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
暑伏,不在二十四個節(jié)氣里,卻有著節(jié)令的意義。三伏天出現在小暑與處暑之間,是一年中氣溫最高且又潮濕、悶熱的時段。“伏”表示陰氣受陽氣所迫藏伏地下,“入伏”后,全國多地將會進入持續(xù)高溫模式。烈日灼烤,溽熱難耐,是伏天令人窒息的感受。明乎此,也就不難理解這篇小說何以被命名為《入伏》了?!暗降资侨敕?,太陽才在東邊的樓群間露出臉,金色的光芒便像火針一樣開始扎人了?!被疳樤说目鋸垺⒈扔?,一開頭就把讀者帶入煎熬的情境中。暑熱貫穿全篇,契合了人物被架在火上烤的悲情。
小說在平實的敘述中推進故事情節(jié),人物關系、矛盾沖突有條不紊地展開。概略地說,就是一次車禍事故,牽出兩個家庭,若干相關的當事人,在人命關天的事件中,讓讀者看到草根階層生活的艱窘,也深切體驗到了人性的涼薄和溫暖。郭沫若先生為杜甫草堂撰寫的對聯,上聯八個字“民間疾苦筆底波瀾”,拿來評價這篇作品,我以為是切當的。
老祁撞傷了朱加海的老父親,卻湊不上醫(yī)藥費。小說第一部分末尾,弟弟朱加明的肢體語言和悶聲悶氣的話,朱加海頓時來氣,上門要錢,雙方的對立迅速升溫,火藥味十足。
讓我們先尾隨著朱加海來看看老祁的家:城北(城鄉(xiāng)接合部),老舊的瓦房,房頂長草,家徒四壁。家里有個不爭氣的兒子,吃喝嫖賭,負債累累。兒媳與兒子離婚而去,留下孫子由爺爺奶奶帶著。兒子也不知所終,老兩口省吃儉用替兒子還債。一個在工地打工,一個撿破爛,微薄的收入之于沉重的債務,杯水車薪。屋漏偏逢連陰雨,日子本來就難以為繼,又闖下了車禍。
朱加海是小區(qū)物業(yè)的水電工,媳婦在私人作坊做玩具,也屬于低收入階層。他自己工資卡上的錢墊付完了,跟老婆要五千,不僅沒要來,反而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哭喊吵鬧,后院著火。弟弟不肯出錢,還抱怨他不該報警,交通事故不能走醫(yī)保。兄弟倆在醫(yī)院走廊里發(fā)生激烈的爭吵,引來眾患者家屬的目光。后來又在電話里吵嚷,在金錢面前,手足之情很是脆弱,不堪一擊。
記得黑格爾說過,悲劇不只是善惡沖突,發(fā)生在好人之間,更其悲慘。肇事者與受害者,夫妻之間,兄弟之間,都因拮據而窘迫,似乎誰都沒有大錯,都值得理解,可是,醫(yī)院又催要費用,矛盾不可調和,這就更能引動讀者的同情和悲憫。
醫(yī)藥費還沒解決,老祁從20層樓掉下來摔死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時,朱加海的心理活動是,醫(yī)藥費更無望了。然而,小說情節(jié)技法——翻轉出現了。朱加海兩口子為錢的事冷戰(zhàn)未休時,老祁老伴拿著老祁的賠償金來送醫(yī)藥費了。社會底層,饑寒交迫,卻不失德,謹守法理,有了錢就主動上門還債,著實令人動容。這是老伴的心意,也是老祁的意思,“在他沒走之前,幾次跟我說,人是他撞的,醫(yī)藥費一定不能少了人家?!比烁F志不短,圖的是心安,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美德,又一次在普通老百姓身上綻放出光芒。人心換人心,送走老祁的老伴,朱加海給老祁化紙錢,這一幕,火光映紅了街巷,也讓讀者感受到了人性的光和熱。文學就應該這樣,以精神之光照亮昏暗的現實,給予人希望,賦予人走下去的力量。
