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卡姆和布列丹對指代劃分的比較

張娟娟

（中國人民警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河北廊坊 065000）

中世紀指代理論是借助自然語言討論命題中的詞項與其所指對象的關系的理論。在中世紀，許多邏輯學家提出指代理論并對指代做出詳盡的劃分，并且不同的學者有不同的觀點。威廉·奧卡姆和瓊·布列丹是中世紀重要的邏輯學家，“中世紀晚于奧卡姆的最著名的邏輯學家大概只有布列丹（1300-1358）一位”[1]。作為奧卡姆的追隨者，布列丹也是一名唯名論者。布列丹在許多邏輯學的研究領域都頗有建樹，諸如命題的真值條件理論、推論理論和悖論等，雖然布列丹對指代也有詳盡的論述，但是他的指代理論并沒有超越奧卡姆，兩位邏輯學家對指代的劃分存在差異，下面我們對布列丹和奧卡姆的指代劃分做一比較研究。

第一，對恰當?shù)闹复筒磺‘數(shù)闹复膭澐?。奧卡姆將指代分為恰當?shù)闹复筒磺‘數(shù)闹复?。每個詞項在它最初創(chuàng)造時都有其特定的意義和意謂，這看作詞項恰當?shù)囊饬x，在這種意義上，根據(jù)詞項的表達使用這個詞項就是恰當?shù)闹复?。但是，如果一個詞項不是在其恰當?shù)囊饬x上被使用，而是在比喻的意義上使用或以其他形式（例如：換稱、提喻等）使用，這就是在不恰當?shù)囊饬x上使用詞項，這種在不恰當意義上使用的詞項具有不恰當?shù)闹复?/p>

與奧卡姆相同，布列丹同樣也將指代分為恰當?shù)闹复筒磺‘數(shù)闹复?。“指代是恰當?shù)?，當說出的詞根據(jù)它的性質(zhì)或約定俗成的意謂而指代。指代是不恰當?shù)模斠粋€說出的詞依照另一個詞的轉(zhuǎn)變的意謂或相似性或諸如此類的性質(zhì)而指代，就像我們可能會說草地是快樂的，或者對一個淘氣的男孩說‘你是一個好男孩’”。雖然布列丹對恰當?shù)闹复筒磺‘數(shù)闹复龀隽藙澐?，但是布列丹對不恰當指代的論述是非?；\統(tǒng)的，他并沒有像奧卡姆一樣從轉(zhuǎn)喻、換稱和提喻等不同方面劃分不恰當?shù)闹复?，而是僅僅給出一些例子來說明不恰當?shù)闹复?/p>

第二，對恰當?shù)闹复膭澐?。奧卡姆對恰當?shù)闹复龀鰟澐?，將恰當?shù)闹复譃槿朔Q指代、簡單指代和實質(zhì)指代。布列丹將恰當?shù)闹复譃槿朔Q指代和實質(zhì)指代。“指代是人稱指代時，句子的主項和謂項指代它最終的意謂的對象或它的最終意謂，例如在命題‘人在跑’中詞項‘人’指代許多的人。但是指代是實質(zhì)指代時，一個說出的詞指代自身或一些相似于它自身的東西或指代它的直接意謂，根據(jù)強制于它所意謂的東西它的直接意謂是概念，例如在命題‘人是種，動物是屬’中的詞項‘人’”。可以看出，與奧卡姆不同，布列丹并沒有對簡單指代進行劃分，而是將簡單指代歸于實質(zhì)指代的劃分中，并且他對實質(zhì)指代沒有做出進一步的劃分，由于布列丹把詞項指代自身的情況和指代一個概念的情況混在一起，因此，布列丹對恰當?shù)闹复鷦澐植⒉蝗鐘W卡姆的劃分完整和明確。

