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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伏

      2022-07-14 09:51:33惠兆軍
      安徽文學 2022年7期
      關(guān)鍵詞:醫(yī)藥費老父親老伴

      到底是入伏了,太陽才在東邊的樓群間露出臉,金色的光芒便像火針一樣開始扎人了。

      朱加海是騎電動車到醫(yī)院的。他路上騎得很快,拉著小風,并沒感到有多熱,但車一停下,他立刻感到背心貼住了脊梁。他把車騎到車棚下停好,看了一下手機,六點四十,離上班時間還早。他關(guān)掉手機,拖著明顯缺乏睡眠的步伐,朝住院大樓走去。

      一樓大廳里人來人往,有手扶支架一瘸一拐鍛煉的病人,有手拿各色單據(jù)愁眉苦臉的家屬,還有手端白色方盤或其他醫(yī)療用品的醫(yī)護人員。由于人多,大廳中熱烘烘的,空氣中夾雜著消毒水味、汗臭味,還有成分復雜、無法說清楚是什么食物的早飯味。

      電梯口擠了一大堆人,朱加海等了三趟,等得頭都快暈了,才擠上電梯。

      電梯一層一層地停,邊停邊用毫無表情的機械女聲播報停靠的樓層數(shù)字。電梯艱難上行,來到10層,朱加海側(cè)著身子擠出電梯,這才感到呼吸順暢了一些。

      朱加海徑直走過護士站,走到比較靠里面的一間病房。

      弟弟朱加明正伺候老父親吃早飯,朱加海幫不上手,他把病床的靠背又往上搖了一些,站在床對面詢問老父親的傷情。老父親還在咀嚼,干癟的腮幫一鼓一縮,待艱難咽下嘴里的食物后,才咝咝地吸了一口氣,說,其他都好,就是傷口太疼。

      老父親一輩子剛強,年輕時動不動就拍胸脯,說砍頭不過碗大個疤,不想老了,卻老得這么不爭氣,一點疼痛都忍不了,三句話不說就嚷疼。朱加海沒好氣地嗔怪父親,說,這做過手術(shù)還不到兩天,怎么能不疼。但這么說過,他還是走到老父親身邊,查看了一下大腿上的繃帶,說話的語氣又緩和了一點,昨天醫(yī)生不是說了嗎,疼兩天就好了。

      這時,同病房的一個老頭接過話。那老頭比朱加海老父親年輕幾歲,十天前做的膝蓋手術(shù),此時已好得差不多了。他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中氣十足地寬慰朱加海的老父親,說,我剛做過手術(shù)跟你一樣,也覺得疼得不得了,等兩天刀口一收,就不疼了。老頭說過,老頭的老伴也站在旁邊說了兩句寬慰話。朱加海知道他們是在給自己幫腔,就對他們報以感謝的微笑,并說了兩句閑話。老頭躺下了,老頭的老伴拿著盆碗出去了,朱加海轉(zhuǎn)向朱加明,問,昨天老祁送錢來了沒有?

      朱加明回身看了哥哥一眼,沒有說話,專心致志繼續(xù)刮那飯盒里最后一口稀飯,刮得飯盒吱咣吱咣響,刮完喂進老父親嘴里,才咣當一聲扔下飯勺,悶聲悶氣地說,送錢?誰看到老祁送錢了?鬼影子也沒見著啊,還送錢來!

      朱加海心中頓時來了氣,抬腿就往門口走,邊走邊說,這個姓祁的,怎么講話三屁六謊的。走到門口,又回身對朱加明說,我到他家找他去!

      老祁叫祁長禮,住在城北,這是朱加海前兩天從朋友口中打聽到的。雖然朋友詳細講述了地址路線,朱加海還是問了兩個人,最后才在一片房頂長草的老舊瓦房里找到老祁家。

      老祁正帶著孫子坐在一張油漬麻花的破桌前吃早飯??吹街旒雍rT車來到門口,老祁一愣,忙扔下飯碗,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朱加海也沒客氣,進了屋劈頭蓋臉就沖老祁來了一通,老祁你什么頭緒,有你這么做事的嗎?昨天電話里說得好好的,說昨晚一定送錢去,可是到現(xiàn)在也沒送去,是不是想跟我玩空手道呀!

      老祁被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天才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玩什么空手道,昨天電話里一開始我就說了,這兩天真拿不出錢,是你硬要我答應(yīng),不得已我才,我才……

      哎哎哎,朱加?!班帷钡囊幌聫牡首由险酒饋?,什么叫我硬讓你答應(yīng),你有沒有搞錯,這是你的責任,你必須答應(yīng)好不好!

