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崖
公元1616年,徐霞客來到黃山,天降大雪,哪里也去不了。到了初四這一天,徐霞客在黃山雪海中枯坐,讓思想溜號了一整天。這一天徐霞客的日記只有一句話,卻甚為精妙:
“初四日,兀坐聽雪溜竟日。”
黃山的風(fēng)光不可謂不好,雪松云海也不可謂不好看,有人說,這是天氣的成全,我倒覺得這是徐霞客難得的好閑情。
人心似水,靜才能澄澈。少年時,常讀歸有光的《項脊軒志》,其中有這樣的句子:“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墻,桂影斑駁,風(fēng)移影動,珊珊可愛?!?/p>
這樣的文字有靜氣。靜氣何其難得,人只有靜下心來,姿態(tài)才能放低,萬物美好才能如河水,潺潺流進心底,成全自己的一方水域。
“兀”字好看,好似地平線下一粒種子在扎根,也好像一個人坐在板凳上發(fā)呆的樣子。發(fā)呆,的確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也許是“從前慢”,先賢們才有了發(fā)呆的時間和機會;也許是陰差陽錯,一場風(fēng)雪讓人不得不發(fā)呆。
不管是徐霞客的兀坐,還是歸有光的兀坐,都是靜下來,風(fēng)聲、雨聲、雪落聲、鳥鳴聲、腳步聲、松枝聲……萬籟入耳來,化作心頭的一池靜水。
想起莊子,他有“心齋”和“坐忘”兩種境界。個人覺得,心齋過于刻意古板,坐忘反倒自然討喜。坐而忘憂,坐忘也就是兀坐吧。時光匆忙,人世慌張,我們總想著心思縝密如堅石,卻忘了疏解如松風(fēng),適時讓心思溜個號,也許歡喜才能來得出人意料。
(從 容摘自《思維與智慧·上半月》202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