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華
現(xiàn)珍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的唐代名畫《五牛圖》,是國寶級珍貴文物,它的回歸經歷了1300年的曲折,數(shù)次易主,最后終于被國家高價購回并珍藏。
《五牛圖》是唐朝韓滉所繪。韓滉是唐朝宰相,歷經玄宗、肅宗、代宗、德宗四朝,是著名的政治家和畫家。
中國是一個農耕民族,是以農業(yè)為立國之本的國家,自古以來耕地就以牛為主?!段迮D》卷,紙本,設色,縱20.8cm,橫139.8cm。本圖無作者款印,本幅及尾紙上有趙孟頫、孫弘、項元汴、弘歷、金農等14家題記?!段迮D》是目前所見最早作于紙上的繪畫,紙質為麻料,具有唐代紙張的特點。畫中五牛形象不一,姿態(tài)各異,或行或立,或俯首,或昂頭,活靈活現(xiàn),栩栩如生,動態(tài)十足,似乎觸手可及。五頭牛中每一頭既可獨立成圖,相互間又能首尾連貫,前呼后應,彼此顧盼,構成一個統(tǒng)一的整體。整幅作品完全以牛為表現(xiàn)對象,無背景襯托,造型準確生動,設色清淡古樸,濃淡渲染有別,畫面層次豐富,達到了形神兼?zhèn)涞木辰?,不愧為中國繪畫史上的珍品。以牛入畫是中國古代繪畫的傳統(tǒng)題材之一,體現(xiàn)了農業(yè)古國以農為本的主導思想。韓滉任職宰相期間,注重農業(yè)發(fā)展,此圖含有鼓勵農耕的意義?!段迮D》是 傳世孤本,也是為數(shù)寥寥的幾件唐代紙絹繪畫真跡之一,其藝術成就、藝術價值、文物價值和歷史價值都無與倫比。
《五牛圖》曾藏于皇宮御苑。宋徽宗還曾題簽,但這些痕跡都因后人的挖割而不復存在了,只有“睿思東閣”“紹興”這些南宋宮廷的印記表明它南渡的滄桑身世。靖康之亂,宋高宗趙構倉皇南逃之際,未忘攜此畫南渡。元初,此畫為趙伯昂所得,旋即落入著名書畫家趙孟頫之手。趙孟頫如獲至寶,留下了“神氣磊落、希世明筆”的題跋。到了明代,《五牛圖》又陸續(xù)到了大收藏家和鑒賞家項元汴與宋犖的手中。清代乾隆皇帝廣召天下珍寶,《五牛圖》被征召入宮,乾隆皇帝非常喜愛,并多次命大臣在卷后題跋。清末,被轉到中南海瀛臺保存,但卻在八國聯(lián)軍入侵北京時被掠走。此后半世紀,《五牛圖》銷聲匿跡。不久,外國侵略者又將這件國寶賣給了香港匯豐銀行買辦吳蘅孫。吳蘅孫收藏一段時間后,由于產業(yè)經營不善,瀕臨破產,于1950年欲將此件珍寶拍賣,《五牛圖》面臨流失海外的危險。1950年初,周恩來總理收到香港愛國人士、南洋商業(yè)銀行董事長莊世平來信:“《五牛圖》等國寶現(xiàn)于港市,本欲購之捐歸國有,然索價高達10萬港元,力有未逮,望洋興嘆,懇請中央出資購之,俾吾國寶歸其所在?!敝芸偫沓了荚S久,連夜向新華社香港分社發(fā)去了一封緊急電報,上面只有8個字——不惜代價,搶救國寶。
周恩來總理旋即給國家文物局批示,果斷地做出了三點指示:“第一,立即派專家赴香港,對文物進行鑒定,若是真品,立即收購;第二,收購后派專人護送《五牛圖》回京,確保安全;第三,文物到京后,交由條件好的文物單位妥善保管?!彪S后,周總理又立即給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黃作梅發(fā)電報:倘若該畫是真跡,即可去香港的中國銀行提款,由國內專家全力配合辦理收購事宜。文化部、國家文物局特遣專家赴港,經鑒定,確認《五牛圖》為唐朝韓滉真跡。下一步就是如何使這幅千年珍貴國寶回歸祖國了。