第三，對人稱指代的劃分。奧卡姆將人稱指代分為分離指代和普通指代。奧卡姆對分離指代的定義是：“當指代詞項是有意義地使用表示某個對象的專名或有意義地使用一個指示代詞時，就出現(xiàn)分離指代。這樣的指代產(chǎn)生單稱命題，譬如‘蘇格拉底是人’‘那個人是人’”。可以看出，奧卡姆將專名、帶普通詞項的指示代詞，還有有意義使用的指示代詞都看作具有分離指代的詞項。普通詞項與具有分離指代的詞項相對，不是表示某個對象的專名或指示代詞，普通詞項不指代單獨個體。

布列丹對人稱指代做出兩種劃分，一種是將人稱指代劃分為普通指代和分離指代?！耙粋€普通詞項有普通指代，例如‘人’，一個分離詞項有分離指代，例如‘蘇格拉底’或‘這個人’”[2]?？梢钥闯?，布列丹對于普通指代和分離指代的論述非常簡單，而且與奧卡姆不同的是，布列丹在論述具有分離指代的分離詞項時，沒有把單純一個指示代詞諸如“這個”看作分離的詞項。將人稱指代劃分為普通指代和分離指代是布列丹對人稱指代的一種劃分形式，他對人稱指代的另一種劃分形式是將其劃分為絕對的指代與關系詞的指代，這一劃分是對人稱指代的劃分，因此有學者將這一劃分劃歸為對普通指代的劃分是不對的[3]。布列丹這一劃分與奧卡姆對絕對的指代和關系詞的指代的劃分是相似的，對關系詞的指代的劃分布列丹也作了詳盡的論述，但沒有在人稱指代的劃分中作進一步論述。

第四，與奧卡姆不同，布列丹將普通指代分為自然的指代和偶然的指代?！爸复Q為“自然的”，當一個詞項不經(jīng)意地指代它能指代的任何東西，過去的、將來的和現(xiàn)在的；這是一種我們在實驗科學中使用的指代。指代稱為‘偶然的’，當一個詞項根據(jù)動詞和謂詞的需要，僅僅指代現(xiàn)在的東西，或僅僅指代現(xiàn)在和過去的東西，或僅僅指代現(xiàn)在和將來的東西……”?？梢钥闯?，布列丹提出的自然指代主要針對的是實驗科學中的命題，因為在實驗科學所論及的命題中，詞項所指代的并不是某一時刻的某個對象，而是詞項在任何時刻所指代的任何東西，不管是過去的、現(xiàn)在的還是將來的。例如：當我說“雷聲是云中的聲音”時，詞項“雷聲”并不是僅僅指現(xiàn)在的雷聲，也同樣指代過去的和將來的雷聲，即使當我說這句話時沒有打雷，詞項“雷聲”具有自然指代，指代的是任一時刻的雷聲。

西班牙的彼得是13世紀的邏輯學家，西班牙的彼得有對自然指代進行劃分。因為西班牙的彼得在論述指代時并沒有強調(diào)指代是詞項在命題中的一種性質(zhì)，所以在論述自然指代時沒有強調(diào)詞項所處的命題語境。對于西班牙的彼得來說，自然指代是詞項本身的一種性質(zhì)，可以與詞項的另一種性質(zhì)意謂相等同，在西班牙的彼得之后，14世紀的邏輯學家諸如奧卡姆、柏力、薩克森的阿爾伯特等都明確指出指代是命題中詞項的一種性質(zhì)，因此西班牙的彼得在不考慮命題語境的情況下所論述的自然指代并沒有被14世紀的邏輯學家諸如奧卡姆、柏力和薩克森的阿爾伯特所提及，他們對指代的劃分中沒有自然的指代。但是，有學者因此指出西班牙的彼得之后，“（自然指代）被其他的邏輯學家刪去了”[3]。我認為這一說法是過于草率的。

