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 婧 王 智
20 世紀30 年代, 埃德加?斯諾在著作?紅星照耀中國?中建構的紅色中國形象, 吸引了一大批西方人造訪中國紅區(qū), 繼續(xù)探尋并書寫偉大的紅色中國故事。 斯諾跨越了中西文化的藩籬, 開創(chuàng)了講述紅色中國故事的新范式, 改變了西方人對中國形象的認知, 填補了中西方之間的信任鴻溝[1]。 20世紀80 年代以來, 對斯諾塑造的中國形象的研究闡釋縱深、 視野廣闊, 或挖掘斯諾個案的跨文化意義與啟示, 或闡述斯諾塑造的中國形象對西方視角下中國形象的影響, 或分析斯諾作品中紅色中國鏡像的主要特征和塑造策略等, 但這些研究僅僅將斯諾及其作品作為靜態(tài)的社會鏡像, 忽略了斯諾紅色中國形象建構的動態(tài)社會過程。 社會建構論的基礎命題源于馬克思的“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將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法應用于人與社會的互動關系闡釋, 以解釋人類活動如何生產出一個物的世界。 斯諾建構的紅色中國形象, 內化于中國社會的客觀現(xiàn)實, 客體化為語言、 符號及行動, 形成紅色中國形象的客體產品不斷外化又回擲于他人的社會意識中, 進而影響他者對客觀世界的改造, 促成一個由內化、 客體化和外化三個步驟所組成的持續(xù)辯證過程[2]161。 從社會建構主義出發(fā), 探究斯諾作為社會行動者的實踐邏輯, 呈現(xiàn)紅色中國形象動態(tài)塑造過程, 社會互動中斯諾對社會的影響力,以及形象建構對社會政策制定、 資源分配所產生的重要影響, 有助于更好理解斯諾紅色中國形象為何能在世界范圍內連貫存在并且持續(xù)產生影響。
1928 年, 熱愛冒險、 崇尚旅行的美國青年斯諾只身闖入了東方世界, 帶著美國的日常生活知識庫, 沖撞進一個完全迥異的客觀世界。 初次踏上中國土地, 中國社會蘊含的動蕩不穩(wěn)定因素與平穩(wěn)秩序化的美國社會相去甚遠, 中國社會的客觀現(xiàn)實與美國社會的客觀現(xiàn)實的差異, 使斯諾在美國社會化中已經建立的內化世界一再接受挑戰(zhàn), 為了繼續(xù)保持原有內化和新的內化之間的一致性, 斯諾以過去建立的現(xiàn)實為基礎重釋中國社會的客觀現(xiàn)實, 保持與過去認知的一種連續(xù)關系, 實現(xiàn)在中國的社會化。 他期望能將美國社會所賦予的平等、 自由、 民主和博愛的胸懷帶到中國, “把中國從泥濘中解救出來”[3]297。 然而, 在試圖解釋中國社會現(xiàn)實的過程中, 斯諾的主觀現(xiàn)實卻出現(xiàn)了無法解釋中國客觀現(xiàn)實的現(xiàn)象, 外部真實很難與內部真實相對應, 為了彌合這種差距, 斯諾致力于在中國不斷找尋符合主觀現(xiàn)實的出路。 不斷在當時的中國社會現(xiàn)實中求索, 以探求能與其美國社會內化的信念一以貫之的客觀現(xiàn)實, 最終促成了斯諾對紅色中國道路的認同。 中國社會客觀現(xiàn)實對斯諾的內化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 促成斯諾思想轉變的第一重內化源自在中國社會多重社會角色的體驗、 貫通和衍生。 在華期間, 斯諾經歷了多重社會角色, 旅行者、 記者、 作家、 教師等, 多重角色的交織和衍生, 構成了斯諾在行動過程中對社會客觀行為類型的認同[2]93。 首先, 旅行者和記者角色的貫通, 拓展了單一角色社會知識的分配, 使歷史性的新舊知識元素得以連貫。 斯諾在華初期進入?密勒氏評論報?得益于密蘇里大學的學習經歷和在紐約的工作經歷, 而斯諾對旅行的熱愛, 使其區(qū)別于部分駐華記者囿于一地的慣例化行為準則, 成為游歷記者, 更為全面客觀地認知中國的客觀全貌。 在1928 年10 月?新中國?的特刊編纂工作中, 斯諾與鮑威爾持一致觀點, 對蔣介石政府治下的中國抱有極大的希望[4]10。 但隨著斯諾廣泛游歷中國大地, 涉足亞洲諸多國家, 斯諾發(fā)現(xiàn)“ 中國底層人民仍然不停遭受人間剝削, 水災、 旱災、 饑荒, 農民傾家蕩產, 婦女受污辱, 越來越多的農民失去土地等現(xiàn)實情況”[5]10, 這些客觀現(xiàn)實改變了斯諾對中國“新希望”的初始認識, 中國仍是舊的中國, 國民黨統(tǒng)治下的中國人民仍舊生活在弱肉強食、 水生火熱的環(huán)境中, 國民黨無法拯救中國。
