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姣姣

我真正了解京劇在中國臺灣的發(fā)展甚晚。之所以后來有濃厚的研究興趣，除了因它曾作為國劇藝術獨立于內(nèi)地發(fā)展的另一支，具有較高的研究學術價值，更在于那段集體性的伶人往事與京劇在臺灣發(fā)展的命運一般起伏，化成一股濃厚的情結(jié)，與沉重的歷史感交織在一起，開啟了我對人生與歷史所思悟的一個面向。

很早在香港電影中認識一個叫吳興國的演員，多年之后才知道他其實是臺灣地區(qū)的一個京劇演員，還建立過一個叫“當代傳奇”的京劇劇團。他的經(jīng)歷更是當代傳奇：從小坐科劇校學老生，后來加入“云門”和林懷民一起搞了最具時代前沿風格的現(xiàn)代舞，拜師臺灣著名老生演員周正榮學了最傳統(tǒng)的京劇。擺蕩在最現(xiàn)代和最傳統(tǒng)之間做著他的京劇實驗。吳興國的經(jīng)歷似乎是一代臺灣京劇藝人生活的縮影。同樣的赤誠心靈，但更多的京劇藝人未必能像吳興國一樣用能力和契機修成正果，為自己、為所堅守的京劇，給一個很好的交代。生活賦予每個伶人的使命和苦難都不同，每個人都是一個精彩的故事。想起了齊邦媛寫的《巨流河》，戲曲在這個時代是如此需要一部心靈史詩，一直期待能有這么個作品，我好痛快地傾訴這種情感。

是的，這是期待已久，又必須耐心、誠心地修夠緣分，它才會緩緩而來的劇本。那天，微信上收到羅懷臻老師發(fā)來的一個電子版劇本《未盡之言》和他的一條語音，“這個劇本你看看，相信你會有感覺有共鳴。結(jié)合你在臺灣讀書的經(jīng)歷，給劇本寫一篇評論”。我打開文檔，一口氣看完。我不認識這位叫林峰緯的作者。從劇本中故事內(nèi)容、情感思維，直覺告訴我，作者有臺灣學習傳統(tǒng)戲曲的背景。劇本里人物的講話方式“很臺灣”，人物對話中帶出來的大量的臺灣京劇和京劇人的信息，了解的人都心領神會，編劇應該是個臺灣人。然而，劇本的寫作方式，尤其是所展現(xiàn)格局的駕馭能力，似乎也讓我對自己這個判斷猶豫了一下。

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問了羅老師。這是他中國臺灣的碩士研究生，正在上海戲劇學院讀研二?；叵肓_老師與臺灣戲曲淵源甚深。30年前臺灣雅音劇團創(chuàng)始人郭小莊在排演羅老師的《西施歸越》后，臺灣戲曲界就開啟了對人物的現(xiàn)代情感表達方式的探索，此后臺灣戲曲也不斷嘗試轉(zhuǎn)型。羅老師是摸透了兩岸戲曲發(fā)展脈搏的。關注和感受社會的能力驅(qū)動著他知道應該產(chǎn)生什么樣的戲能夠回應這個時代社會的觀眾情感。沒有什么比獨具個人化魅力的體悟更能讓羅老師珍視，他鼓勵和支持學生寫下去。戲曲家庭背景讓峰緯對京劇在臺灣的發(fā)展格外關心，從事京劇表演行業(yè)親友們的過往生命里全是起起伏伏的驕傲與沉默，峰緯不明白為什么。羅老師知道，這是打開學生創(chuàng)作生命的一把鑰匙。對創(chuàng)作而言，技巧從不是一個老師傳授給學生最珍貴的東西，而是心中的格局、眼里的世界，人間的真相……于是這個作品誕生了。

雖說任何藝術創(chuàng)作都是一場伴隨著暢快淋漓的艱苦斗爭，但細想這個在導師指導下的學生作品，這可算是跨越兩岸的特殊背景的特殊教學了。兩岸師生的溝通與受教中總會在異質(zhì)性中變得艱難，曾在臺灣大學近兩年的戲劇學習經(jīng)歷讓我非常清楚這點。因而我更能明白這其中難以言說的不易和所花費的心血。要將一種曾習慣于俯身幽微的喃喃訴說，提煉成家國同構(gòu)的創(chuàng)作大視野，這不是坐下來上一節(jié)課喝一杯茶能聊得出來的……

