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潔
五月天線上演唱會。
沈曉曉喜歡看演唱會,她尤其喜歡五月天的演唱會,自打喜歡上五月天,她幾乎參與了這個組合每一次的線下演出——不論在大陸、香港或者臺灣,只要時間允許,她都會排除萬難,親赴現(xiàn)場。
因為這個愛好,她還認識了不少志同道合之人,她們常常根據(jù)演唱會的安排一起定酒店、做攻略、聊八卦,有的時候演唱會一票難求,她們也會在圈子里互通有無。沈曉曉喜歡五月天,也喜歡和大家一起喜歡五月天的感覺。
然而,這樣的生活方式因為2020年初的新冠肺炎疫情,不得不有所改變。因為疫情管控措施的影響,線下已經很久沒有再開過10萬人規(guī)模的演唱會了。據(jù)統(tǒng)計,2020年一整年,演唱會總場次不到1000場,截至2021年中,國內累計延期和取消的線下音樂演出超過2萬場。
與此同時,線上演唱會開始如火如荼起來。不論是視頻號重映的周杰倫“魔天倫2013演唱會”和“地表最強2019演唱會”,還是西城男孩、崔健、羅大佑這樣的直播演唱會,無不在社交平臺上掀起一波回憶殺,吸引了上千萬人觀看。
那么,線上演唱會,真的能夠就此成為一門生意,甚至取代線下演唱會嗎?
許多人對線上演唱會的初印象,或許來自于去年年底“西城男孩”(Westlife)全球首場線上演唱會的現(xiàn)場直播。這場定制的“所愛越山?!笔斋@了超過2700萬觀眾在線觀看,朋友圈刷屏之外,社交平臺討論熱度也相當之高。連外交部發(fā)言人華春瑩都忍不住發(fā)言:“喜歡的樂隊,唱了喜歡的歌,開心?!?/p>
不過,線上演唱會的出現(xiàn),其實遠早于此。
2000年,麥當娜成為全球首個舉辦線上演唱會的歌手。自那以后,王菲、汪峰、李宇春等一眾明星都曾嘗試過線上直播演唱會實況。
2014年,樂視音樂聯(lián)手汪峰舉辦線上音樂會,在國內首創(chuàng)演唱會O2O付費模式,以30元價格,售出48000張電子票,引發(fā)熱議。不過曾供職于樂視音樂的一名工作人員向媒體透露,樂視音樂曾舉辦多場線上演唱會,定價從6元到30元不等,但實際上真正賺錢的極少。
2016年,騰訊視頻和微鯨VR聯(lián)手打造王菲“幻樂一場”音樂會,線下門票售價從1800元到7800元不等,更有黃牛票炒到上萬元,仍然一票難求。與此同時,演唱會還同步在網絡端直播,總策劃梁慧儀當時表示,演唱會特別使用了先進的VR技術,讓未到場的觀眾也能有親臨現(xiàn)場的感官體驗。最后數(shù)據(jù)也相當漂亮,這次現(xiàn)象級的演出總觀看人數(shù)超過2000萬,累計總播放量達3.5億,彈幕數(shù)將近56萬條。
“西城男孩”(Westlife) 全球首場線上演唱會。
2019年,熱播網劇《陳情令》的“陳情令國風音樂演唱會”上線騰訊視頻,觀看票價為VIP用戶30元每張,非VIP用戶50元每張,組團購票25元每張。演出結束后,平臺數(shù)據(jù)顯示,直播間總人數(shù)達到326.7萬,僅線上門票這一項,進項就不少。
因此,線上演唱會并非疫情下的不得已而為之,盡管此前線上演唱會數(shù)量不多,其定位更多是作為一種衍生品,起到一種錦上添花之用,但確是業(yè)內人士對這個領域的最初探索。而疫情無疑是線上演唱會發(fā)展的催化劑,根據(jù)《中國互聯(lián)網絡發(fā)展狀況統(tǒng)計報告》顯示,截至2021年12月,我國演唱會直播的用戶規(guī)模為1.42億,占網民整體的13.8%。
觀眾人數(shù)迎來井噴的背后,線上演唱會收費形態(tài)的改變也有很大關系,原本大部分線上演唱會都是面向觀眾收費,但現(xiàn)在出錢請大家看演唱會的,成了平臺或者各大品牌主——這也是有原因的,因為大家在運營線上演唱會時發(fā)現(xiàn),即便歌手的粉絲很多,但能真實地為偶像花錢的,卻很少,“幾乎每一場都是虧的,靠付費模式行不通”。
免費進一步推動了演唱會在社交平臺的傳播,在微信的隨手轉發(fā)讓演唱會的可及性遠高于在某一個特定短視頻平臺的影響力。最終彼此成就成為一種難以忽視的現(xiàn)象。