其次, 斯諾記者角色的建立, 使其人道主義、 專業(yè)主義通過記者角色得以表征, 最終超越了其旅行者角色, 并促成了作家、 教師、 工業(yè)合作化促進者等其他諸多社會角色的產生。 斯諾遠離故鄉(xiāng)來到大洋彼岸, 最初只是為了享受生活, 尋求冒險和體驗。 “我一直對千篇一律的生活方式和勞神的思想方式感到有些壓抑, 就像一部龐大的機器里的一只齒輪, 當我年輕時候, 生命卻在悄然消逝。”[4]19在華初期, 斯諾以記者為業(yè)只為維持自己的旅行者角色。 斯諾雖曾接受過新聞教育, 但中國是其記者身份認同的真正起點, 在旅行游歷中, 斯諾拋棄了僅僅作為旅行者的觀察視角, 縮短與中國社會的距離, 記者的角色逐漸居于主要地位, 旅行者角色開始服務于記者角色類型的行為準則之下。 在記者身份認同中, 斯諾顯現(xiàn)出了對新聞自由的追求, 對弱勢群體的人道主義關懷, 對民主、反侵略理念的宣揚, 對推進中美關系改善的責任和使命[6]153, 進而出現(xiàn)了在中國社會的更多社會角色, 例如拯救上海弄堂里遭遇火災的中國人的救助者, 一?二八事變(即淞滬抗戰(zhàn))提醒上?;疖囌臼枭⒌拇瞪谌?, 一二?九運動中對游行學生的支持與幫助者, 紅色中國形象的撰寫者和傳播者, 中國工合運動的首倡者以及三次面見羅斯福總統(tǒng)、 登上天安門城樓參加中國國慶成為改善中美關系的和平使者等。 個體多重角色的貫通和衍生使斯諾對中國社會客觀現(xiàn)實的認識發(fā)生了改變, 斯諾不再僅僅是中國社會的觀察者, 而成為了改造中國社會的行動者, 積極尋找能拯救中國的社會力量。
第二, 斯諾社會網絡中他人的引導轉變了斯諾的主觀現(xiàn)實認知, 構成對斯諾主觀現(xiàn)實轉變的第二重內化。 在社會化過程中, 有兩類人推動主觀現(xiàn)實的維護與轉變, 即重要他人和非重要他人, 并構成了個體的社會網絡。 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所有人, 或至少絕大部分人, 都會以一種重要的方式來再次確認自己的主觀現(xiàn)實[2]185。 斯諾在美國的社會化為其認識中國的客觀現(xiàn)實建構了基礎。 在美國, 斯諾通過父母、 家人以及學校教育實現(xiàn)了社會化。 斯諾承襲了其母親及城里的其他愛爾蘭親戚們在提到英帝國主義時的負面情緒, 在成年后也呈現(xiàn)出與他父親同樣的性格特征, “熟識的人給這個經常心不在焉的小個子詹姆斯起了個綽號‘夢想家’”, “他有點兒像一個理想主義者”[4]10。 斯諾在美國社會化的過程構造了斯諾理解他物的主觀現(xiàn)實雛形。
斯諾在美國建立的個人首屬世界決定了他在中國對重要他人和非重要他人的區(qū)分和信任。 一方面, 斯諾所接觸的非重要他人所形成的大環(huán)境進一步確證了斯諾對中國的態(tài)度和認知。 初到上海時,斯諾保留著曾在美國所享受的富裕的、 開放的和新開發(fā)的文明社會的認知[5]12, 天然地對中國的貧窮苦難抱有同情。 1930 年斯諾發(fā)表了?在上海的美國人?一文, 毫不留情地揭露了自己的信仰基督教的同胞如何置中國饑民的死活于不顧而只想賺錢行樂、 紙醉金迷的丑惡嘴臉[7], 被當時在上海的帝國主義頑固派當作親華派所排斥[8]54。 在前往各地的游歷中, 通過與途徑地區(qū)的官員、 外國人和平民交往, 斯諾了解到大量被壓迫的中國底層人民的生活現(xiàn)狀, 遇見眾多同情中國并幫助中國的外國人,也發(fā)現(xiàn)了國民政府賦稅沉重、 治理不力的種種跡象。 通過與非重要他人的互動交往, 斯諾進一步確證了“必須為拯救中國做點事情”, “中國要有新生, 而新生只能出自中國歷史自身”[5]11等認知。
另一方面, 斯諾在中國交往的重要他人為斯諾找尋拯救中國的新力量指明了方向。 1931 年冬,斯諾應美國?先驅論壇報?之約, 請求宋慶齡面談有關撰寫她傳略一事, 開始了與宋慶齡的深厚友誼。宋慶齡是中國社會網絡的一個關鍵節(jié)點, 她與各國以及國內各方勢力的關系幫助斯諾建立了與更多他人之間的聯(lián)系。 斯諾感喟: “多虧早結識了宋慶齡, 使我領悟到: 中國人有能力從根本上改革他們的國家, 并且迅速地把地位很低的中國提高到憑其歷史和眾多人口在世界上應占有的地位。”[5]19而1933 年春與魯迅的結識, 更是給了斯諾“懂得中國的一把鑰匙”[9]。 與這些“權威”人物的交談, 使斯諾對中國共產黨與中國革命的關系有了深刻的理解。 除此之外, 斯諾的第一任妻子海倫?斯諾對斯諾理解中國也幫助良多, 她與斯諾的交往改變了斯諾回國的計劃, 同時成為驅動斯諾預備以中國共運為目標寫著作的動力。 海倫?斯諾對丈夫工作的認同和支持也促成了斯諾對紅色中國探尋的契機。