布列丹是14世紀的邏輯學家，他明確地劃分了自然指代與偶然指代，布列丹在論述自然指代時并沒有脫離詞項所處的命題語境，而是強調(diào)我們所談論的實驗科學的命題語境中的詞項具有自然的指代。實驗科學的命題也可稱為證實的命題，證實的命題所論述的是普世的真理，因此實驗科學必然真的命題不能僅僅談及某一時刻的某些對象，而應適用于詞項所指代的所有對象。因此命題中的詞項不能單純指代某一時刻的對象，詞項指代的應該是詞項所能表示的任一對象，無論它指代的是過去的、現(xiàn)在的還是將來的對象。例如，命題“所有人是動物”中詞項“人”并不指代現(xiàn)在的人或過去的人或?qū)淼娜?，而是指代所有時刻的人。這與前面我們所列舉的命題“雷聲是云中的聲音”中的詞項“雷聲”具有自然指代是一樣的。即使我說這句話時沒有打雷，也就是說當我說這句話時，“雷聲”沒有現(xiàn)存的真正所指，那么“雷聲是云中的聲音”這句話依然是真的。布列丹提出自然指代的目的是“為了解釋證實的命題的邏輯可能性，當這個命題被說出時命題的主語不能指代一個現(xiàn)存的特殊事物”。

那么，為什么布列丹劃分了自然的指代，而奧卡姆卻沒有做出這樣的劃分呢？當我們說出一個證實的命題，它的主項沒有現(xiàn)存的所指，對于這樣的命題奧卡姆又是如何處理的呢？奧卡姆沒有劃分自然的指代，當遇到一個主項沒有現(xiàn)存的所指的證實命題時，奧卡姆的處理辦法是將這樣一個直言命題轉(zhuǎn)化為一個假言命題，例如將“所有人是動物（omnis homo est animal）”=“如果他（她）是人，他（她）是動物（si est homo，est animal）”，由此，當我們在面對此類命題時，就不用必須指出命題中主項所指代的對象，即使此時并不存在一個人，這個命題也可以判定為真。當面對一個證實命題時，奧卡姆并沒有強調(diào)主項所指必須存在，因此奧卡姆通過將直言命題轉(zhuǎn)化為假言命題的方法判定證實命題的真值，而不用強調(diào)指出命題中詞項的自然指代。但是布列丹的做法與奧卡姆是不同的。戴瑞克在《中世紀自然指代的發(fā)展》中對布列丹的自然指代作了深入的論述，他明確指出：“布列丹堅持每一個命題的詞項，包括假言命題，必須指稱具體的特殊對象。對于他來說，一個命題所意謂的不是抽象實體而是命題中詞項所代表的特殊的是者”。對于布列丹來說，雖然他沒有排斥假言命題，但是“他堅持只要這樣的一個命題被理解為相應的假言命題，那么命題的知識就不能恰當?shù)乇徽f成是特殊是者的知識。按照他的觀點，一個命題中的詞項具有自然指代，它足以直接指代具體的特殊是者，例如，不僅指現(xiàn)在的對象，而且指過去和將來所有時間的對象”。可見，由于奧卡姆和布列丹對于證實命題的分析方法不同，導致奧卡姆沒有劃分自然的指代而布列丹做出了這一劃分。布列丹劃分自然指代所涉及的問題奧卡姆用了另一種方法做出回答。通過對兩位中世紀學者的指代理論進行比較研究，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當遇到一個主項沒有現(xiàn)存所指的證實命題時，奧卡姆對這種命題的處理方法更接近于現(xiàn)代邏輯對于全稱量詞的表述，將一個全稱命題轉(zhuǎn)化為一個假言命題，奧卡姆對人稱指代的劃分中孕育著現(xiàn)代量詞理論的胚芽。

與自然指代相對，偶然指代是根據(jù)命題中動詞和謂詞的需要使命題中的詞項僅僅指代現(xiàn)在的、過去的或?qū)淼膶ο?，而不是指代所有的對象。自然指代和偶然指代是布列丹對普通指代的一種劃分方式，他對普通指代還有另一種劃分方式，將其劃分為模糊指代和確切指代。