      是,是我的責任,老祁連忙點頭,但點完頭他只讓縮在他腿旁的孫子趕緊吃飯,并沒說別的。朱加??纯茨呛⒆樱敹辔鍤q,上身穿著一件臟兮兮的黃色背心,屁股光著,手里攥著一把塑料飯勺,也顧不上吃飯,上一眼下一眼驚恐地看著他。

      朱加海沒管那孩子,但他還是坐下了。朱加海抬起手說,老祁,我問你,我父親是不是你撞的?

      老祁點頭,說,是。

      朱加海接著說,我再問你,你撞到我父親的時候,我父親是不是站在路口等紅綠燈?

      老祁點頭,又回答了一個是。

      那我就納悶了,朱加海揮了一下手,既然我父親是你撞的,我父親當時又站在路口沒動,那你憑什么撞了人不掏醫(yī)藥費?憑什么?

      我沒有不掏醫(yī)藥費,老祁轉(zhuǎn)過臉,我當天不是送去五千元了嗎?

      你還好意思提你送去五千元?朱加海滿臉譏笑,他麻利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遞到老祁面前,這是截止到昨天下午的費用清單,你自己看看,看看已經(jīng)花了多少錢,已經(jīng)花了二萬九千多了!

      老祁沒有去接朱加海遞過去的費用清單,而是長長嘆了口氣。

      這時,老祁老伴從菜場回來了,她看到門口停的電動車,再看看愁眉苦臉的丈夫,就猜到當門而坐的來客是誰了。老祁老伴招呼了一下朱加海,然后放下裝著黃瓜西紅柿的塑料袋,抱怨起老祁來。抱怨老祁不該騎車接電話,抱怨老祁不該過路口不看紅綠燈,邊抱怨邊給朱加海賠不是。

      老祁老伴的話頭又轉(zhuǎn)到了兒子身上,說她兒子不正干,吃喝嫖賭樣樣都來,不僅敗光了家產(chǎn),還欠下了一屁股外債。媳婦去年離了婚,現(xiàn)在兒子也不知去向,欠的債全落到了他老兩口身上。這幾年,老兩口省吃儉用還債,她撿破爛,老祁在工地打工,但緊還慢還,還是有近二十萬沒還上。老祁老伴抹起了眼淚,而她一抹眼淚,她那早就撇著小嘴的孫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飯勺也不要了,啪的一聲扔在地上,跑過去抱住了奶奶的腿。

      這位大兄弟,老祁老伴抱起地上的孫子,我們家老祁今年也六十二了,要不是為了還債,他這個年齡還騎車亂跑什么。你放心,我們不是那種不講信用的人家,就是砸鍋賣鐵拖棍子要飯,我們也要把欠你老父親的醫(yī)藥費還上,所以,還請你容我們緩緩,過段日子我們一定把錢給你送去。

      老祁老伴抹眼淚,朱加海事前想到了。打聽地址的時候,朋友特意說到老祁家的情況,特別是老祁的兒子,朱加海心里擔心的也正是這個,否則他也不會一大早跑到老祁家來。所以,當老祁老伴請他緩緩,他態(tài)度非常堅決,一天也不能緩。

      朱加海說,我父親今年都七十九歲了,他什么都沒有做,就這么平白無故地被撞了。受的罪我們不說,跟前跟后花的時間精力我們也不說,現(xiàn)在連醫(yī)藥費還要緩緩,這肯定不行!

      不行怎么辦呢?老祁老伴反問,反問后她讓過身子,指著屋里說,你也看到了,我們家就是這么個家,你說不能緩,我們也想不出別的辦法。

      朱加海看看屋里,值錢的就一臺冰箱和一臺電視機:冰箱是十年前的,電視機更老,還是老式顯像管的,兩樣加起來也值不了一千塊錢。朱加海一籌莫展。

      老祁的手機響了,是老祁干活的那個工地老板打來的,問老祁怎么還沒去上班。老祁趕緊點頭,說馬上就過去。

      老祁掛了電話,非常誠懇地對朱加海說,你放心,人不死債不爛,你家老父親的醫(yī)藥費我肯定認!老板催了,我現(xiàn)在去上班,等過幾天發(fā)工資了,我再找親戚朋友湊點,一定把錢給你送去!說完就往門外走。