第三, 可信的社會結構進一步確證了斯諾對紅色中國道路的認同, 構成了斯諾主觀現(xiàn)實認同的第三重內化。 主觀現(xiàn)實總是會依托特定的可信結構, 即維護現(xiàn)實所需的具體社會基礎和社會過程[2]191。 在去西方探訪前, 斯諾對中國共產黨能否拯救中國是存疑的。 他曾寫道: “有些人否認紅軍的存在, 認為根本沒有那么一回事。 有些人甚至否認蘇維埃的存在。 這是共產黨宣傳的捏造。 然而,親共的人卻稱頌紅軍和蘇維埃是中國要擺脫一切弊害禍患的唯一救星。”[5]2但在斯諾西北之行后, 他卻篤信中國社會主義革命最終會獲得勝利, 因為“中國社會主義運動產生的基本條件, 就包含著這項運動將贏得勝利的強有力因素”[5]348。
斯諾形成的主觀現(xiàn)實是建立在中國共產黨所建立的可信結構基礎上。 1936 年, 斯諾從西安輾轉至洛川、 安塞、 保安(今志丹)、 吳起鎮(zhèn)、 預旺堡、 韋州縣等地, 歷經4 個月對中國西北革命根據地考察。 此次考察并非偶然, 5 月8 日, 毛澤東接到了斯諾的問題清單, 為了商量對斯諾所提問題如何答復, 中共中央專門召開了中央政治局常委會進行討論, 會議的中心主題是“對外邦如何態(tài)度——外國新聞記者之答復”[10]。 斯諾達到安塞以后, 周恩來為他擬定了長達92 天的行程安排, 享受了充分的如實報道的自由。 “任何一個新聞記者要來蘇區(qū)訪問, 我們都歡迎。 你見到什么, 都可以報道, 我們要給你一切幫助來考察蘇區(qū)?!盵11]42抵達保安后, 斯諾受到了蘇區(qū)人民的熱烈歡迎, 住在“外交部”為他預備好的房間, 蘇區(qū)對待斯諾的尊重使斯諾能在確認自己是重要人物的環(huán)境里維護自我認同。在與毛澤東、 周恩來、 彭德懷、 張聞天、 林彪、 劉志丹、 鄧發(fā)、 徐海東等重要他人的面對面交談中,與農民、 紅軍戰(zhàn)士、 蘇維埃工業(yè)的工人等不同人群的互動交流中, 中共蘇區(qū)所構成的強烈革命信念和共產主義信仰不斷中轉給斯諾, 使他對毛澤東等重要他人產生了強烈的情感認同。 斯諾在這個紅色中國的新世界中找到了自身的認知和情感焦點, 以外國記者的社會角色身份, 承擔起紅色中國向外社會化的重要任務, 進而應用語言符號構建了紅色中國形象的客體。
人的表現(xiàn)性可以被客體化[2]45。 斯諾對中國紅色道路的認同以人類活動的產品表現(xiàn)出來, 具體而言是斯諾的語言、 行為及作品。 其中作品具備更強的持久性, 可以超越“此時此地”的主觀印象表達,具備可分離性, 更能實現(xiàn)與不同地域、 不同時代人類的對話。 斯諾通過語言符號以作品的形式構造的紅色中國形象包含著兩種現(xiàn)實: 具備社會秩序的紅色中國的客觀現(xiàn)實和充滿斯諾式塑造方式的主觀現(xiàn)實。
盡管紅色中國形象是斯諾主觀現(xiàn)實客體化的產物, 但其中所呈現(xiàn)的中國共產黨的西北生活真實反映了紅色中國的客觀現(xiàn)實, 斯諾作品中中國共產黨所構造的蘇區(qū)生活的獨特魅力成為紅色中國形象產生巨大影響力的原因之一。 以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為例, 中共蘇區(qū)建構的客觀世界具備制度化和正當化過程。 制度化帶來了蘇區(qū)經濟、 政治、 文化及軍事的全面供給, 正當化保證了蘇區(qū)社會成員的穩(wěn)定和壯大, 二者營造了紅色中國平等有序的社會環(huán)境。
1935 年秋, 中共中央長征到達陜北吳起鎮(zhèn)后, 成立了西北中央局、 西北軍委和西北辦事處。1936 年3 月產生了新一屆陜北省、 陜甘省、 關中特區(qū)及神府特區(qū)蘇維埃政府, 對陜甘蘇區(qū)土地革命中的“左”的偏向進行糾正, 對根據地的文化生活和教育事業(yè)都做了長遠的規(guī)劃[12]306-329。 斯諾到達西北時, 面對的正是這樣一個已經具備制度的完整社會。 在斯諾看來, 這“是一種馬克思主義的簡單指導, 但是物質條件局限性到處是顯而易見的組織結構”[11]193。 中共制度化的范圍在西北地區(qū)已經非常普遍, 甚至在爭取張學良聯(lián)合抗日的努力中, 中共制度化的關聯(lián)結構范圍還在不斷外溢, 被周邊地區(qū)的農民、 東北軍所共享和接受。 成千上萬的東北軍士兵“投向了”紅軍, 紅軍派駐代表到西安府,穿上東北軍的軍裝, 到張學良的參謀部展開工作, 協(xié)助他開展軍隊政治訓練[11]19-20。 在物質條件極端有限的基礎上, 蘇區(qū)經濟剩余很少, 政府預算控制必須制訂得很細致, 導致社會生活各領域的制度化程度更深、 集體化程度更高才能維持收支的平衡。 因此政府必須勤儉節(jié)約, “蘇維埃人員既是愛國者又是革命者, 不要工資, 只靠一點點糧食生活”[11]29。 高度制度化社會展現(xiàn)的艱苦樸素、 平等尊重契合了斯諾對中國理想社會的向往, 全力支持聯(lián)合抗日的主張也符合斯諾對于中國抗日形勢的判斷,展現(xiàn)了中國共產黨統(tǒng)治地區(qū)管理的合理化和制度化。