2021年的跨年夜,五月天“好好好想見到你”跨年演唱會線上特別版,在@五月天Mayday演唱會 官方視頻號賬號進行直播,跨年夜這個眾多平臺瓜分觀眾的夜晚,這場演唱會直播吸引超1600萬人觀看,點贊超過3200萬。
2022年4月1日,張國榮逝世19周年紀念日當天,@寶麗金唱片 在賬號上放映了張國榮的《熱·情》演唱會超清修復版直播,兩個小時的播放時間,吸引了超過1700萬人的圍觀。
2022年4月15日,搖滾歌手崔健也選擇在視頻號上進行了自己的首場線上演唱會——“繼續(xù)撒點野”,共有超過4600萬人一起“撒野”,點贊量超1.2億,刷新了此前由西城男孩創(chuàng)下的視頻號演唱會直播觀看紀錄。
而周杰倫5月20、21日兩場演唱會的總觀看量接近1億人次。
這幾場演唱會直播憑借視頻號在朋友圈形成刷屏之勢,視頻號也憑借演唱會直播進一步獲取短視頻市場,據(jù)視燈研究院發(fā)布的《2021年視頻號發(fā)展白皮書》,2021年視頻號日活躍用戶超過5億,同比增長79%,2022年有望達到6億。
這年頭,流量就意味著商業(yè)變現(xiàn)的可能。線上演唱會觀眾多了,平臺方自然也有利可圖。
崔健的“繼續(xù)撒點野”演唱會是視頻號商第一場有冠名贊助商的演唱會,據(jù)第三方服務公司測算,此次演唱會成本為700萬元上下。
整場直播中印有品牌名稱的燈牌一直存在于舞臺下方被頻繁展示,平臺還為其定制了專屬的直播打賞標識、直播間禮物以及電子門票等等。演唱會結束的次日,這個此前知名度一般的品牌微信指數(shù)為780萬,比前一日的關注度增長了747.45%,營銷效果明顯。
周杰倫演唱會過程中,也處處可見品牌方的身影。周董的這場演唱會還“新增”了帶貨環(huán)節(jié),觀眾點擊直播間右下角的“購物袋”,可以進入TME live(騰訊音樂演出品牌)的官方品牌店鋪選購周杰倫周邊產品,當晚店鋪共上線了12件商品,價格從59元到4999元不等。
看,即便是演唱會的流量變現(xiàn),也離不開直播帶貨的套路。而周董則證明了這一商業(yè)模式的可行性。根據(jù)每日經濟新聞的報道:商城中價格最高的暗夜守衛(wèi)·周限定手辦(16cm款限售8888件,529元;60cm款限售500件,4999元)截至5月21日12:00,共有2814人購買,若按一人購買一件16cm款手辦進行計算,該產品至少已產生148.86萬元收益;而如果按照限售數(shù)量全部售出計算,兩款手辦將能實現(xiàn)約720.13萬元收益。
但也不是每場線上演唱會都能找到覆蓋演出成本的贊助。
業(yè)內人士指出,線上演唱會對于兩類藝人格外友好。一類是偶像級藝人,他們有大量的粉絲,且粉絲一般都有強烈的打投能力,愿意為偶像付出真金白銀,比如TFBOYS七周年線上演唱會,最高票價賣到860元,堪比線下內場票價,想想這個價格放在其他歌手身上,恐怕銷量堪憂。
洛天依、初音未來、B 站吉祥物22 和33 同臺演唱。
另一類是國民級藝人,他們的歌聲伴隨著80后、90后走過他們的青春,情懷化為流量,往往也能收獲不錯的效果——某種角度來說,大家并不在意開演唱會的是誰,觀眾喜歡和朋友一起看演唱會撫今追昔的感覺,歲月之歌在視頻中響起的時候,往往也能成為親朋之間的一種談資,潤滑彼此在疫情期間支離破碎的情緒。
但情懷牌也忌諱反復使用,如果天天都能看崔健、周杰倫這種級別的藝人在線演唱,相信觀眾也要失去新鮮感——沒辦法,物以稀為貴的道理,哪里都適用。然而,演唱會常有,像崔健、周杰倫這樣的“王炸”不常有,當“王炸”已經炸翻觀眾后,平臺方面想邀請到更重量級的藝人歌手,也是相當困難。
不過平臺也不是沒有別的出路,除了這些真人偶像外,這些年市場上也已經成功孵化出了不少虛擬偶像。
早在2009年,來自Crypton Future Media的“世界第一公主殿下”初音未來就開了第一場全息演唱會,2500張門票一搶而空。
我國的虛擬歌姬洛天依是在2012年誕生,她的出現(xiàn)意味著我國的虛擬偶像事業(yè)邁開了腳步?,F(xiàn)在,不同公司的虛擬偶像還會同臺演出,而且粉絲聲浪不低。比如2019 年嗶哩嗶哩動畫的線下活動 Bilibili Macro Link(簡稱 BML)上,初音未來、洛天依與 B 站吉祥物 22、33 同臺合唱,引爆現(xiàn)場,線上播放也高達600萬。
