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承雍
二0二二年注定要載入史冊,國內(nèi)外那么多驚心動魄的事情發(fā)生。在這樣焦慮的一年里,隨著時間碎片散去,我開始關注近幾年比較受人熱追的課題——波斯伊朗。亞洲西南部的伊朗與中國隔著千山萬水,但兩大文明之間早就有著對接和互動。
近年來對伊朗歷史感興趣且用力甚勤的學者成果頗豐,可見李零的《波斯筆記》、林梅村《軸心時代的波斯與中國》等,還有早已讀過的行走史學圖書,以及其他介紹波斯文明的書籍線上線下書店都有不少展示。至于與中國歷史緊密結合的薩珊波斯歷史,著作還不太多,而韓香教授《波斯錦與鎖子甲——中古中國與薩珊文明》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學界與讀者渴望了解波斯與中國交往歷史的愿望。
公元三至七世紀,薩珊波斯是亞洲西部最重要的強大力量,與羅馬帝國并駕齊驅。其版圖鼎盛時,西起土耳其,東至印度河流域,北至高加索,南達波斯灣。亞非歐交匯地區(qū)都留有其文化交流的遺跡,是古代絲綢之路的重要組成部分。薩珊波斯時期關于善與惡、光明與黑暗的宗教哲學思想,對不同地域的人們產(chǎn)生過深刻而持久的影響。韓香研究薩珊波斯,主要是采取比較的視角了解其與中國的關系,在胡漢交錯的歷史光影中,展現(xiàn)出新的定位和融通之路。
在關于中國研究薩珊波斯的文獻梳理中,她主要依賴的是漢文文獻。本書關注到薩珊波斯亡國后與唐朝的政治關系,這是一個難攻的關隘課題,因為漢文史書記載簡略,不知來龍去脈,作者在前賢著力解讀的二十世紀初洛陽出土的《阿羅憾墓志》這件碑志文獻的基礎上,繼續(xù)推測阿羅憾是王族子弟,可能是波斯王胡斯洛二世孫,曾追隨末代王主伊嗣侯三世的兒子卑路斯一起活動,被唐高宗任命為“拂菻國諸蕃招慰大使”,并于拂菻西界立碑。阿羅憾的“招慰”工作,實際上是收攬薩珊波斯被大食打散的舊部,為卑路斯復國招兵買馬,期冀能打回去,恢復薩珊波斯帝國的榮耀。至于拂菻“諸蕃”,范圍很大,拂菻是與薩珊波斯關系密切的拜占庭帝國(東羅馬),幾個世紀里雙方時戰(zhàn)時和,相互間各個領域的滲透極深,疆域邊界常有變動。唐高宗時期其“西界”究竟在哪里恐是一個難題,有人將其定為吐火羅,在沒有波斯文獻的證明下,主流學界并沒有認可。作者贊成這一不確定的看法,確實需要很大的勇氣。
波斯被大食吞并后,裴行儉護送其國王子泥涅師師返國,并于儀鳳四年(六七九)乘機平定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后,“立碑于碎葉城以紀其功”。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在吉爾吉斯斯坦碎葉城舊址發(fā)現(xiàn)的漢文殘碑,并不是裴行儉撰寫的紀功碑,而是杜懷寶為懷念父母悼亡所立的祈福碑(我在吉爾吉斯斯坦斯拉夫大學博物館現(xiàn)場看過),并作為中、哈、吉三國世界遺產(chǎn)絲綢之路展品赴香港展出。但由于研究文獻很少,很多原來判定的問題需要慎重考慮。
本書既關注大領域又著眼于小語境,不是停留在靜態(tài)的政治制度層次,而是走進交流的大格局中,分析潛伏在泛黃史料背后復雜的歷史進程,探討異域物種物品的輸入。
作者重點討論了漢唐時期鴕鳥及鴕鳥蛋傳入中國的歷史。中國境內(nèi)自古以來沒有這么大的鳥類,而古亞述雕刻上就有狩獵鴕鳥的浮雕,古波斯銀盤、印章上常有帝王追蹤狩獵鴕鳥的場面,西漢上林苑接受西方進貢的“大雀”,隋代接受波斯“大鳥卵”,都是指鴕鳥及鴕鳥蛋。唐永徽年間“鴕鳥”名稱正式出現(xiàn),作者認同這是中古波斯語的譯名,并對關中帝陵鴕鳥石刻和新疆焉耆出土七鴕鳥紋銀盤等做了分析。唐人很珍視鴕鳥這種珍禽,可是中唐后很少見了,宋代只停留在史籍傳聞上了,直到幾百年后的明代才又出現(xiàn)。