有位著名作家說,現實主義小說最本質的就是這點:它和弱者心息相同。很多的事物需要有輸贏,而文學卻不需要。文學經常是與落伍者、孤單者、寂寞者相濡以沫,它更寬闊地表達著一種人情和關懷。它會護著那些被歷史遺棄的人事,被前進的社會冷落的生命。陪伴他們,溫暖他們,鼓勵他們。她還說,這世上的強者多是不介意文學的,對于他們,文學只是點綴。而弱者卻經常拿文學當作生命中的一盞燈。因為那個時候,只有小說可以告訴他,這世上你不是一個人在孤單寂寞中承受焦慮痛苦,很多人也是如此。顯然,惠兆軍與講這段話的作家是心性相通的,《入伏》就是一盞燈,弱者走在坎坷不平的路上,有了這盞燈,他們就有了勇氣和信心。
19世紀80年代,恩格斯提出“典型環(huán)境中的典型人物”的著名論斷,要求現實主義的文學作品,不僅人物是典型的,環(huán)境也要典型。惠兆軍扎實而細密地描寫圍繞在人物身邊的環(huán)境,逼近殘酷的真實。小說第一部分在酷暑的毒太陽之下,用五個段落渲染醫(yī)院的環(huán)境,嘈雜混亂,氣味熏人,一瘸一拐,愁眉苦臉。老祁的家,破敗凄涼的苦境,小孫子的哭鬧雪上加霜?!八ɡ掀罾习椋┮荒ㄑ蹨I,她那早就撇著小嘴的孫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飯勺也不要了,啪的一聲扔在地上,跑過去抱住了奶奶的腿?!蹦恐姡?,繪聲繪色,如臨其境。朱加海的手機鈴聲,是電視劇《霍元甲》的主題歌,在作品里出現兩次,用音樂烘托悲涼的氣氛,也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朱加??ㄉ现挥?300元,取出2000去交醫(yī)藥費。“點鈔機嘩啦嘩啦兩下數完了錢,數完后又如沒吃飽似的嗚嗚轉了幾圈,還沒停止,打印機就傳出了咯吱咯吱的打印聲。”作者特別注重和善于以聲傳情,“嘩啦嘩啦”“嗚嗚”“咯吱咯吱”,這一串象聲詞,像電影里的空鏡頭,其所傳遞的信息,折磨著主人公,也折磨著讀者。老祁死了,朱加海又奔老祁家,快到時,躊躇著進不進門,這里的環(huán)境描寫也頗有意味?!爸旒雍n^頂上是一棵灰頭土臉的槐樹,槐樹枝葉間藏了一只知了,此時正聲嘶力竭地鳴叫。朱加海頭腦一陣一陣疼痛,他真恨不得爬到樹上去,一鞋底拍死知了。”“灰頭土臉”,樹乎人乎?亦樹亦人?!奥曀涣摺?,又是擬聲,明寫知了,暗寫朱加海心煩意亂。老祁老伴來送錢,這時毒日頭不見了,色彩變得鮮亮了?!疤栒脧奈魈斓脑撇手秀@出來,一抹金黃色的夕陽斜斜地照在陽臺外面的玉蘭樹上,照得玉蘭樹墨綠色的葉子泛著晶亮的光澤?!?/p>
也許有人覺得,這個文本過于枯索,不夠文采斐然,也缺乏現代小說技巧的運用。我則不這么看。寫到這里,我想起一則小笑話。古代私塾里,先生教學童對對子。有個孩子怎么也對不上來,就被先生打板子。為了不再挨打,他回到家搜索枯腸,冥思苦想,終于求得一副整飭的對聯:“舍弟江南歿,家兄塞北亡。”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合律、上口,嚴絲合縫。“舍弟”對“家兄”,“江南”對“塞北”,“歿”對“亡”,再也找不見這么工整的對聯了。第二天進學堂,他腳下生風,滿面春風,信心十足地等待著先生的表揚、夸贊。先生看了他的作業(yè),面帶憂戚地說,太不幸了,禍不單行??!你、你……他見先生當真了,趕緊解釋說,先生,不是、不是的,我沒有弟弟,我哥也好好的,我就是在對對子啊。先生默然,不知說什么好。為文言與意適,切莫以辭害意,惟此耳。
責任編輯 黃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