這些年,虛擬偶像還頻頻登上主流平臺。DOTA2的dodo,清華大學虛擬學生華智冰、湖南衛(wèi)視虛擬主持人小漾等,都吸引了一票粉絲關注,他們也被人們認為是不會塌房的偶像。
除了這類依托聲庫創(chuàng)作的數(shù)字化虛擬偶像,目前市場上還有“中之人(意為“里面的人”,即幕后扮演者)+皮套”的虛擬偶像,比如B站 UP 主泠鳶 yousa ,中之人畢業(yè)于四川音樂學院,經過專業(yè)的演唱訓練,在B站上以一個卡通少女的形象發(fā)布歌曲作品和 vlog 等視頻內容,已經累積了300多萬粉絲,躋身bilibili 2021百大UP主。當然,這樣的表演形式,離不開視頻網站的興起和動畫全息影像技術的成熟。
不過,一旦虛擬形象的背后擁有了人類實體,有時候就不可避免會“塌房”。比如今年5月10日,5人虛擬偶像組合A-SOUL的運營方宣布,成員珈樂因身體及學業(yè)原因終止日常直播和大部分偶像活動,進入“直播休眠”。珈樂中之人被曝疑似收入低、長期加班甚至遭到職場霸凌。粉絲們在微博發(fā)起持續(xù)數(shù)天的“維權”行動,粉絲和運營公司兩相對峙下也是一地雞毛。
這于虛擬偶像的繁榮發(fā)展來說,問題不大。2021年B站12周年慶上,CEO陳睿提到,2020年6月至2021年5月,共有32412位新的虛擬主播開播,同比增長40%,總投稿量超189萬。
艾媒咨詢發(fā)布的《2022年中國虛擬人行業(yè)發(fā)展研究報告》顯示,2021年,虛擬偶像帶動的整體市場規(guī)模和核心市場規(guī)模分別為1074.9億元和62.2億元,預計2022年將分別達到1866.1億元和120.8億元——這也充分證明,只要有人喜歡,不管是不是人,都可以做偶像。
說不定,下次引發(fā)朋友圈轉發(fā)的,就是哪家虛擬偶像的演唱會了。
回到開頭的那個問題,線上演唱會價格便宜,甚至免費,那它究竟能否取代線下演唱會呢?
對于沈曉曉來說,答案是不行。
“線上演唱會也太沒有參與感了,一個人對著屏幕觀看,沒有合唱沒有互動沒有歡呼,想想就很尷尬吧?!痹谏驎詴钥磥恚瑹o論線上演唱會是直播還是錄播,都和觀眾有著一層距離感,而且畫面始終是現(xiàn)場的幾臺機器上下左右切換給觀眾,讓人失去身臨其境的感覺。“就算是五月天的線上演唱會,也不如線下來得過癮?!?/p>
而且,線下演唱會還在某種意義上承擔著社交的功能,因為相同的愛好聚在一起的朋友,意氣總是特別相投,“平時天南海北的,一般看演唱會才有機會一起玩?!薄?/p>
在和五月天失聯(lián)的日子里,她給自己找到了新的寄托——音樂劇。她甚至還給喜歡的音樂劇演員們做起了物料,也就是演員角色的周邊產品,比如海報、團扇、貼紙等,在劇場入場時分發(fā)給同樣喜歡這個演員的粉絲。
平臺也不是沒有別的出路,除了這些真人偶像外,這些年市場上也已經成功孵化出了不少虛擬偶像。
B站UP主泠鳶 yousa。
因為制作分發(fā)物料,她又認識了不少新的朋友?!跋矚g在現(xiàn)場獲得共鳴的感覺,喜歡心臟和現(xiàn)場樂隊的鼓點同頻共振,喜歡和大家一起合唱一起吶喊,這是線上演出永遠給不了的東西?!?/p>
可以想見,當疫情過去,演出市場的迅速回暖是必然的。觀眾和演出團體都憋了太久,彼此都處于“好想見到你”的情緒中,不過要指出的是,行業(yè)洗牌似乎已經在過去幾年的線上演唱會運營中悄悄開始了——
首先,平臺已經掌握了承辦演唱會的能力,因為線上演唱會要同時結合電視錄播節(jié)目和線下演唱會的制作手段,收音、信號、互動接入都需更高規(guī)格,從難度上來說,線上演唱會要高于線下演唱會;
其次,當免費的線上演唱會吸引到足夠的品牌形象和付費用戶后,平臺就可以嘗試付費加價,獲得更多收益,比如當線下演出開始恢復后,平臺或許不再需要原先行業(yè)鏈條中的票務公司和二級市場,直接負責線上線下的全部票務。畢竟舞臺和觀眾都是現(xiàn)成的。
這樣看來,平臺入局線下演出市場似乎也是必然結果了。
總的來說,線上演唱會無法替代線下演唱會,但它也不再是一種可有可無的衍生品,而是具有無限可能的音樂市場新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