      朱加海本想攔住老祁不讓他走,但就憑老祁這個家,不讓走又能如何?所以心里一軟,終是讓老祁走了。

      前天下了一場暴雨。那場暴雨非常急,十分鐘過后地上就積了半尺深的水,最終把8號樓前的下水道堵塞了。四點半后,太陽收了些光芒,主任怕過兩天再下雨,領(lǐng)著物業(yè)的幾個工作人員扛著锨、推著車,到8號樓前去疏通下水道。朱加海負責小區(qū)水電,疏通下水道也是他的職責范圍,他套上膠靴一起去了。

      事先勘察過,只是淤泥堵塞。到了地點,眾人掀開下水道的蓋板,有人在上面推車,有人下到下水道里挖泥。朱加海是下到下水道里挖泥的三人之一。

      挖了一會,朱加海熱得滿頭大汗,他直起身,一手扶锨,一手用系在腕上的毛巾擦汗。這時,他掛在樹枝上的襯衫里響起了一段非常鏗鏘的旋律: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睜開眼吧,小心看吧,哪個愿臣虜自認……

      這是朱加海的手機鈴聲。朱加海覺得兩腳都是泥,爬上去挺麻煩,再說活也快結(jié)束了,他就讓那首三十多年前的老歌一直唱了下去,直至自己停止。朱加海踩著直冒氣泡的黑泥繼續(xù)挖,挖了幾锨,剛才那段鏗鏘的旋律再次響起。朱加海估計打電話的人應(yīng)該有什么急事,他把手上的锨交給同事,終于在那段旋律唱到“要致力國家中興”一句時,爬出下水道,接通了電話。

      電話是朱加明打來的。朱加明在電話中說,剛才護士來了,通知說他父親的賬上沒錢了,要趕緊交錢,否則明天無法用藥。

      朱加海心里很疑惑,昨天的賬單他看得清清楚楚的,還有一千幾百塊錢,怎么一天下來就沒錢了呢?他問朱加明,朱加明翁聲翁氣地說,他也不知道。朱加海心里有些來火,說,你人就在醫(yī)院,護士通知你的時候,你就不能詳細問問?朱加明說,他問了,護士只說賬上沒錢,其他沒說。朱加海知道電話里這事沒法說清楚,也不說了,氣呼呼地掛了電話。

      晚上下班后,朱加海早早到了家。媳婦李正蘭在一街之隔的私人作坊做玩具,最近天熱,她每天下午都三點半以后才去,回來基本上都在七點以后。今天晚上輪到朱加海伺候老父親,回到家,他沖了澡,換了干凈衣服,把中午的剩飯剩菜用微波爐轉(zhuǎn)了一下,吃完騎上車出了門。

      朱加海來到街上,在一家銀行的自動取款機前停下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灰色的銀行卡,查了一下余額,賬上只剩下二千三百多元了。他站在自動取款機前猶豫了一下,最終留下零頭,從中取出了二千元整。

      街上路燈亮起來的時候,朱加海正好騎進醫(yī)院大門。朱加海徑直來到收費大廳,從身上取出因汗水浸濕而變軟的鈔票,全部遞進了收費窗口。

      收費員是一個三十來歲的長發(fā)女人,涂著色彩鮮艷的口紅,朱加海遞錢進去的時候,她正在手機上瀏覽一家購物網(wǎng)站。收費員很不情愿地放下手機,接過錢放在點鈔機上,面無表情地清點。點鈔機嘩啦嘩啦兩下數(shù)完了錢,數(shù)完后又如沒吃飽似的嗚嗚轉(zhuǎn)了幾圈,還沒停止,打印機就傳出了咯吱咯吱的打印聲。

      朱加海拿著二十張鈔票換來的白色收據(jù)上了10樓。朱加海在護士站打了個招呼,說他已繳費,說完看父親的主刀醫(yī)生晚上值班,他就走進了醫(yī)生辦公室。

      醫(yī)生坐在電腦前寫病歷,看朱家海走進辦公室,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朱加海問父親的病情,特別是以后會不會影響正常走路。這個問題剛住院的時候,朱加海問過,這時又問,醫(yī)生就皺起了眉頭,但他還是耐著性子又給朱加海作了解釋。他告訴朱加海,他父親只是左腿重度骨折,并沒有斷,他們已做了最穩(wěn)妥的手術(shù)加固,術(shù)后對正常行走沒有大影響,但因老人年事已高,恢復起來肯定要慢一些。朱加海點點頭,接著又問接下來還要住多少天,得花多少錢。這是朱加海最關(guān)心的問題,問的時候他盯著醫(yī)生。醫(yī)生低頭想了一下,說至少再住十天,花費嘛,再有個六千元應(yīng)該差不多了。醫(yī)生的手指開始在鍵盤上咯噠咯噠地敲擊,朱加海想想也沒什么問題再問了,道了聲謝,走出了醫(yī)生辦公室。