24歲臺灣青年的心思

這樣一個有著厚重歷史感的故事竟出自一個24歲的年輕人。你能感受到他執(zhí)拗又單純地對生活的困惑和憧憬，更有著生于長于海峽對岸的特有的文化焦慮和情感拉扯。劇本講述的是一個家庭在時代變遷中的悲喜流轉(zhuǎn)，兩代人在文化起伏中的精神對話。

劇中的李正祥年輕時是臺灣著名京劇演員，心中的英雄是京劇名伶李少春先生。作為在20世紀40年代末遷臺后在臺灣成長的第一代“外省人”，李正祥這個“新臺灣人”曾一度是光耀在戲曲舞臺上的英雄，但臺上臺下卻都隨著臺灣社會文化變遷起伏坐了過山車，戲如人生般將自己活成了臺下的林沖。面對已成年且心懷繼承英雄夢想的兒子李武滔，已勞燕分飛的妻子陳元華，李正祥有著破鏡重圓與家人團聚的強烈渴望，卻又止不住沉浸于時過境遷的感嘆失落中。這正是沒有成為“吳興國”的那些伶人的故事，也是當代每一個“新臺灣人”的真實心理寫照。林峰緯沒有選擇大書特書“吳興國”們，卻選擇了“李正祥和陳元華”們，這本身就是很耐人尋味的文學選擇。在歷史大而化之無暇顧及之處，正埋藏著值得開掘的礦產(chǎn)。流不出的英雄淚，統(tǒng)統(tǒng)化為未盡之言，成為一片有顏色有溫度的心境情緒，在劇中慢慢彌散開來，把一段歷史和現(xiàn)實緩緩帶到觀眾面前。

李正祥心中有英雄，在舞臺上演著英雄，但在劇中一出場自己卻已是英雄暮年，在放不下的過去和融不進的現(xiàn)在之間痛苦拉扯。家庭的離散、京劇的式微，一切英雄氣驅(qū)動著的行為，在不可逆轉(zhuǎn)的時代潮流中都沒有朝著英雄內(nèi)心的本意和愿景發(fā)展。時過境遷的無力感只能通過《野豬林》中的一句句唱詞抒發(fā)心事。個體英雄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與無力，最終化為流不出的英雄淚卻都苦澀地流到讀者的臉頰旁，打動人的卻不只是他信仰般的堅守。

《未盡之言》確實是有太多林峰緯想說的話，這也使他的主題意象無形中呈現(xiàn)出套層的特征。最內(nèi)層最核心的自然是故事的主體——李正祥個人際遇的起起伏伏；其次是作者將自己及戲曲家庭的個體體悟置于其中，虛虛實實地游走于劇內(nèi)劇外，更是強化了劇作歷史感的厚重；最外一層是一段臺灣京劇歷史發(fā)展的書寫。這樣的內(nèi)容體量，林峰緯卻在適可而止又信息量極大的人物對話中訴說了無盡之言。

她有些討厭，卻太真實……

誠實地選擇了精致利己——李正祥的妻子陳元華代表著“新臺灣人”的另一類。當什么英雄呢，“現(xiàn)在的我不是過去的我，這很哲學啊。過去的東西誰又在乎啊，有什么用呢”，這是常聽到的臺灣中年人的處世哲學。曾經(jīng)生活艱辛，要么讓人充滿怨氣戾氣，咬碎牙齒毀掉生活；要么讓人更平和，和過去的一切說再見——好也罷，壞也罷，怎能“刻舟求劍”呢？因而皆能“不顧舊情”地向前看。林峰緯是想要照顧心中的那份優(yōu)雅的，所以陳元華看起來還是平和的。來到美國生活數(shù)年的她，已然他鄉(xiāng)日久成故居，早已不再心念自己是舞臺上的劇團當家花旦，“林娘子”不但改行了，也要改嫁了。

