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
清明節(jié)過后,路邊已經(jīng)有人在賣槐花了。每當(dāng)看到槐花,那種久違的親切與熟悉,總會讓我想起母親,想起中灣,那個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童年的生活,就像隱藏在記憶深處的一部畫卷,會在某個時光交錯的縫隙里突然展現(xiàn)。中灣,這個坐落于襄陽西北面丘陵里的村莊,依山傍水,風(fēng)景秀美。那些年,村莊南面的山坡上草木繁雜,尤以槐樹居多,就連村里村外、房前屋后也都生長著高高矮矮、或粗或細的槐樹,有的直立在墻角,有的探著脖子矗立在路邊,有的像巨傘擎在半空,有的樹枝低垂,仿佛要鉆進泥土里。
槐花盛開的時候,村莊籠罩在一片白色的花海里,空氣中也溢滿了淡淡的香氣。暖風(fēng)中,遠處青青的麥子在翻著細浪,山間遍布的槐樹在輕舞,綠的,白的,一切都那么清新又充滿活力。農(nóng)閑時間,村頭的老槐樹下是大人小孩聚集玩耍的好地方。
槐花的甜香喚醒了我們的味蕾,捋槐花的日子到了。
晴暖的天氣里,母親挎著筐子,帶我們一起趕著黃牛,來到村子南面的山坡上。坡下草肥水清,湖里偶爾蹦出幾條魚來,撲通的響聲驚得老牛睜大雙眼支棱著耳朵張望。
這個時節(jié),林子里的灌木叢已經(jīng)長起來了,一不小心就會劃破手臂。母親在前面撥開一條路,我和姐姐緊隨其后。
選擇一處平緩的空地,母親用長勾輕輕勾住濃密的花枝,我們伸手就能捋下一把把的槐花。陽光透過樹梢,身旁的狗尾巴草在風(fēng)里搖曳,林中的鳥兒在遠處歌唱,一幅醉人的田園牧歌景象。臨近中午,口渴了,肚子也餓了,汗水浸濕了我們的頭發(fā)和衣服。這個時候,母親總是想辦法讓我們開心,她又唱上了最喜愛的豫劇《穆桂英掛帥》來給我們鼓勁。只見母親一邊捋槐花一邊輕唱道:“轅門外三聲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來個保國臣。頭戴金盔壓蒼鬢,當(dāng)年的鐵甲我又披上了身,帥字旗飄如云,斗大的穆字震乾坤……”
母親有個詩意般的名字叫絨花,不僅名字好聽而且還有一副動聽的嗓音,她的聲音清脆圓潤,仿佛專門為唱戲而生的。聽母親唱戲,時間仿佛是靜止的,大家也忘記了疲憊。她那悠長婉轉(zhuǎn)的聲調(diào)在樹林里穿越回響,引得同行的嬸子們個個羨慕,聽了還想再聽。
村里老輩人都知道我的母親愛唱戲,說她二十出頭和父親同臺唱《穆桂英掛帥》,二人配合默契,唱念做打樣樣到位,是公社劇團里的臺柱子。遺憾的是,因為家大口闊,我的奶奶早逝,家里缺勞動力,當(dāng)年家里人吃飽飯都是問題。母親作為家里最大的孩子,上面有我的爺爺和老祖母,后面三個弟妹還很年幼,只好和父親離開了他們心愛的戲臺,從公社劇團回到村里……
坡上的槐花開得很密,小半天功夫就捋了滿滿幾大筐?;氐郊液螅覀儼鸦被〝傞_擇凈,用清涼的井水淘洗干凈,再在沸水鍋里燙透,撈出來均勻地鋪在展開的篾席上晾曬。為了防止小雞仔們跑到花攤里刨食,把晾曬的花瓣蹬得到處都是,母親給我們分工,三姐做飯,我負責(zé)到樹蔭下看護花攤。三姐總是羨慕我清閑,說母親偏心,還私下里要跟我換工。如今,三姐的一手好廚藝,或許與小時候的經(jīng)常鍛煉有關(guān)。
看護花攤的時光清閑美妙,陽光暖暖地曬著,香味淡淡地散著,我坐在陰涼里幻想著槐花蒸菜、槐花蛋湯的美味。
三四天過后,白玉般的花瓣就干透變成了褐色。傍晚時分,母親吩咐我撐住口袋,三姐負責(zé)收攏裝袋和搬運。經(jīng)過幾天的忙碌,終于收了幾大包干花。那些年糧食還不充裕,人們不僅吃新鮮的槐花,還要晾曬很多干花留給冬天。
除了槐花,為了給我們掙學(xué)費,母親還會捋很多新鮮的槐葉晾曬,盡管曬干后會舍掉很多,母親還是不厭其煩,幾乎抽出所有的空閑時間穿梭在刺叢中捋那些曬干后賣幾分錢一斤的槐葉,衣服掛破手臂劃傷了也不在乎。
不記得何時,南面的山坡被一小塊一小塊地劃分給了各家各戶。村民們都把自家的山林改造成了農(nóng)田,樹木被鋸斷運回家當(dāng)作木柴,樹根也被刨得一棵不剩。昔日綠樹成蔭的山坡變成了光禿禿的黃土崗,林子沒了,小動物也很少看見了。南山坡,那個放牛娃們的樂園,永遠留在了記憶深處……
我工作后,母親每年總會捋一些槐花曬干給我?guī)?。打開袋子,聞著干槐花的味道,仿佛看到母親正佝僂著身子,從村里那幾棵不多的槐樹上吃力地夠著樹枝捋槐花……
四月槐花暗香來。離開家鄉(xiāng)多年,中灣,那個曾經(jīng)的美麗小村莊,永遠定格在了我的童年時代。
如今,母親老了,生活也不能自理了,很多時候獨自說著一些讓人聽不明白的話,哼著只有她自己聽得懂的調(diào)調(diào)。也許,母親又在唱她最愛的《穆桂英掛帥》了。
(作者單位:湖北省襄陽市襄城區(qū)古城街道楊家花園社區(q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