      朱加明靠在租來的小鐵床上跟鄰床老兩口聊天,看哥哥來了,朱加明坐起身,問護士讓交的錢交了沒有。朱加海點點頭,說交了。他走到老父親床頭,看到老父親睡著了,嘴巴半張著,費力發(fā)出沉重的鼾聲。

      朱加明走過來,說醫(yī)生下午給老父親用了鎮(zhèn)痛劑,老父親吃過晚飯就睡了。朱加明又說了些別的,說完跟鄰床老兩口打了聲招呼,轉(zhuǎn)身往外走。都走到門外了,朱加海想起醫(yī)藥費的事,就叫了弟弟一聲,自己也跟了出去。

      朱加海說,我銀行卡里的錢剛才都取出來了,如果醫(yī)院再讓交錢,你能不能湊三五千塊交上。

      朱加明眨了眨眼,看著哥哥問,你今天不去找那個姓祁的了嗎?

      唉,朱家海嘆了口氣,找是找了,但沒要到錢。朱加海把早上在老祁家要錢的事給朱加明講了,還沒講完,朱加明就跳了起來,我當時就跟你說了,這樣的事情不能報警,報了警就屬于交通事故,就不能走醫(yī)保。這下好了,姓祁的現(xiàn)在拿不出錢,我看你怎么辦!

      弟弟的話讓朱加海有些惱火。老父親被撞是上午十點多,朱加海第一時間趕到現(xiàn)場,可朱加明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一直等到十一點半,人都送進醫(yī)院辦好住院手續(xù),他才來。朱加海當時考慮電動車畢竟也是車,事故又發(fā)生在路口,他報了警,撞人的老祁就跑不了了。他當時真不知道交通事故不能走醫(yī)保,再說無論如何他也想不到老祁是那樣的家境,現(xiàn)在朱加明竟然還以此為理由抱怨他,這自然讓他心里惱火。他沒好氣地訓斥朱加明,你這叫事后諸葛亮!

      我不管什么事前還是事后諸葛亮,反正我手上沒錢。朱加明梗著脖子說,說完也不看朱加海,只拿腳“梆梆”地踢地上松動的地腳線。

      朱加海訓斥朱加明的聲音很大,朱加明回應(yīng)的聲音更大,見此,走廊上兩個端盆拿碗往洗漱間去的病人家屬就停下腳步,旁邊兩個病房甚至還有人伸出頭來。

      朱加海直直地看著朱加明,越看心里越生氣,他用力一擺手,說,沒錢就沒錢,你走吧!說完氣呼呼地走回病房。

      老父親還在費力地打鼾,朱加海覺得可能是枕頭太高了,走過去從枕頭下抽出一件被單。老父親醒了一下,啊啊地講了兩句什么,朱加海也沒聽清,老父親接著又睡了。

      朱加海在小鐵床上坐了一下,想跟鄰床老兩口聊聊白天發(fā)生的事,可鄰床老兩口靠在床上,正抱著手機興致勃勃地看電視劇,看到高興處一起哈哈大笑,看到不喜歡的情節(jié)一起高聲大罵,朱加海接不上他們的話。

      朱加海走出病房,走到走廊盡頭。他順著窗戶從10樓的高度往下看,看到大街上人來車往,川流不息。不遠處,一輛灑水車一邊響著《東方紅》的旋律,一邊緩慢地往前開進。有些走路或騎車的人看到了,遠遠地避開,有的沒看見,待灑水車開到跟前了,趕緊轉(zhuǎn)身往邊上讓,可是已經(jīng)遲了,灑水車都開走好遠,那人還在一邊整理弄臟的衣服,一邊恨恨地盯著灑水車。

      放在以前,朱加??隙〞Τ鰜恚裉焖麤]覺得有什么好笑的。

      早上,朱加海正在食堂買早飯,前兩天告訴他老祁家地址的那個朋友打來電話,朋友在電話中告訴朱加海一個驚人的消息:老祁死了!