在對英雄有共情的人看來，陳元華這個人物無疑是不討喜的——因為她真實。如果說李正祥身上有著作者和觀眾太多情感投射的理想色彩，陳元華則是現(xiàn)實生活中的人。而現(xiàn)實生活中的真實自己，往往是人們不愿正視面對的。李正祥身上堅守的東西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而帶有逃避性質(zhì)的忘掉過去、放下以往，則是可以輕松前行的，甚至不需要讓自我背負心靈和精神上的枷鎖。做生活的英雄比舞臺上的英雄更不容易。大多數(shù)人臣服于生活而勸服自己更心安地做“陳元華”，并沒有真正的勇氣做“李正祥”。于是，當年的“林娘子”要改嫁美國人了，靠活在當下獲得心靈片刻的安穩(wěn)?？墒?，真的能安穩(wěn)么？能一直安穩(wěn)么？或許作者心里早有答案，因而情感也早有了一定的偏向：陳元華的形象在他筆下塑造時便有了一些藏不住的猶豫和情緒。可怕的不是不做英雄，而是沒有繼續(xù)做英雄的勇氣卻又能夠有理有據(jù)地否定他們努力的意義和價值。

今天，我們還常常能看到更多的“李正祥和陳元華”們在不斷地冷戰(zhàn)、爭吵。我們最痛不可當?shù)耐纯?，不是來自人與社會歷史的撕裂，而是人與人之間。比陳元華更不討喜的大概是李武滔的女友林允，一個讀戲劇專業(yè)的美國華裔。人物背景的設定有很強的現(xiàn)實性和指向性。林峰緯不介意讓觀眾感受到她出現(xiàn)在劇情中的聒噪，卻也撕破了更多不堪的真相。相比于父母、母子間的“未盡之言”，作者似乎不想克制了，但也盡可能地平和且理性處理：不同文化的成長背景，理解和包容還需要相當一段時間。

期待屬于戲曲人的心靈史詩

《巨流河》是臺灣大學外文系教授齊邦媛的長篇小說，也有人將它歸類為散文題材回憶錄。獨特的敘事方式，個人史與家族史的相互交融映證，展現(xiàn)了一段20世紀40年代以來橫跨兩岸時代大變遷中顛沛流離的命運與鄉(xiāng)愁。人們被其中帶有強大無可言狀的人生感嘆推動著，因而也少有考據(jù)者忙著去解剖一番文體：到底是小說還是散文，如何根據(jù)標準歸類？人們當時用“在場主義”這個新詞形容《巨流河》帶來的沒有阻隔的親歷感。這也是我讀完《未盡之言》最直觀的感受。而放不下，是因為它觸發(fā)了我對這段歷史延續(xù)至當下所產(chǎn)生的文化情感撕裂的疼痛，直達心靈深處。

24歲的林峰緯或多或少都將自己投射在了24歲的李武滔身上。對于他們這代臺灣人而言已不再是“新”的了。對李少春、對傳統(tǒng)文化，甚至中國內(nèi)地，這一代人的認識，大都在一個“想象—建構(gòu)—重識”的過程中完成。這一代的大多數(shù)，崇拜的英雄不再是林沖。割不斷的文化基因又讓李武滔像是受到冥冥中的驅(qū)動，選擇了傳統(tǒng)戲曲這個行業(yè)。林峰緯未必沒有預判過未來自己何去何從，大學在陽明山讀戲曲編劇時所經(jīng)歷過的孤獨掣肘，并沒讓他因此停下來——我們今天不就在華山路630號看到他了？英雄做何等選擇？這是第二代“新臺灣人”還在繼續(xù)思考的事了。而這個身份又正在繼續(xù)被打破。

那些隨著歷史攜帶而來至今百思難解的文化焦慮和情感拉扯當然是沉重的。任何人、任何一種藝術形式，又都有表達自己的角度和深度。如果說，上一輩人的集體意識情感需要一部《巨流河》來記錄這段歷史中的自己，抒發(fā)這段歷史中一段揮之不去的鄉(xiāng)愁，那么我們這代人，一代戲曲人，更需要一部屬于能夠記錄戲曲歷史的《巨流河》，抒發(fā)這段歷史中的溫度。在這里，我們看到了一個24歲的臺灣年輕人表達自我和情感該有的樣子，真誠而不故作高深，簡單而不失厚重感?；蛟S是怕疼，或許是“很陳元華”，以往這類題材會用更意象更隱晦的方式來呈現(xiàn)這段京劇與伶人往事。今天，一個年輕人終于做好準備直面呈現(xiàn)了。

林峰緯已經(jīng)告訴了我們他心里的英雄。但他定然清楚，還有很多東西，他不能也不必復制他們。于是，他走出了陽明山上不大的大仁館，走出了臺北，來到上海，進入了更廣闊的天地，探索著如何成為自己的英雄。

（作者為上海戲劇學院在讀博士研究生，曾就讀于臺灣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