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和隔壁人家合養(yǎng)一頭黃牛。牛喜食青草,每當(dāng)春天青草長出來,我便背上柳條編織的小號籠子提上割草的短把兒鐮刀,下到灞河河川或上到白鹿原坡去割草了。割草總是結(jié)伴去,除了結(jié)伴搭伙兒熱鬧有趣,更是為了安全。那時候溝梁縱橫的原坡上有狼族活躍其間,常常有人在道坡梁或溝谷里撞見了狼,甚至還有小孩被狼叼走的駭人聽聞的災(zāi)禍發(fā)生。父親總是在我出門割草時提醒,不要單個上坡,找倆伴兒一搭去。
村子里和我同齡或不差上下年歲的伙伴不過三四個,今日我找他,明日他會來找我,三四個人聚齊了,便商量確定到哪一條溝或哪一道梁去割草,說著諞著嘻嘻哈哈便走出村子了。麥子收罷進(jìn)入伏天的酷熱季節(jié),陽光如噴火,伙伴們不約而同在坡梁下的溝道里遮蔽了陽光的背陰處坐下來,玩一種抓擲石子的游戲,或者打撲克,直玩到太陽西斜,才抓把短把鐮刀去割草。
我家有十六七畝土地,絕大多數(shù)分散在原坡上,只有三五畝可以澆灌的水田分作四五塊散布在灞河川道里。父親把一塊又一塊全是猴毛似的麥子薅過,我緊跟其后用粗鐵絲做耙刺兒的大耙子把遺落的猴毛摟起來。至今印象最深的是在離村子最遠(yuǎn)的稱作唐家坡頂?shù)哪菈K地,這是我家在原坡上最大的一塊地,大約兩畝還多,周邊沒有一棵樹。我拖著足有一米寬的粗鐵絲作耙刺兒的大耙子,一耙緊挨著一耙從東往西摟過去,再從西往東摟過來,如同為這塊剛剛薅過猴毛的猴子梳頭又梳身。這個鐵絲耙子倒也不太重,拖起來也不太累,關(guān)鍵是坡地上滾動的熱浪太難忍受了,火盆似的太陽就在頭頂噴火,被曬了大半天的麥茬子熱氣蒸騰,拖著耙子過去再拖著耙子過來的過程,是被翻來覆去的炙烤。
從家里帶來的沙果葉茶水早已喝光,汗水似乎已經(jīng)淌干流盡,口干到連一口唾沫兒也吐不出,看著還有一大半尚未摟過的麥茬地,有種想哭卻哭不出來的無奈??吹竭h(yuǎn)處一塊坡地上有一個同齡的伙伴也在摟地,心里似乎有一種安慰,農(nóng)家娃娃都得做這種活兒,且談不到勞動的單調(diào)和無趣,那時候還不懂這些高雅的詞匯,盡管切實地承受著……而當(dāng)某天晚上和父親坐在院子里吃晚飯,抓起母親剛剛蒸熟端到跟前的白面饃饃咬下一口時,父親順口便會說,白面饃香不香?香。愛吃不愛吃?愛吃。明年摟麥子,再甭噘嘴吊臉的了。摟麥子受苦招架不住的那陣兒,想到吃白面饃饃,你就有勁了……
這是我最初接受的關(guān)于勞動的教誨。
(摘自《兒時的原》,陳忠實 著,太白文藝出版社,2018年1月)AE514F2F-9F5D-4F01-B4F6-01F5FB51E0D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