      朱加海開始沒聽清楚是誰死了,當他聽清楚是老祁后,手上的飯盒差一點掉在地上。

      朱加海怎么也不能相信朋友說的是事實,他昨天早上還在老祁家要錢,老祁雖又黑又瘦,但看不出有什么病。他問老祁是怎么死的,朋友說,老祁是從干活的20樓掉下來摔死的。

      老祁年齡大了,一直都是給大工作幫手,提灰拎漿拿工具。昨天上午正干活,大工發(fā)現(xiàn)灰刀丟在外面腳手架上,讓老祁去拿。老祁拿了灰刀往回走,不知怎么腳下一軟摔倒了。腳手架外邊本有防護網(wǎng),老祁摔的地方防護網(wǎng)偏偏沒扎緊,老祁就從那里摔了下去,當場死亡。

      掛了電話,朱加海頭腦蒙了好一下。他趕緊給朱加明打電話,朱加明很快來了,朱加海簡單說了一下老祁的死亡經(jīng)過,把飯盒朝朱加明手上一交,自己騎上車,慌里慌張去了老祁家。

      朱加海一路都在祈求朋友說的是假消息,即使是真消息,他也希望那是不完全的真消息。他心里想,無論怎么著老祁也不能死。哪怕摔殘了,殘得在床上不能起來,他也不能死。他死了,老父親的醫(yī)藥費找誰去要呢?

      朱加海心急火燎地往前騎,騎到通往老祁家的巷口,往右一拐,他赫然看到老祁家門口已搭起了深藍色的靈堂,心頓時沉了下去。

      朱加海沒有再往前騎,他在那個巷口停了下來,無力地坐在一處臺階上。朱加海兩次想起身到老祁家去,可這時去了又能如何?可能除了搭上一個花圈,別的什么作用也沒有。

      太陽升高了,陽光又開始像前兩天一樣炙烤大地,熱得朱加海想順暢地喘口氣都很困難。朱加海頭頂上是一棵灰頭土臉的槐樹,槐樹枝葉間藏了一只知了,此時正聲嘶力竭地鳴叫。朱加海頭腦一陣一陣疼痛,他真恨不得爬到樹上去,一鞋底拍死知了。

      朱加海在那個槐樹下又坐了一會,既不想走又不能不走,最后他還是站起來,沖著流著臟水的陰溝吐了一口黏痰,騎上電動車回單位上班了。

      兩天后,朱加海和李正蘭吵了一架。

      這一架自老父親被撞之后,一直處于醞釀狀態(tài),是老祁之死讓它爆發(fā)出來的。

      吵架的原因,還是因為醫(yī)藥費。那天,朱加海在醫(yī)院照顧老父親,下午四點左右,一位手上拿著一摞費用清單的護士走進病房,走到朱加海身邊,從中抽出一張遞給朱加海,說,你家今天要交費了。

      又要交費了!朱加海吃了一驚,從小鐵床上站了起來。其實他是故作吃驚,上次的錢是他自己交的,這兩天的花費每天都有清單,笨頭腦也能算出明天費用不足。之所以故作吃驚,沒有別的原因,就是想緩解一下老被催費的尷尬。

      朱加海捏著費用清單看了一下,扭頭和護士開起了醫(yī)院收費的玩笑,意思是醫(yī)院像周扒皮,進來就要不停交錢。那位護士已經(jīng)和朱加海熟悉了,知道朱加海是在開玩笑,就也笑著說,就是,我也感覺醫(yī)院像周扒皮,我們每天累死累活工作,一個月下來也就給我們那幾個工資。

      一句話說得朱加海哈哈笑了起來,邊笑邊討好地把那位護士送出病房。那位護士往下一個病房走去,朱加海則走到電梯口,在電梯口前的不銹鋼長椅前坐下,掏出手機撥通了朱加明的電話。

      朱加海直接告訴朱加明,老父親賬上沒錢了,讓他準備五千元。朱加明的態(tài)度與上一次一樣干脆,我沒錢!朱加海來火了,說,父親也不是我一個人的父親,你不能老沒錢!朱加明也來火了,反擊說,首先,我不是沒拿錢,我已經(jīng)拿過七千元了。其次,父親被撞是交通事故,既然你報了警,誰撞的你就找誰要去。朱加海說,你這叫不講理,老祁已經(jīng)死了三天了,現(xiàn)在你讓我找誰要去?朱加明說,管你找誰要去,反正我手上一分錢也沒有。

      兄弟倆沒辦法繼續(xù)往下說了,但朱加海又不甘心就此掛了電話,等了一下,他還是說了一句激將的話,既然一分錢也沒有,明天不治了,把老父親拉回家去??芍旒用鞑⒉煌讌f(xié),口氣依然強硬,他回應(yīng)說,拉回家就拉回家,拉回家我也沒有錢!

