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與五月
有好幾年,我都有意識地規(guī)避和爸媽之間的正面溝通。即便只是短暫的眼神接觸,都免不了讓我心頭一顫,唯恐稍不留神就踩入“找對象”“結婚”之類的敏感區(qū)。正是因為在這些話題上有過太多雞飛狗跳的前車之鑒,一家人都心有余悸,因此本著家和萬事興的宗旨,雙方都默契地掌握了在安全池內活動的最佳法則,謹慎地避開雷區(qū)。
具體執(zhí)行方案為:工作日錯峰出行,周末自由活動。時間差和工作地點的分割,讓我們都能享受白天的自由和相安無事。
晚飯作為一天中唯一松弛的時間段,也是逃避不了的碰頭場合,飯桌上須得謹言慎行。我只管悶聲吃飯,只在被問到時,才發(fā)表幾個不痛不癢的觀點,證明自己真的參與其中。所以盡管從物理層面來說,大家都在同一個屋檐下,但精神層面都在扮演各自分配到的角色,人設是相敬如賓,劇本核心是家庭太平。
三個月的居家隔離,意外成了我和爸媽相處最久的一次。不是物理層面的久,而是真正觸及生活層面的久。因為避無可避,日日夜夜都在同一屋檐下進進出出,空氣中混著三個人的呼吸,下一秒還能聞到昨日飯菜的洋蔥和大蒜味。每分每秒的相處都讓我驚覺,原來我錯過了太多關于他們不再年輕的征兆。而那些征兆是每天都在發(fā)生的,只是過去我專注于行為和對話中交錯躲閃,只求表面太平和相安無事,卻對生活中正在發(fā)生且無法逆轉的事情視而不見。我爸年輕時脾氣急躁,于是不自覺地就會提高嗓門。我媽做事風風火火,總是話沒從腦子里走完流程,就先從嘴里溜出來了。人到中年,兩個人的脾氣都和牙口一樣,喜歡尋找柔軟的東西。
周末下雨,我睡得正沉,我爸在門外低聲說:“今天八點做核酸,早點人不多,你準備準備起來吧,好不好?”剛好能把我從沉睡的邊緣拉回來。我一激靈,一是因為聽到要做核酸,二是有點意外。這好像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我爸已經這么柔和了。
做完核酸,雨還在下著?;氐郊?,我和我爸開始剝豆。以前我很怕這種與他們中的任意一個單獨相處的任務場景,但經過三個月的朝夕相處,這種程度也不算什么了。我等著話題落到我身上。我爸低聲教我剝豆。我觀察了他的方法,還是決定按照我習慣的方式來,速度也逐漸趕上他了。
我媽坐到我們倆旁邊,和我們聊天解悶。仍舊是他們說得多,我聽得多。有一句,我卻記著。我爸說:“做人差不多就行了,別太過了,別為了自己的事為難別人,也別為難自己?!蔽覌屧谝慌渣c頭附和著。
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年紀,都會變得柔和起來?他倆的脾氣、性格、生活態(tài)度都比年輕時佛系多了,他倆也已經不年輕了。
中途我媽離開了一會兒,我爸偷偷問我:“有對象了嗎?”音量維持在悄悄話的分貝等級。我笑了:“關在家里,上哪兒找對象???”他聽了也不急躁,也笑了一下:“可以打電話發(fā)微信嘛。周末打打電話什么的?!睕]等我說什么,他就自顧自地往下說,“我早就計劃好了,如果你談了對象,我就把家里收拾收拾,不能這么亂糟糟的……”他專注地描述著他的計劃,這要是擱在以前,我可能會反駁,可能會不耐煩。但我什么話都沒說,只是聽著。即便我有自己的想法,即便我不想因為自己未來可能發(fā)生的人生變化而影響他們的生活,但不能否認,他是真心實意地希望我幸福。
馬克·李維在小說《那些我們沒談過的事》中,從父母輩的角度分享了親子關系中的一個想法:“沒有一個父母能代替自己的孩子去生活,然而并不因為如此,我們就不去操心。你們不幸的時候,我們也會跟著痛苦。有時候,這會帶給我們一股沖動,試圖指引你們的前途。也許會因為笨手笨腳或者過度溺愛而犯錯,但總比什么都不做來得強。”
書中寫道:“父母和孩子總是要耗費很多年才能真正認識對方?!币苍S他們也和小說中的安東尼一樣,原先希望能成為孩子的朋友、伙伴、知己,而最后他只是她的父親,但是他永遠都是她的父親。所謂親子關系,我們都是在各自的軌道上關心旁路軌道的儀表盤參數。也許還要再過很多年,我們才能真正認識對方。而從認識開始,到理解,尊重,放手,又往往是一條行駛終生的軌道。
(楊子江摘自微信公眾號“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