高度制度化的實現(xiàn)需要社會中的個人協(xié)調自己的主觀意義與社會所賦予的意義, 才能使整個社會的意義整合起來, 這就需要對全社會行動者的行動進行正當化, 使制度秩序得到證明。
蘇區(qū)制度正當化的第一層次來源于最初的語言傳遞的正當化。 從年輕的革命者(少先隊員)就以同志來稱呼, 所有人都可以稱為同志, 同志的稱呼就內化了人人平等、 相互尊重的秩序, 削弱了以年齡、 親屬、 職級關系所帶來的秩序, 詞語所攜帶的行為模式就被內在的正當化了。
正當化的第二個層次是以歌曲、 故事、 口號、 標語等形式組成的解釋圖式。 斯諾在前往蘇區(qū)的路上就深切感受到這些具有實用性的解釋圖式所帶來的正當化的力量。 從與東北軍聯(lián)合的口號“中國人不打中國人”和“同我們聯(lián)合起來打回東北”[11]17, 到前往安塞途經村莊里充斥著的黑字標語“打倒吃我們肉的地主!””“ 打倒喝我們血的軍閥”[11]29, 保安傳唱的充滿革命熱情的歌曲?紅辣椒?, 還有喚醒農民民主意識的“人民抗日劇社”以豐富軍民的文化生活, 也有山間社會教育中心以紅色文化為基礎的識字教育課程、 拼音詞典等, 這些日常生活現(xiàn)實把簡單的解釋圖式與直接的行動相聯(lián)系, 深刻覺醒了當地人民的民族意識, 也回答了斯諾初始對誰能夠覺醒底層人民的意志的問題。
正當化第三個層次是蘇區(qū)形成的政治、 經濟、 文化以及軍事理論。 斯諾認為, 中國共產黨在蘇區(qū)的社會生產實踐是結合中國實際產生的。 蘇區(qū)在土地革命的基礎上出現(xiàn)了合作社、 集體勞動等進步理念, 并在農民中建立“三結合”, 把經濟、 政治、 文化效用結合起來, 使中國大部分地區(qū)普遍存在的某些顯著弊病得以清除[11]180。 在全國各地, 共產黨的制度也逐漸形成了一定的政治、 經濟、 文化及軍事理論。 如毛澤東將對湖南農民組織和政治方面的視察情況, 整理為?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用于大范圍開展土地革命。 借助這類在中國實踐上總結出來的理論, 蘇區(qū)的制度為各區(qū)域的行為提供了全面的參照框架, 對紅軍如何作戰(zhàn), 農民土地如何分配, 文化教育如何實施提供了行為指導,維持了西北蘇區(qū)制度的正當化。
紅色中國的象征世界構成了正當化的第四個層次。 支持蘇區(qū)在艱苦環(huán)境下發(fā)展是人們對于中國共產黨客體化的主觀真實性所有“意義”矩陣的理解。 共產黨的領導人對中國未來的發(fā)展有著清醒的認識。 在斯諾與毛澤東的對談中, 毛澤東對黨發(fā)展的歷史、 中國抗日勝利的分析、 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建立以及國際局勢的發(fā)展都進行了詳細的論述和清晰的判斷。 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對過去包括未來的規(guī)劃, 表征著中國共產黨對中國社會發(fā)展所產生的行為已經客體化一個充滿社會歷史的象征世界, 個體也能在此世界中為自己找到“位置”。 紅軍長征是社會成員相信紅色中國象征世界的最好例證。 斯諾稱二萬五千里長征為英雄史詩, 以紀實性的描寫對紅軍長征中展現(xiàn)出的英勇和堅決、 超乎常人的忍耐力和革命的熱忱給予了高度贊揚。 長征的偉大壯舉被賦予了深刻意義, 紅軍戰(zhàn)士把長征作為通往紅色革命的象征世界的中間環(huán)節(jié), 使在長征的日常生活現(xiàn)實中所經歷的艱難困苦都有了規(guī)范功能及象征意義。 如斯諾描寫的“紅小鬼”所言: “有同志們和你在一起, 行軍是不苦的。 我們革命青年不能想到事情是不是困難或辛苦; 我們只能想到我們面前的任務。 如果要走一萬里, 我們就走一萬里, 如果要走二萬里, 我們就走兩萬里?!盵11]301紅色中國的象征世界還對死亡進行了“安置”, 從革命歷史的世界觀來認識死亡, 使人們得以在自己的重要他人死亡后繼續(xù)生活在社會中, 并且使人在面對自己死亡時就不會那么恐懼, 消減了對死亡的恐懼[2]126。 1927 年后, 成千上萬名共產黨員、紅軍戰(zhàn)士被殺害, 在天災人禍不斷的中國社會, 死亡成為了常態(tài), 但在能為革命、 為后代、 為國家的犧牲中, 死亡有了集體意義并被整合進象征世界, 消減了人們對死亡的恐懼, 使革命生活社會客體化的優(yōu)先地位在主觀上讓蘇區(qū)人民信服。