國寶《五牛圖》的回歸,用驚心動魄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黃作梅是廣東番禺人,1916年2月13日出生于香港新界上水,他1937年參加東江縱隊,1949年8月接替第一任社長喬冠華,任新華社香港分社第二任社長。他是一位老革命,對敵斗爭經驗非常豐富。1950年1月6日,英國正式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周恩來總理決定將新華社香港分社升格為中國駐香港官方代表機構。此時黃作梅除了做新聞工作之外,還負責辦理中國政府和港英政府交往的諸多事務性工作。
敗退到臺灣的國民黨當局,也派出了許多特務來到香港爭奪這些國寶,活動非常猖獗,明爭暗斗非常厲害。1951年,黃作梅指示自己的弟弟黃作財,負責購回《五牛圖》。黃作財新中國成立前跟隨哥哥黃作梅參加東江縱隊,在東江一帶抗日打游擊,后任新華社香港分社秘書,一直在黃作梅的領導下工作。黃作財按照黃作梅的指示,秘密打聽各種消息。國民黨當局敗退臺灣,除了派出特務以外,還有一萬多官兵成了散兵游勇無法到臺灣,于是就跑到香港謀生。為了生存糊口,他們也出售一些從大陸掠去的珍寶以及文物等。交易地點在極少有人去的偏僻的吊頸嶺。所謂吊頸嶺,是一個地名,那里發(fā)生過許多上吊自殺事件,因為有一個加拿大面粉商人倫尼在此上吊而得名。因為覺得吊頸嶺不好聽,港英當局就把“吊頸嶺”改名為“調(tiáo)景嶺”,意思是調整景色。后來這里成了港英當局接納收容國民黨散兵游勇的地方,也住滿了很多無家可歸者。
這時哥哥黃作梅突然消失,黃作財只好自己單獨行動。為了拖延國民黨特務的搶購計劃,黃作財聯(lián)系各路人員,一起制造輿論,放出風聲說這次要拍賣的《五牛圖》是贗品。消息一出,拍賣行將《五牛圖》的拍賣時間推遲了半個月。黃作財便順水推舟,假裝對《五牛圖》已經失去興趣的樣子,不再頻繁出入古董市場和拍賣行。同時,為了轉移國民黨特務的注意力,黃作財更名換姓,喬裝打扮成古董商人,開始混跡于調景嶺一帶。一來黃作財是想利用這些人復雜的社會關系,打探國民黨特務對《五牛圖》的行動情況,二來也能順便收購一些其它有價值的文物。
此時,蔣介石從臺灣又發(fā)來了加急電報,說不管《五牛圖》是否為贗品,都務必要搶在大陸之前將它收購到臺北。
這天,黃作財準備好港幣,提著皮箱來到調景嶺,跟文物販子交易完成一面戰(zhàn)鼓。雙方驗貨交易完畢,黃作財提著皮箱剛要離開,突然背后一支手槍頂在了后腦門,并喝令“不準動,把東西留下”。黃作財無奈回頭,見有兩個人手里都拿著手槍,他非常不情愿地把剛剛交易到手的皮箱交給對方。就在對方伸手接過皮箱時,黃作財突然奪過對方的手槍,對準了對方的腦門。雙方就這樣僵持著,氣氛幾乎窒息了。大約僵持了幾分鐘,雙方幾乎同時喊出:“你是東江縱隊的。”“你是老李?!?/p>
原來對方正是老李二人,解放前也在東江縱隊抗日打游擊。老李二人后來打入國民黨內部,又跟隨敗退的國民黨散兵游勇來到了香港。他正為追回黃作財手中的戰(zhàn)鼓,擔心其流失海外而來。當黃作財表明來意和身份后,老李向黃作財透露了一個消息,說有臺灣來的國民黨特務已經盯上了黃作財,讓他千萬注意安全。雙方說明情況,黃作財請二人以后配合工作。老李二人把皮箱還給黃作財,很快離開了。