      朱加海氣得真想摔了手機,但他還是忍住了,只沖著手機氣呼呼地說了句,真沒見過你這樣的,然后掛了電話。

      朱加海失神地坐在電梯口,看著各種表情、各式衣著的人不停進出電梯。他在回想剛才與朱加明的通話。明天把老父親拉回家是不現(xiàn)實的,那只是氣話,老父親手術(shù)的線針還沒拆,就是拆了還要再住兩天院。既然不能拉回家,就得繼續(xù)治療,可繼續(xù)治療上哪弄錢呢?想了一下,朱加海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回家找李正蘭,讓李正蘭從家里大額儲蓄中給自己取五千元。

      朱加海拿定主意,回到病房,站在窗戶邊往下看。不一下,他看到朱加明騎著摩托車進了醫(yī)院大門,就跟老父親說了一聲,下樓回家去了。

      到了家,朱加海淘了米煮上飯,然后把在路邊小菜場買的土豆、洋蔥拿出來洗。正炒土豆絲,李正蘭回來了。李正蘭洗洗手,把菜端上桌,夫妻倆開始吃晚飯。朱加海開了一瓶啤酒,他拿過杯子要給李正蘭倒上,李正蘭說頭暈不喝,朱加海就把那個杯子放在一邊,給自己倒了一杯。

      朱加海咕咚咕咚喝完杯中啤酒,拿筷子夾了片洋蔥,放在口中咔哧咔哧地嚼。他覺得電風扇風力太小,站起來把電風扇調(diào)大一擋,又走回坐下。

      今年天氣真是反常,朱加海抓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把臉,剛?cè)敕瓦@么熱。

      誰說不是呢,干一天活人都快熱暈了。李正蘭端著飯碗有氣無力地說。

      明天要是還這么熱,你就別去了,在家休息休息。朱加??戳死钫m一眼,邊倒啤酒邊說。

      不去!李正蘭白了朱加海一眼,不去你給我開工資呀!

      朱加海不作聲了,他盯著杯中漸漸消失的啤酒沫,在想怎么跟李正蘭開口說那五千元的事。李正蘭這時說話了,她說,你爸住多少天院了,快出院了吧?

      快了,朱加海說,我問過醫(yī)生,醫(yī)生說再有四五天就能出院。朱加海覺得這是一個提錢的機會,他話題一轉(zhuǎn)說到了錢。

      對了,朱加海接著說,你不說出院我還忘了,今天醫(yī)生說,爸出院還要交五千元,我身上沒有,你看能不能從你那里給我取五千元。

      從我這里取錢?李正蘭轉(zhuǎn)過臉,你爸不是被一個姓祁的人撞的嗎,你為什么不去找那個姓祁的?

      嗨,別提了!朱加海裝著不在意的樣子一揮手,那個姓祁的也真夠倒霉,前兩天干活時,從20樓上摔下來,直接摔死,估計今天都出過殯了。

      那個姓祁的都摔死了!李正蘭哐當一聲放下飯碗,那這些天你爸的醫(yī)藥費都是誰出的?

      那還能有誰出,我和加明一起出的唄。朱加海說話有些結(jié)巴了。

      和加明一起出的?李正蘭懷疑地看著朱加海,看朱加??傇诨乇芩哪抗猓忠簧?,說,拿來!

      拿來?什么拿來?朱加海故作不解地問。

      你說什么拿來!你的工資卡唄!李正蘭手依然伸著。

      你現(xiàn)在要工資卡干什么,我放辦公室了,明天帶回來給你。朱加海想馬虎過去。

      真放辦公室了?李正蘭盯著朱加海的臉,看朱加海還在回避她的目光,她站起身,讓朱加海也站起來,伸手就掏朱加海的褲口袋。朱加海左躲右躲,眼看躲不過了,他一把抓住李正蘭的手,用力推到一邊,生氣地說,別掏了,卡里的錢我都用光了!

      什么?李正蘭不相信地看著朱加海,你說你卡里的兩萬多元都用光了?

      是的,都用光了!

      你為什么不跟我說一聲?

      我憑什么跟你說?兒子給老子看病天經(jīng)地義,到哪里都說得過去!

      好!李正蘭恨恨地看著朱加海,說話時嘴唇都哆嗦了,你不跟我說,我找加明兩口子說去!說完轉(zhuǎn)身就往門口走。

      你干什么?你給我回來!朱加海趕緊追了上去,一把拉住李正蘭。李正蘭用力掙扎,但她畢竟力氣小,終是沒掙脫。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邊哭邊說,我就要找加明兩口子問問,同樣都是兒子,憑什么醫(yī)藥費都要我們出?