紅色中國形象的客體化的塑造主體是斯諾, 斯諾的主體性在其作品中得到最大程度的表征, 充滿斯諾式塑造方式的主觀現(xiàn)實增加了紅色中國形象的外化功能。 而斯諾的塑造方式主要呈現(xiàn)出以下三個特征。
第一, 解構謬誤丑化, 重構事實真相。 在國民黨的新聞封鎖中, 紅色中國的傳聞一直令人困惑。1928 年2 月1 日, ?中央日報?在第二張第三面刊發(fā)文章?江西共黨的消長: 毛澤東勾結各地土匪當周已遣兵進剿贛西?, 將共產黨丑化為“沿途資助土匪軍械、 演成贛省四境皆匪”的罪魁禍首[13]。 南京政府以否定一切與其世界不相容的現(xiàn)實性, 將共產黨以及其占領區(qū)域以“匪”的形式清掃以維持國民黨在中國社會中所建構世界的正當化。 除去國內國民黨政府對中共的“匪化”, 西方也在恐懼中國人民對帝國主義的反抗的社會心理下再度興起了中國“黃禍”的野蠻形象。 1930 年, 中國土匪人數的保守估計為2000 萬左右, 以當時中國四億人口折算, 從匪的人口比例為20 ∶1, 帝國主義侵略和軍閥的混戰(zhàn), 導致大量的游民、 兵丁和破產農民都成為了土匪[14], 匪的數量多是中國的客觀現(xiàn)實。 斯諾在作品中就從兩個層面解構了對中共的“匪化”。 一個層面是中國“匪”的可變性。 斯諾曾疑惑“革命”到底對新老軍閥和匪徒做了多大程度的妥協(xié), 才換得他們承認蔣委員長為國家元首的[5]42, 成功的盜匪搖身一變即變成了新政府的官員。 國民黨輿論中反抗者皆可為匪, 包括有反抗精神但手無寸鐵的學生、 左翼作家等, 但只要擁護當權者, 匪亦可為官, 如云南的地方長官張鳳春, 也曾被其前任指控為“土匪”。 匪作為政權“虛無”的手段, 是維護制度正當化的工具, 所以不能簡單以匪來判斷一個群體的好惡。 第二個層面是以人性化描寫解構對中共的匪化。 以對毛澤東、 周恩來、 賀龍、 林彪、 鄧發(fā)、 劉志丹等共產黨人的群像描寫, 解構了匪“墮落、 愚昧、 無知識”的傳統(tǒng)印象, 把“赤匪”還原為活生生的人, 成為博學、 戰(zhàn)略高明且富有理想的個體, 是“林肯”式卓有遠見的偉人, 劫富濟貧“羅賓漢”式的俠盜, 具有新式觀念敢于反抗的叛逆者等。 賦予共產黨“赤匪”符號以人性化, 以對抗和消解對紅色中國匪化的傳聞假象。
第二, 融合西方視角, 建構紅色中國故事。 斯諾在社會化過程中所獲得的西方視角, 使其筆下的紅色中國故事融入了西方元素, 也迎合了西方讀者對于中國故事的直觀理解。 首先, 在紅色中國鏡像中, 斯諾常用西方文化展現(xiàn)中國所見人物、 景觀及事件。 斯諾引用西方有名的作家和畫家來比擬中國西北的壯美圖景“陜西的農田連綿不斷像詹姆斯?喬伊斯的長句……, 其效果卻常常像畢加索一樣觸目”[11]55, 把長征比擬為“宛如一部現(xiàn)代史上無與倫比的?奧德賽?”[11]146來贊美長征卓越的歷史地位以及英勇曲折的壯烈過程。 斯諾將西方背景材料植入對紅色中國形象的描寫, 生動直白地契合了東方文化與西方背景, 引發(fā)了中西讀者的情感認同及閱讀興趣。 其次, 斯諾以西方人的作品和觀點來印證和構建紅色中國形象。 斯諾所閱讀的西方作品是斯諾理解和構建紅色中國形象的基礎。彼得?弗萊明先生在其?孤家寡人?一書中傳播了毛澤東得過肺炎以及不治之癥的謠言[11]63, 這是斯諾力圖勘破的對紅色中國謠言的基礎之一。 斯坦普爾博士對1920—1930 年中國陜西、 甘肅饑荒以及貧困情況的調查, 成為斯諾論證紅色中國為西北人民帶來希望和自由的佐證[11]191。 西方作品中映照的中國現(xiàn)實成為斯諾構建紅色中國形象的對照, 例證了紅色中國的客觀性和說服力。 最后, 斯諾以西方人的視野引領讀者探索紅色中國土地。 在中國生活的外國人是斯諾認知中國的一扇窗戶, 斯諾在傳記中提到了大量在上海、 北平以及在游歷中遇見的外國人群像, 這些人不僅構成了斯諾對中國客觀現(xiàn)實的初步印象, 也勾勒出外國人對紅色中國的態(tài)度。 在華外國人群像是西方不同國家對中國社會態(tài)度的縮影, 他們與中國社會的交互保持著距離, 對紅色中國的印象是模糊、 疏離甚至對立的,對于中國的新生力量“無為而無不為”, 以觀察者的態(tài)度超然于外, 逐漸落后于世界與中國的發(fā)展大勢。 斯諾筆下的外國人群像與西方讀者的傳統(tǒng)對華印象有著共鳴。 斯諾摒棄了對中國的旁觀者視角,深入紅區(qū), 對紅色中國進行探索, 也引領著西方讀者借助作品進入紅色中國, 改變和更新對中國客觀現(xiàn)實的陳舊觀點, 呈現(xiàn)出構建紅色中國形象的巨大意義。