黃作財繼續(xù)與國民黨特務展開周旋。終于到了《五牛圖》交易的那一天,黃作財破釜沉舟,只身提著裝滿港幣的皮箱來到了香港匯豐銀行。怎料進門一看,在經理辦公室里竟然坐著4個鐵青臉的國民黨特工,桌上攤滿了美元。黃作財顧不了許多,拿出裝滿港元現(xiàn)金的皮箱,向老板表示自己愿出更高的價錢購買《五牛圖》。頓時,四雙兇狠的眼睛包圍了黃作財,一場生死之搏似乎已難以避免。銀行老板吳蘅孫卻說:“你們都來晚了一步,《五牛圖》已經被人買走了?!彪p方都驚呆了,幾乎同時問:“是誰買走的?”吳蘅孫說:“受購買人之托,保密?!睕]有辦法,雙方都失望地離開了。
交易失敗,沒有完成任務,黃作財悶悶不樂。又半個多月不見哥哥黃作梅的影子,怎么跟組織交代呢?黃作財從匯豐銀行出來后,一路上幾經波折,擺脫了特務的跟蹤,提著皮箱無可奈何地回到了新華社香港分社,想找哥哥黃作梅問個究竟。剛一上樓,就聽到里邊傳來一陣陣爽朗的笑聲。黃作財推開門一看,哥哥黃作梅正在和同事們暢談并欣賞國寶《五牛圖》。黃作財這才知道是黃作梅為確保國寶《五牛圖》回歸而精心布置的計策,此乃學習兵法“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是也。黃作梅讓黃作財明著與國民黨特務及文物販子等人周旋交易,一面打聽并要購買《五牛圖》,一面散布《五牛圖》是贗品的傳言,以吸引國民黨特務的注意力,而他自己卻在暗中把這幅珍貴的國寶提前購買回來了。吳蘅孫出于愛國心,要讓這幅珍貴的千年國寶不再流失海外回歸祖國,只收了黃作梅6萬港元。
黃作財聽完這個圓滿的結果后才如釋重負,他由衷地佩服哥哥黃作梅聰明的政治頭腦和高超的斗爭智慧、巧妙的斗爭藝術。周恩來總理對后續(xù)事宜做了精心安排。奉周恩來總理的指示,黃作財?shù)热嘶氐缴钲?,然后從廣州乘火車一路小心翼翼地護送《五牛圖》回到北京,親手交給故宮博物院的專家,圓滿地完成了國寶的回歸工作。
就在《五牛圖》回歸一年之后,一封密電又傳到了香港。密電寫道:“黃梅滿香江,海上靜觀花?!币馑际钦f,黃作梅收購文物的行動次數(shù)過多,已經被國外的一些特務盯上了,不適宜再親自出馬收購國寶了。黃作梅不得已在幕后指揮國寶的回歸和搶救工作。
令人非常痛心的是,為購回珍貴國寶名畫《五牛圖》立下不朽功勛的黃作梅,卻在4年之后不幸犧牲。1955年4月初,新華總社派黃作梅和總社對外部主任沈建圖等7人,隨周恩來總理為首席代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代表團,參加于4月18日在印度尼西亞萬隆舉行的亞非會議。4月11日下午1時,黃作梅作為一路的領隊和中國代表團工作人員與記者等7位同志,乘租借的印度航空公司“克什米爾公主號”飛機從香港直飛印度尼西亞首都雅加達。由于國民黨當局派特務收買了在機場工作的清潔工,在飛機上暗中放置了定時炸彈,飛機在北婆羅洲沙撈越西北上空爆炸墜入海中,年僅39歲的黃作梅等7位同志不幸犧牲。黃作財那次沒有隨哥哥去印尼,因此幸免于難,后來回到北京新華社工作,直到離休。
《五牛圖》歷經千余年之輾轉,已然滿目瘡痍。但當時的技術無法進行有效的修復。從1977年1月28日開始,故宮博物院裱復大師孫承枝,經過淋洗臟污,畫心洗、揭、刮、補、做局條、裁方、托心等步驟,再經鑲接、覆褙、砑光等,以宣和式撞邊裝裱成卷。歷經8個月努力工作,成功修復完畢。國寶《五牛圖》得以重放光彩,成為我國十大鎮(zhèn)國之寶,永久珍藏在北京故宮博物院。
黃作梅、黃作財兄弟等多位同志及愛國人士,為千年珍貴國寶名畫《五牛圖》回歸祖國立下的不朽功勛,將永遠為全國人民所牢記和敬仰,永遠鐫刻在新中國史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