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九九
南衡與每次去天文館的路上,都要經(jīng)過一家明黃色的糖果鋪子。他聽班里的同學(xué)說過那兒,店家會在黃色紙盒里放十九顆糖和一顆用玻璃糖紙疊成的星星。
“吃掉第三顆糖后許愿,愿望就會成真。”
困頓的物理課上,同桌偷偷剝了一顆糖含在嘴里,壓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含糊不清。
他笑了笑,那種無聊的營銷噱頭也會有人信嗎?
“繞以太陽為焦點的橢圓軌道運(yùn)行的所有行星,其橢圓軌道半長軸的立方與周期的平方之比,是一個常量……”
開普勒定律,也叫行星運(yùn)動定律。
這些內(nèi)容他初二暑假就在天文館的閱覽室里讀過。開普勒計算過第谷·布拉赫的觀測數(shù)據(jù)后,把結(jié)論發(fā)表在《宇宙和諧論》里。
教室墻上掛著的時鐘,指針只轉(zhuǎn)了6°就沒入陰影里。南衡與跟著物理老師用水筆圈出一串復(fù)雜的公式,而在這一刻,世界也悄然發(fā)生了一些變化:
窗外有一片梧桐葉從樹上脫落,南半球反常的氣候讓一只小鹿患了感冒,南冰洋海平面下四公里處的鯨發(fā)出鳴音,以及宇宙盡頭那顆燃燒了幾億年的恒星突然被吸入黑洞。
“撲通、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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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剛好和一顆初誕生的新星轉(zhuǎn)到相同的軌道上,被筆直的射線一齊穿過中間。
天文館三樓的觀星臺有白天可以看星星的特殊望遠(yuǎn)鏡。南衡與盤腿坐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從鏡筒望向天空,熟練地找到仙后座,然后沿著它找尋幾顆運(yùn)動的行星,在筆記本上畫下它們的運(yùn)行軌跡。
這是他的“日記”。
今天他的“日記”里要多加一行字:南十字座的十字架二找不到了,調(diào)整視野很久也沒有找到。
“哥哥,”旁邊一個剛滿學(xué)齡的小姑娘拉了拉南衡與的袖子,指著繪本上的圖片問,“什么是拱極星?”
“在某一觀測點,視野里有些恒星永遠(yuǎn)不會落下,在一年中的任何一天,整夜都可以看見它們。這就是拱極星?!?/p>
“可以陪我們整整一年?”小姑娘睜大了眼睛。
“不止一年,是每一年?!蹦虾馀c把繪本還給她,“從我們出生前很久,到我們死去后很久?!?/p>
“它陪了很多人?!毙」媚镎f完立刻搖了搖頭,“不,它其實沒有在陪任何人?!?/p>
男生不置可否,宇宙本身就很抽象,那么對宇宙的思考就更顯得虛無。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坐皺的衛(wèi)衣,從儲物柜里取出書包,懶懶地掛在肩上,往樓下走。
周末的天文館很熱鬧,總會舉辦一些小型展覽。南衡與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不小心碰倒什么。
忽然,他收住腳步,停在一個不到兩平方米的攤位前。
攤位上零零散散擺了幾冊繪本,其中有一本封面跟剛才那個小姑娘手里的一模一樣。南衡與信手翻了翻,比起動輒幾百塊的等比例模擬的天文圖冊,繪本上的銀河過于像一朵璀璨的灰色玫瑰了。
他問:“多少錢?”
“十九塊?!弊雷雍竺娴呐^也沒抬,忙著自己手里的事兒。
“付款碼呢?”
“這兒?!?/p>
南衡與付好錢,才注意到女生制造出來的窸窣聲響。
這么巧嗎?
她在用玻璃糖紙折星星。
南衡與從未想過,自己走這條路竟不是去天文館,而是要推開那家糖果鋪子的門。
他才走進(jìn)去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果汁甜味,像一顆白矮星解壓爆裂,糖分如同塵埃彌散到角角落落。
“沈,沈柚?”他試探地問道。
背對門口的女生正踮著腳從櫥柜頂拿紙盒:“是我?!?/p>
“你的紙條夾在繪本里了?!?/p>
那天睡前,南衡與靠在床頭,照例看起新買的繪本,只見一張折了幾折的紙條從書頁間滑落到被子上。
“畫得很——”男生把紙條遞還給她,卻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很有趣?當(dāng)然有趣。
那是足夠璀璨的樂園,小熊星踩在拖著尾巴的彗星上起舞,獅子座跳過氫氣燃燒的輻射狀火圈,船底座橫渡彩虹星云,送仙女星坐上永不停下的銀河旋轉(zhuǎn)木馬。
很浪漫?當(dāng)然浪漫。
無數(shù)顆星星,如何不浪漫?不同于地球視角看上去的白光,其實是長長短短的斑斕線條,螺旋星火,半環(huán)月牙,還有如同珍珠鉆的光暈。
宇宙是浪漫的終點。
“原來在你這里?!鄙蜩纸舆^紙條,有些苦惱,“怎么辦呢?星塵馬戲團(tuán)的門票被你看到了?!?/p>
馬戲團(tuán)。
在對天文萌發(fā)出巨大的興趣后,南衡與的世界里便不再有馬戲團(tuán)了。他喜歡天體勝過小丑,熱愛幾分鐘前的陽光和月光勝過條件反射的指令和口哨。
“繪本里講的故事,其實是星塵馬戲團(tuán)的游玩指南。”沈柚翻開第一頁說,“不同星體通往那兒的路是不同的,水星居民要乘坐009號千紙鶴,冥王星居民需要搭流星郵輪,而從地球出發(fā),只要走過一條三色堇花徑,就到了入口。千百萬年來,這距離一直不變?!?/p>
她又翻了一頁:“拱極星守在門口檢票,它會仔細(xì)檢查你有沒有攜帶違禁物品。”
“違禁物品是什么?”南衡與問。
沈柚笑得狡黠,仿佛抓住中了圈套的貪吃小鳥。她沒回答男生的問題,反問道:“你是不是要去?”