第三, 創(chuàng)造親近性, 跨越日常生活的語義場。 首先, 斯諾以在場性創(chuàng)造親近性。 不同于一般新聞寫作, 記者往往鮮少在場, 以紀實報道文體構造的紅色中國形象, 斯諾始終保持著在場, 以面對面的情境近距離深入了解紅色中國。 在斯諾與共產黨人、 紅軍戰(zhàn)士和農民等人物的交流中, 時常出現(xiàn)連續(xù)性的對話情境, 包括斯諾與他人的對話, 或與他者之間的對話, 創(chuàng)造了一種在場的主體親近。對話過程中, 我和他者的主體性通過語言客體化, 在持續(xù)的交談中, 不斷反思、 修正他者的主體性,直到他者的主體性特質得以完全表征為止, 在場的對談將讀者拉入日常生活的對談中, 使讀者仿佛對談的參與者, 在對話中了解他者的主體性。 其次, 跨越日常以個人歷史走向集體敘事。 斯諾在描述紅軍的成長時曾寫道: “我一再發(fā)現(xiàn), 共產黨人能夠說出青少年時代所發(fā)生的一切事情, 但是一旦他參加紅軍, 他就把自己給忘掉在什么地方了; 如果你不是一再地問他, 就不會聽到更多關于他自己的事情。”[11]103斯諾對共產黨人群像的描寫試圖從集體敘事中找尋個體的存在, 個體歷史往往帶有日常性, 是個人經驗的表達, 是主觀的獨特經驗, 更具有親近性, 能夠搭建起作品內人物與讀者的橋梁, 使人物和讀者之間整合為一個意義整體。 當斯諾把個人歷史轉向集體敘事時, 個人表達總會在無形中升華到一場偉大運動, 將個體的獨特經驗歸于一種普遍意義, 超越了日?,F(xiàn)實個人領域的語義場, 不再是個人人生經驗的主觀感受, 而是旁觀者的客觀記載——這個旁觀者所關心的, 是作為史料的人類集體命運的興衰起伏。 讀者也從原先與個體日常生活現(xiàn)實的聯(lián)結, 進入共產黨人、 紅軍戰(zhàn)士的集體敘事所客體化的宏大歷史現(xiàn)實中。
斯諾所客體化的紅色中國形象通過新聞、 書籍等作品接觸到各國受眾, 由于此前并沒有人直接獲取紅色中國的一手資料、 準確描述中國共產黨情況, 因而斯諾所傳遞的紅色中國形象具有預先定義的答案, 在主觀上是壓倒性的, 為未接觸過中國共產黨、 不了解中國新力量的受眾提供了不可抗拒的整體性。 紅色中國形象西式的敘事方式和對反法西斯戰(zhàn)爭的勝利信心成功地使英、 美、 蘇、 中等國的個體或群體部分接受并認同, 使個體的客觀現(xiàn)實與主觀現(xiàn)實(當然也包括認同)之間建立一種高水平對稱[2]202, 以積極的態(tài)度理解詮釋客觀現(xiàn)實, 并將自己認同的主觀現(xiàn)實再次外化到客觀世界。斯諾紅色中國形象的外化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四個方面:
一是吸引了大量國際友人探索紅色中國, 完善和發(fā)展了紅色中國形象。 斯諾到西北蘇區(qū)的采訪經歷, 影響了一大批外國作家、 記者、 醫(yī)生、 軍人等對延安、 陜甘寧邊區(qū)以及其他抗日根據地的采訪、 幫助和支援。 1937—1939 年間, 美國記者史沫特萊、 維克多?基恩, 美國著名攝影師厄爾?利夫, 美國記者、 作家海倫?斯諾, 英國記者詹姆斯?貝特蘭, 美國學者托馬斯?皮森, 德國學者安娜利澤, 左翼月刊?美亞?的編輯菲利普?賈菲參與的美國4 人代表團, 美國海軍陸戰(zhàn)隊的埃文斯?卡爾遜, 德國共產黨人漢斯?希伯以及斯諾本人等都在此期間到訪過延安等抗日根據地。 到訪過延安等紅區(qū)的外國友人大多數繼承了斯諾構建紅色中國形象的沉積, 以在延安、 根據地或前線的共同生活經驗融合成更為完善的共同知識庫, 不斷豐富這一時期紅色中國形象的不同面向。 1940—1944年間, 國民黨加緊了對抗日根據地的新聞封鎖, 紅色中國的信息往往只能通過中共黨員、 進入根據地的知識分子、 來華的國際記者等輾轉傳遞, 直到1944 年5 月, 在美國政府的壓力下, 蔣介石政府才準許美、 英、 蘇、 中21 名人員組成的西北參觀團再次訪問延安及其他革命抗日根據地, 其中包括岡瑟?斯坦因、 伊斯雷爾?愛潑斯坦、 哈里森?福爾曼和莫里斯?武道等著名外國記者。 他們不斷挖掘紅色中國的真相, 把敵后根據地的新面貌和新發(fā)展傳播給世界人民, 用連續(xù)性的解釋圖式不斷完善紅色中國形象。 而1946—1947 年安娜?斯特朗對延安、 陜甘寧邊區(qū)、 晉察冀邊區(qū)以及東北解放區(qū)進行訪問, 更是首次刊發(fā)了毛澤東關于“一切反動派都是的紙老虎”的著名談話, 向全世界預報:“黑暗即將結束, 曙光就在前頭”, 中國革命的勝利即將到來[15]。 新中國成立后, 面對冷戰(zhàn)局勢下嚴峻的國際形勢, 斯諾、 斯特朗和愛潑斯坦等外國記者仍然關注著新的紅色中國的發(fā)展時局。 從1936年開始, 這支不斷壯大的熱衷于向世界傳播紅色中國形象的國際友人隊伍, 專注于深入紅色中國腹地不斷充實和挖掘紅色中國形象在不同發(fā)展階段所呈現(xiàn)的魅力, 成為抗爭西方政治力量對他者的排斥的力量, 塑造了西方人對現(xiàn)代中國認同的極具意義的成功范式。