第五，布列丹對于模糊指代和確切指代的論述非常簡單。他僅給出了具有確切指代的普通詞項的兩個條件，“第一個條件是，在所給定的命題中的其他詞項不改變的情況下，普通詞項可以從其任意給定的指代對象推出。例如，在‘某個人跑’中詞項‘人’確切的指代，因此‘蘇格拉底跑，所以，某個人跑’……第二個條件是，一個普通詞項具有確切的指代，所有的單稱詞項能夠在一個析取命題中以析取的方式被推出。例如，‘一個人跑；所以，蘇格拉底跑或者柏拉圖跑或者約翰跑’”[2]?？梢钥闯觯剂械Υ_切指代的論述與奧卡姆的思想是一致的，但是布列丹僅是從命題角度，以“降至”和“推出”的方法給出確切指代的定義，并沒有從命題中詞項本身出發(fā)給出確切指代的判定規(guī)則。

布列丹將模糊指代分為模糊周延指代和僅僅模糊指代。模糊周延指代的判定條件是：“如果一個句子（含有周延指代的詞項）是真的，那么詞項所指代的任一對象的降至（命題）一定是真的，這在其他種類的指代中不是必然的”[2]。布列丹在論述模糊周延指代時，僅是從“自上而下”的“降至”觀點給出定義，“所有人跑，因此，蘇格拉底跑并且柏拉圖跑等等”，但是布列丹沒有以“自下而上”的“推出”的觀點論述模糊周延指代。與布列丹不同的是，奧卡姆在定義模糊周延指代時，指出了從一個特殊的東西不能推出原命題，也就是說，由“蘇格拉底跑”不可以推出“所有人跑”，但是布列丹在定義模糊周延指代時沒有作出這一說明。

布列丹對僅僅模糊指代的定義也非常簡單，“詞項具有僅僅模糊指代，在給定句子中其他詞項不變的情況下，不能分別降至任一它的單個對象。單稱詞項也不能在一個析取命題中以析取的方式降至，但是，也許可以得到一個含有析取端項的句子”[2]。可以看出，對于僅僅模糊的指代，布列丹與奧卡姆的思想是一致的，但是布列丹在給出定義時，依然是僅從“自上而下”的“降至”觀點給出定義，沒有以“自下而上”的“推出”的觀點論述僅僅模糊指代。

綜上，我們將奧卡姆與布列丹的指代劃分作了比較研究，可以看出，布列丹沒有模糊周延的可變指代和周延的不變指代的劃分，沒有對簡單指代的劃分，這是奧卡姆與布列丹在指代劃分中最明顯的不同之處。在中世紀主要邏輯學家的指代劃分中，奧卡姆對指代的劃分是較為完整和明確的。奧卡姆是中世紀晚期的邏輯學家，他的指代理論是在總結(jié)前人的基礎上形成的，但是奧卡姆并沒有照搬前人的觀點，而是在吸收前人成果的基礎上開拓創(chuàng)新，諸如對人稱指代的劃分、對詞項所意謂的對象的定義，對前人提出的自然指代和形式指代的處理等等，他的指代劃分思想突破陳規(guī)，不斷完善。誠然，任何事物都不是盡善盡美的，奧卡姆對指代的劃分也存在不足之處，比如奧卡姆在對實質(zhì)指代的解釋上不夠詳盡，存在局限性。但是，從指代劃分的總體上看，中世紀的邏輯學家在指代的劃分尤其是對于人稱指代的劃分上并沒有完全超越奧卡姆，雖然有些中世紀的邏輯學家對指代的劃分做了一些細微的調(diào)整和補充，但是從總體上看，邏輯學家對于指代的論述并不及奧卡姆對指代的劃分完整和明確。奧卡姆的指代理論既總結(jié)前人又開拓創(chuàng)新，可稱為中世紀指代理論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