南衡與聳聳肩,傲嬌地回答:“既然你都這么說了,跟景點門口招攬游客的票販子一樣?!?/p>
“你如果不購物的話,這里要打烊了?!?/p>
“才下午五點就不做生意了?”
“怎樣?”
南衡與笑瞇瞇地掏出手機(jī):“那么來兩盒柚子味的糖,我現(xiàn)在可以問問題了嗎?”
“三十八塊?!鄙蜩制财沧?,“問吧?!?/p>
“所以,違禁物品到底是什么?”
三色堇花徑不夠?qū)挸ǎ瑑扇瞬荒懿⑿?,南衡與跟在沈柚后邊,想起原來看過的英國莊園里的花廊來。
花徑的盡頭是一幅純色的天幕,柔軟如錦緞。沈柚展開馬戲團(tuán)的門票,靠近一顆拱極星,拱極星顫動了一下,抖落一層金粉,落到門票的一角然后消失不見。
“天幕后面就是了?!鄙蜩职验T票交到南衡與手里,“拿好。星塵馬戲團(tuán)的門票,使用次數(shù)是無限,有效期限是永遠(yuǎn)。但一定要記得,不能帶違禁物品來這里。”
南衡與攥緊了紙條。
沈柚撕開天幕,里面像是飽滿的零食袋,嘩啦啦地掉出一攤星子。
“星塵馬戲團(tuán)規(guī)定:不允許帶進(jìn)來失望?!?/p>
南衡與在看到真正的馬戲團(tuán)時,才終于明白了這里禁止失望的原因。
星塵馬戲團(tuán)坐落在宇宙盡頭,然而宇宙的盡頭不是樂園,是廢墟。
被引力撕裂的星體如同垃圾一樣堆成小山,無數(shù)的塵埃顆粒堆積在斷了電的過山車軌道上,發(fā)出如初秋的螢火蟲般奄奄一息的微光,被隕石碎片割破的海盜船隱約還能看出原來的招展模樣。
他走上前去,看見折斷的南十字座一半在摩天輪里,一半掛在輪廂外邊?!拔艺f前幾天怎么找不到十字架二了呢?!蹦虾馀c撿起來吹了吹,小東西重燃起亮光。
蛛網(wǎng)般的流云掛在他們頭頂,被女生摘掉丟向一邊。她忽然問:“你現(xiàn)在還不相信糖果鋪子里的糖紙星星能許愿嗎?”
男生微怔。
“糖紙星星承載的愿望是星塵馬戲團(tuán)的燃料。但是后來,急功近利讓愿望摻雜了太多的失望,抱怨破滅了夢想,懷疑讓愛也貶值,機(jī)器就不能啟動了?!迸f,“我去成千上萬的平行世界里收集愿望,試圖重燃夢想,再喚醒每一個人愛彼此的能量,但似乎還是徒勞。”
南衡與從床上清醒,被枕頭旁幾粒南十字星座的碎屑晃了晃眼。他猛地坐起來,翻開繪本,最后一頁赫然寫著一句話,和夢里沈柚同他說的話一模一樣。
“這可是宇宙啊,如果對宇宙都沒了期許,還能得到什么呢?”
南衡與再次走上那條路,目的地不是天文館。他想告訴沈柚一件事:或許每晚都有幾億雙眼睛看向夜空,但其實解開宇宙這道題就像完成心里的愿望一樣,是個極其孤獨(dú)的過程。漫長無期的測量也好,夜以繼日的計算也罷,有些秘密,永遠(yuǎn)得靠自己去求證才能得到答案。
那天,天文館的小姑娘說對了一句話。
組成每一個有機(jī)生命體的原子和能量都來自宇宙,我們的眼睫毛和小指骨可能曾相距幾萬光年,所以我們從未停止過對宇宙的期許。因為期許宇宙,歸根結(jié)底就是在期許自己。
——星星沒有陪伴任何人,陪伴我們的是我們自己。
他愛了星星很久很久,久到仿佛是天生的,就像愛這個世界一樣。雖然有的時候世界不懂星星,也會有人不懂他。
南衡與推開那扇明黃色的門,里面沒有一顆糖果,卻有用玻璃糖紙折好的恒河沙數(shù)般的星星,一顆一顆粘成了一座馬戲團(tuán)樂園。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