二是推動了廣大愛國人士向西北的遷移, 推進了中國革命的發(fā)展進程。 1936 年11 月, 斯諾在?密勒氏評論報?上刊登了毛澤東的長篇談話。 由于該報在中國的工商界、 專業(yè)人員和知識分子中有廣泛的讀者, 它激起了越來越強烈的主張民族團結的呼聲[16]183-184。 斯諾還將已寫好的部分手稿交給了燕京大學的部分學生, 并以“新聞學會”的名義展示了在西北拍攝的照片和影像, 激勵了一批學生組成“燕大學生西北旅行團”沿著斯諾出訪的路線訪問延安, 并受到毛澤東、 朱德、 董必武等中共領導的接見[17]109。 1937 年初, 斯諾夫婦將發(fā)往?每日先驅報??太陽報?等報刊的電訊報道原文, 提供給愛國大學生王福時。 3 月, 由王福時主持, 郭達、 李放、 李華春共同編譯的?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在北平秘密出版[18], 當時這本書只印了5000 冊, 隨后又在陜西、 上海等地翻印并在地下流傳。 1938年上海進步文化工作者胡愈之等又全文翻譯?紅星照耀中國?, 公開發(fā)行出版?西行漫記?[19]。 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后, 中國出現(xiàn)了大規(guī)模的人口流遷, 除去周邊移民、 難民以外, 有數萬青年知識分子、 工農群眾和抗日志士奔赴延安。 ?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和?西行漫記?的出版和流傳為愛國先進知識分子的轉移提供了一個可信結構, 書中描寫的中國共產黨的基本政策讓廣大知識分子了解到馬克思主義為中國帶來的新希望, 共產黨對抗日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主張符合中國青年對愛國抗日的強烈要求, 而斯諾筆下平等、 民主和自由的革命氛圍都成為成千上萬的中國年輕人從大城市來到陜北紅色新首都延安的原因[11]389。 在20 世紀三四十年代進步青年的革命活動中, ?西行漫記?是最普遍的學習材料[17]110,大批青年學生奔赴延安后接受黨的思想政治教育, 成為了共產黨的骨干力量, 深入到工農群眾中為黨的建設和中國革命的勝利做貢獻。
三是依靠社會網絡建立了工合組織, 構建了國際對華援助橋梁。 1938 年, 斯諾夫婦開創(chuàng)了工業(yè)合作運動以幫助戰(zhàn)時中國的物資供應。 ?紅星照耀中國?出版以后, 也極大地激發(fā)了在華國際友人對中國的同情, 他們在斯諾夫婦的動員下在中國形成了工合的網絡以組織中國失業(yè)勞工強化工業(yè)力量支持抗日戰(zhàn)場。 在說服英國駐華大使阿奇博爾德?克拉克?卡爾對工合事業(yè)的支持時, 斯諾特別提到了紅區(qū)整個經濟的成功例子以論證在中國建立工業(yè)合作社的可行性。 克拉克?卡爾來華前已對?紅星照耀中國?有了解, 因而他相信了工合計劃的價值和意義, 并將該計劃推薦給澳大利亞顧問端納,最終推薦給了國民政府蔣介石及其夫人。 為了保證工合組織的成功, 斯諾夫婦動員了兩人在華所建立的一切社會網絡, 路易?艾黎是斯諾在游歷中認識的多年好友, 成為了領導工合運轉的最佳人選,斯諾的前上司鮑威爾通過?密勒氏評論報?為工合進行宣傳, 斯諾主辦雜志?民主?時結識的蒲愛德成為了中國工合國際業(yè)務的執(zhí)行秘書。 中國工合在1940 年達到了發(fā)展的高峰, 它擁有1876 家正在運營的合作社, 社員將近3 萬人[16]245。 斯諾希望工合組織幫助中國在“左”和“ 右”之間走出適應中國的第三條路, 所以以國民黨政府的支持作為工合的政治經濟基礎, 以共產黨的方針執(zhí)行工合實際工作,以期達成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目標, 但卻在后期遭遇了財源縮減、 貪污腐敗等種種危機。 為了借助工合來幫助中國的人民運動, 積極為工合爭取盡可能多的外國資金, 蒲愛德組織在美國宣傳和籌款, 在紐約成立了中國工業(yè)合作社委員會, 其中有羅斯福夫人、 賽珍珠及理查德?沃爾什等很多名人參加,1945 年籌集了500 萬美元資助。 1940 年以后, 斯諾夫婦在菲律賓華人籌集了一定的資金支持新四軍活動地區(qū)的工合項目。 斯諾夫婦通過工合組織將在華、 在美以及在菲等地同情中國的外國人結合起來, 為中國抗日戰(zhàn)爭的勝利爭取了國際支援。