      誰說都讓我們出了,做手術(shù)時加明不是拿了七千元了嗎!朱加海有些氣惱地解釋,再說加明這兩年也不容易,媳婦身體不好,兒子又上高中,我這個當老大的多出一些又怎么了!

      他們不容易,我們又容易了!李正蘭一把鼻涕一把淚,你自己看看,像我們這個年齡的,誰家不把兒子婚房買下了,可我們兒子都工作兩年了,我們至今連一塊磚還沒給他買。就這樣你還把錢拿出去充大臉,你這個當老子的虧心不虧心??!說完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下午五點左右,下了一場暴雨,雖沒有消除所有的暑熱,卻讓空氣涼爽了一些。

      雨一停,朱加海就回了家。老父親雖然已出院半個多月了,但畢竟年齡大了,起來坐下不方便,他早回家好照料一些。

      他和李正蘭的冷戰(zhàn)還在繼續(xù),雖然吃喝正常,一切生活依舊,但他們誰也不理誰。照料好老父親,他把躺椅拖到陽臺,打開手機上的廣播,躺下邊聽新聞邊休息。

      廚房里,李正蘭開著水龍頭嘩啦嘩啦地洗菜。她伸手去拿碗柜里的一只盤子,手上一滑,盤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碎成了幾塊。朱加海抬身看了一下,看到只是盤子碎了,他又躺下了。

      朱加海身后傳來李正蘭嘰嘰咕咕的抱怨聲,接著又是嘩啷嘩啷的清掃聲。老父親聽到廚房里的響動,不知道怎么回事,躺在自己的房間里一聲接一聲地喊朱加海。朱加海以為老父親有什么事,站起身啪嗒啪嗒走到老父親房間,告訴他是盤子掉在地上后,又啪嗒啪嗒走回陽臺。

      朱加海耳朵聽著廣播,眼睛望著窗外。此時,太陽正好從西天的云彩中鉆出來,一抹金黃色的夕陽斜斜地照在陽臺外面的玉蘭樹上,照得玉蘭樹墨綠色的葉子泛著晶亮的光澤。

      手機上的廣播突然停了,朱加海正疑惑著,“昏睡百年”的手機鈴聲適時響起。朱加海伸手從旁邊的凳子上拿過手機,一看號碼,他差點從躺椅上跳起來,電話是老祁打來的!

      老祁不是死了嗎,怎么會打電話來?朱加海劃開手機時,能明顯感到手指在顫抖。但一聽聲音,他又坦然了,原來是老祁老伴打來的。

      老祁老伴在電話里問,朱加海家住在哪里。朱加海沒說,而是問她有什么事。老祁老伴說,老祁撞了朱加海老父親,本來早應(yīng)該上門看看,但家里出了事,一直沒時間,現(xiàn)在終于忙清,她想過來看看朱加海老父親。朱家海說,老父親都好差不多了,不用麻煩了。老祁老伴不同意,說什么也要過來看看,朱加海只好說出了地址。

      掛了電話,朱加海心里想,老祁老伴為什么這會兒要來看看老父親呢?朱加海首先想到醫(yī)藥費,但他立刻又自己否定了。

      那天晚上和李正蘭吵了一架后,朱加海見家里拿錢無望,就出門找朋友借。他連借兩個朋友也沒有借到錢,最后還是找主任預支了工資,這才交上了老父親的醫(yī)藥費。借錢都這么困難,何況老祁又死了,老祁老伴即便能拿一些賠償金,但就憑她的家境,她又一把年紀,她怎么可能把那寶貴的賠償金拿來送給朱加海?想到最后,朱加海覺得只有一種可能,老祁老伴想化被動為主動,自己先上門訴說她的悲慘遭遇,以斷絕朱加海以后上門討債的念頭。想到這里,朱加海心里覺得有些失落,嘴上也跟著嘆了口氣。

      二十分鐘后,敲門聲響起,朱加海估計是老祁老伴,起身過去開門。他起身的時候,正在切菜的李正蘭放下菜刀,也走出廚房。剛才朱加海對著電話說的話她都聽到了。

      朱加海打開防盜門,果然是老祁老伴。朱加海只在那天早上到老祁家找老祁時,見過老祁老伴一面,但就憑那一面的印象,他還是感覺老祁老伴瘦了,也蒼老了。老祁老伴一手拎著一袋水果,一手拎著一箱牛奶,身后跟著只露出半個腦袋的孫子,站在門口。

