用簡潔的語言風(fēng)格,詳細(xì)考察、準(zhǔn)確解釋每一處文化細(xì)節(jié)(Kinkley,2014)。金譯本更具考究精神,以使之成為學(xué)術(shù)研究的譯本。
例(4):楊馬兵就喊他說:“二老,二老,你來,有話同你說呀!”
He turned back when he saw the ferryman, andYang, the cavalryman, called to him: “Second Master, Second Master, come here! I’ve got something to tell you!” (項譯本)
So it wasStableman Yangwho called out to him: “Nu-sung! Nu-sung! Come here! There is something I want to talk to you about!” (隄譯本)
“Come on!” callsYangwith a glance at the ferryman. (戴譯本)
Thehorsemanlooked at the old ferryman, then said to No.2, “Come here, I’ve got something to say!” (金譯本)
原文中楊馬兵的真實身份是養(yǎng)馬的馬夫,項譯本將其歸化為西方文化中的“cavalryman”,將“馬夫”的身份提升為“騎士階層”,大大拔高了楊馬兵的社會地位,植入了對這個人物的浪漫想象。隄譯本與金譯本將其譯為“Stableman Yang”與“horseman”。戴譯本采取刪減策略,省去楊馬夫的身份,直接譯為“Yang”。金譯本文后增添注釋“湖南西部多山,沒有騎兵,但馬匹可作指揮官的坐騎或用于運(yùn)輸,表明楊馬兵是一個士兵”,增加了譯本背景信息。
例(5)一營兵士駐扎老參將衙門,除了號兵每天上城吹號玩,使人知道這里還駐有軍隊以外,其余兵士皆仿佛并不存在。
The soldiers camped in theyamen of the late provincial military officer; if their bugler had not sometimes practiced on the city wall, no one would have guessed the soldiers existed.(項譯本)
The soldiers lived inthe yamen which once belonged to the lieutenant-colonel in charge of the defense of the city; but no one ever saw the soldiers, and if it had not been for the bugler who was continually demonstrating his prowess in the streets it would have seemed that the soldiers had no existence at all.(隄譯本)
The old military yamen serves as barracks, but the soldiers’ presence would probably pass unnoticed if not for the sentries who practice bugling every day on the wall.(戴譯本)
The battalion of soldiers was quartered inthe yamen of the former Green Standard lieutenant-colonel. Were it not for the bugler who blew his daily calls from atop the city wall, reminding all that a garrison was here, one would hardly know that these people were soldiers.(金譯本)
“參將”是清朝的一種官職,職責(zé)是防守巡邏,位階相當(dāng)于現(xiàn)今的中高級軍官。項譯本譯為“年老的省市軍官”,體現(xiàn)出將“茶峒”看作一般城市建構(gòu)的“異鄉(xiāng)客”角度。隄、金譯本使用西方人熟知的詞匯“l(fā)ieutenant-colonel”顯示“參將”的位階,隄譯本還補(bǔ)充了這一官職的職責(zé)是“in charge of the defense of the city”,體現(xiàn)出追求等效翻譯的翻譯思想。戴譯本沒有翻譯“老參將”,而是與之后的“衙門”一起簡化為“舊時的軍事衙門”。
通過對《邊城》四譯本軍事政治詞匯翻譯策略的分析發(fā)現(xiàn),四譯本的明晰化程度有一定差異。前兩個譯本產(chǎn)生時只有零星中國文學(xué)被英譯到西方。他們更注重譯文的易懂與通順,多采用歸化的翻譯策略,甚至刪減不易理解的部分,明晰程度較低;戴譯本旨在通過中國文學(xué)翻譯打造中國形象,譯者采用相對保守的翻譯策略,改寫或刪減占一定比例;金介甫本人是沈從文研究專家,譯者對原文作者研究頗深。譯者希望該譯本成為供學(xué)術(shù)研究的版本,譯文中多使用細(xì)譯與厚譯的翻譯策略,屬于學(xué)者型翻譯。因此,該譯本更具考究精神,明晰化程度更高??梢?,譯者所處社會環(huán)境、文化身份和翻譯思想與譯本的明晰化程度有一定關(guān)系。該部分也驗證了我們通過實證方法獲得的結(jié)論。
政治軍事詞匯類的翻譯非常復(fù)雜,本文基于《邊城》四英譯本的漢英平行語料庫,定量考察了《邊城》四英譯本中政治軍事詞匯明晰化的特征,嘗試提出了翻譯文本明晰化的計算方法與影響因素。研究發(fā)現(xiàn):項譯本、隄譯本、戴譯本與金譯本政治軍事詞匯翻譯有一定相同之處,但差異也非常明顯。此外,四譯本明晰化程度依次增強(qiáng),金譯本明晰化程度最強(qiáng)。本文認(rèn)為明晰化程度與譯者所處社會背景、文化身份等社會軌跡、以及譯者的翻譯思想等都有一定關(guān)系。
注釋:
① 文中《邊城》四個英譯本簡稱為項譯本、隄譯本、戴譯本與金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