四是改變西方的中國形象, 推動中美關系的發(fā)展。 1937 年10 月, 英國維克多?戈蘭茨公司出版了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 在最初幾周銷量就達到了10 多萬冊, 在美國的銷量則達到23500 冊, 再版發(fā)行了27000 冊, 蘇聯(lián)雖然刪減了部分內容但出版了該書的俄文版, 3 天就出售了25000 冊[16]209。哈羅德?伊薩克斯對美國的181 個人進行訪談, 試圖構建出20 世紀50 年代美國的中國形象, 在分析美國人對中國人的觀點時談到, ?紅星照耀中國?出版時日本對中國開始了全面戰(zhàn)爭, 12 月他們炮擊了長江中的美國炮艦“班乃”號, 殺死了3 名美國人, 這些事件喚起了美國人對中國人的普遍關注。斯諾這本書的出版給日益焦慮、 有世界意識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它在大多數美國人的頭腦中開始產生出與蔣介石的國民黨的笨手笨腳、 腐敗、 靠不住的領導人截然不同的, 作為樸素的、 全心全意的愛國者的中國共產黨形象[20]224-225。 ?紅星照耀中國?不僅僅只改變了美國知識界, 羅斯福的內務部長哈羅德?伊克斯也推薦羅斯福注意此書, 羅斯福認真閱讀了此書, 成為了“斯諾迷”。 斯諾曾三次訪談羅斯福, 訪談中羅斯福表達了對中國共產黨的支持, 也促成了1944 年中外記者團和美軍觀察組進駐延安和抗日前線。 1949 年后, 斯諾曾多次去信表示期望前往中國訪問, 但冷戰(zhàn)氣氛下中美冰冷的敵對關系使斯諾訪問中國的時機一直不成熟。 1960 年后, 斯諾進行了三次訪華, 特別是1970 年斯諾登上天安門城樓參加中國國慶活動的照片刊登在?人民日報?上, 向世界傳遞了中美關系破冰的信號, 為中美兩國關系的恢復與改善發(fā)揮了重要作用。
客體化的紅色中國形象在外化的過程中面對的是異質化社會中存在的不同知識分配體系, 是擁有不同知識庫的個體和群體。 其中每個人都是有著特殊人生的個人, 都在與社會交互時不斷更新自己的知識體系, 因而斯諾建構的紅色中國形象的外化也存在著另一種結果: 即個體或群體在客觀現(xiàn)實與主觀現(xiàn)實間建立的是不對稱關系。 在?紅星照耀中國?初登美國時, 在美國右翼的自由主義者中頗受歡迎, 卻飽受美國左翼的批判, 認為斯諾是一個托洛茨基主義者[16]217, 不理解中國革命的不同發(fā)展階段, 書中對共產國際早期政策的批評意見應該予以刪除。 意識形態(tài)的分歧導致紅色中國形象在外化時時常面臨質疑。 主觀現(xiàn)實面對其他現(xiàn)實定義的挑戰(zhàn)時更加脆弱, 因為這種形象在意識中扎根不夠深, 于是更易被取代[2]183。 斯諾在1960 年重訪中國后撰寫的作品?大河彼岸?雖延續(xù)了?紅星照耀中國?的敘事范式, 力圖建構今日紅色中國, 卻無法獲得20 世紀60 年代美國讀者對紅色中國形象的認同, 林?邁可曾評論寫道, “看來仍然停留在30 年代, 當時, 人們貌似有理地把政治上左翼與右翼的沖突等同于善與惡的斗爭”[16]380。 多數美國評論家改變了對中國共產黨形象的原有認知, 將新的中國政府丑化為“專制獨裁”的政府。
紅色中國形象是斯諾建構的現(xiàn)代中國通往世界的橋梁, 斯諾將西方價值與東方現(xiàn)實有機融合締造了現(xiàn)代中國形象敘事的新范式。 斯諾一生都在社會交往中不斷完善和總結紅色中國的道路和經驗,并試圖外化影響更多人理解并認同全球化視野下中國的重要意義。 世界格局的變化和社會交往的轉移持續(xù)性地沖擊斯諾的內在世界, 使晚年的斯諾仍然執(zhí)著于去中國找尋紅色中國形象正當化的例證,以駁斥西方世界因冷戰(zhàn)而迅速建立的敵對仇視, 以打破意識形態(tài)差異所再次建立的中國與世界的割裂和分離。 一方面斯諾在內化、 客體化和外化的持續(xù)性辯證過程中, 推動了中國人在西方鏡像中的自我確證, 并將紅色中國形象傳遞給了世界, 不僅改變了中國革命的發(fā)展進程, 也由此改變了世界歷史的發(fā)展。 另一方面, 在斯諾的影響下, 眾多外國記者推動了紅色中國形象的進一步發(fā)展和調整,持續(xù)了紅色中國形象的生命力。 但在世界格局急劇變化下, 西方同情中國的群體逐漸減少, 攻擊和敵視共產主義的力量增加, 他們虛無了紅色中國形象的正當化, 弱化了西方自由、 民主和平等價值解釋紅色中國的有效性, 使紅色中國形象所產生的正面闡釋效應逐漸降低, 因而未能持久地改變“西方的中國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