      朱加海趕緊接下老祁老伴手上的東西,李正蘭也走上來,一邊說著客氣話,一邊把老祁老伴往老父親的房間里領(lǐng)。老祁老伴少不了要說一些歉意的話,說的時候,朱加海心里琢磨,要不要提醫(yī)藥費的事情,正猶豫不決,老祁老伴卻拿過隨身的手提布袋,從中取出了三沓還沒有去除包扎帶的人民幣。

      你這是,你這是,朱加海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李正蘭也站了起來。

      大兄弟,大妹子,老祁老伴情緒有些激動,撞了你們家老父親,我和祁長禮心里都非常過意不去。你們應(yīng)該也知道了,祁長禮半個月前走了,在他沒走之前,幾次跟我說,人是他撞的,醫(yī)藥費一定不能少了人家?,F(xiàn)在我手上也沒有多少錢,只有三萬元,也不知道夠不夠。說著她就把錢往朱加海手里塞。

      朱加海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老祁老伴是送錢來的,一下也沒反應(yīng)過來,待反應(yīng)過來,趕緊說了兩句客氣話,接下了錢。趁老祁老伴和李正蘭說話的工夫,朱加海在心里算了一下,老父親住院共花費三萬八千多元,除去撞倒當天老祁送去的五千元,還差三千多一點。朱加海覺得老祁畢竟走了,人家又送來三萬元大數(shù),剩下的三千多元再提顯然不合適,也就沒有再提。他轉(zhuǎn)移話題,問老祁老伴這會兒怎么會有錢。

      唉,老祁老伴嘆了口氣,還能怎么來的,祁長禮一條命換來的唄。接著老祁老伴講起了老祁死亡的前后經(jīng)過。

      老祁老伴說,老祁屬于工傷,死了之后,兒子還有親戚去找建筑公司,最終達成協(xié)議,賠償四十二萬。四十二萬到手,兒子的債主首先逼去十九萬,兒子說要買房子交首付,又揣走十五萬,這時還剩下八萬。我自己畢竟老了,再說孫子很快又要上學,自己存了五萬,剩下三萬都拿來給了你。

      這下祁長禮在地下也安心了,老祁老伴最后說,只要把你家老父親的醫(yī)藥費還上,祁長禮這一輩子就誰也不欠了。

      老祁老伴的話讓朱加海心里很是感慨,坐在旁邊的李正蘭也不住地嘆息。

      那就這樣吧,老祁老伴站起身,事情終于辦完,天也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朱加海趕緊起身挽留,李正蘭也站起來拉住老祁老伴的胳膊,非要留老祁老伴祖孫倆在家吃晚飯。老祁老伴說家里有事,死活不同意。朱加海兩口子見留不住,就給老祁老伴的孫子拿了一盒糕點,送老祁老伴出了門。

      李正蘭因為鍋上要炒菜,說了兩句客氣話就回去了,朱加海則一直把老祁老伴送出了小區(qū)大門。

      李正蘭先走到公公的房間,把桌子上的三萬元收起來,然后洗手開始炒菜。炒好菜,飯也煮好,朱加海還沒回來。李正蘭把飯菜端上桌子,等了一下朱加海依然沒回來。李正蘭心想,不就送一下人嗎,怎么這么半天還不回來。她看到朱加海手機放在陽臺上,就帶上門,走到小區(qū)門口找。

      小區(qū)門口并沒有朱加海。李正蘭扭頭四下看看,看到不遠路口處有人燒火。再一看,那蹲在地上燒火的不是別人,正是朱加海。

      李正蘭在心里埋怨,這個朱加海,飯都燒好有一會了,你不回家吃飯,在這燒什么火呢!走近一看,朱加海不是燒火,而是在化紙錢。李正蘭看到地上的紙錢已經(jīng)化完,剩下兩根紅色的包裝帶無力攤在地上?;鸲焉险谶M行最后的燃燒,躥起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朱加海敦實的身子一半明一半暗。

      這不年不節(jié)的,你燒什么紙錢?李正蘭走到朱加海身后,飯好了,趕緊回家吃飯。

      朱加海沒動,也沒回答李正蘭的問話。他眼睛直直地盯著火苗,直到火苗漸漸變矮,變小,他才猛地站起身,說,老祁走時,我連一個花圈都沒給人送去,這會兒人家把醫(yī)藥費送來了,我給人家化點紙錢還不應(yīng)該呀!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小區(qū)門口走去。

      責任編輯 黃月梅

      惠兆軍,70后,安徽明光人,安徽文學藝術(shù)院第八屆青年作家班學員,安徽省作協(xié)青年作家班學員,作品散見《安徽文學》等刊物,短篇小說曾獲安徽省金穗文學二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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