中古胡人馴獅現(xiàn)象與唐五方獅子舞,是作者重點探討的另一個問題。學術界寫獅子與研究獅子傳入歷史的文章較多,作者另辟新徑把視點集中于各個王朝的“獻獅”是否來自波斯,并收集了胡人獅子扁壺、石堂童子戲獅浮雕、胡人馴獅石燈、造像碑獅子護法等藝術形象,說明隨著貢獅而來的胡人成為唐人熟悉的形象。而唐代稱為“五方獅子舞”的假面舞獅活動,也是作者關注的現(xiàn)象,龜茲樂中一個獅子配十二個獅子郎,也即舞獅者,他們戴紅抹額,穿畫衣,手執(zhí)紅拂子,與太平樂中穿昆侖服飾的獅子舞者不同。作者因而推測,不同的獅子舞者,一個是天竺南海系統(tǒng),另一個是西域系統(tǒng)。為了更清楚地說明,作者還對古代中東及薩珊波斯的帝王狩獵獅子圖像做了題材的歸類,將帝王宴飲臥獅助興、狩獵人獅搏斗、馴獅觀賞戲耍等娓娓道來,結合近年來在中國境內(nèi)發(fā)現(xiàn)的虞弘墓、安伽墓、史君墓等石槨上的浮雕石刻畫,論述了當時流行的馴養(yǎng)獅子和獅子舞不僅是絲綢之路上流行的藝術圖像,也是中西文化融合后百姓喜聞樂見的產(chǎn)物。
中古時期外來物品傳入中國的不計其數(shù),如香料、寶石、玻璃器、金銀器以及織錦物、名酒等,作者選擇了“波斯錦與鎖子甲”作為代表性課題進行研究。長期以來,“波斯錦”與“粟特錦”不容易區(qū)分清楚,史書上和敦煌文書記錄的“波斯錦”又稱為“胡錦”和“番錦”,圓環(huán)形聯(lián)珠紋的對獸、對鳥紋飾就被定為波斯錦,在中亞粟特地區(qū)發(fā)現(xiàn)大量這種樣式的織物,公元五世紀傳入中國在西域流行,但是專做波斯文物研究的意大利康馬泰教授認為,薩珊波斯并沒有生產(chǎn)聯(lián)珠紋織錦,這是粟特人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應該是“粟特錦”。作為貿(mào)易商品或作為外來貢品的“波斯錦”,在吐魯番文書中多有記載,從出土實物來看也是多種多樣,有的是金銀線交織的錦緞,有的是錦疊絲綿混紡的織物,既有華麗的錦袍,也有平素的衣飾,一般只要是聯(lián)珠紋式樣都被定為“波斯錦”。隨著對舶來品與仿制品研究的逐步深入,作者認為吐魯番、敦煌發(fā)現(xiàn)的織錦絕大部分應歸于轉販的粟特錦,而大食進獻的金線錦袍才是波斯錦,這個區(qū)分很重要,也是復原歷史真實的進步。
鎖子甲作為作戰(zhàn)護身的金屬裝備,防護效果堪與鎧甲的防御相提并論,開元六年(七一八),康國國王向唐朝貢獻過鎖子甲,但是鎖子甲起源眾說紛紜,有說公元前五世紀黑海就有,有說斯基泰人已經(jīng)裝備了鐵鎖子甲,也有說中亞游牧的西徐亞人戰(zhàn)斗用鎖子甲護身。國家軍隊使用鎖子甲,可能最早是古波斯,阿契美尼德時期的軍隊裝備了鐵甲片編綴魚鱗甲,薩珊波斯浮雕等都出現(xiàn)了重裝鎧甲騎士的帝王形象。八世紀吐蕃軍隊流行的鎖子甲據(jù)說來自波斯,唐朝襲破吐蕃時曾繳獲過鎖子甲,可是軍隊大規(guī)模使用的究竟是鎖子甲還是鐵甲胄?通常一名鐵甲重裝騎士至少配備三四匹馬,還配有隨從副兵,給養(yǎng)過大,因此士兵應該大多還是使用皮甲胄。二0一九年甘肅武威吐谷渾王慕容智墓出土的鐵甲胄,再次證明當時只有王一級貴族才有這種護身裝備。唐代詩歌中描寫鎖子甲、金鎖甲的詩句較多,實際是閃金色的黃銅,自己制造的甲具與波斯鎖子甲還有差別,真正在戰(zhàn)場上使用才是檢驗的標準,不過金屬小環(huán)套扣的波斯鎖子甲與其他材料制作的鎧甲相比,究竟哪一個實戰(zhàn)效果強、影響大,還得慢慢研究。
中古時期,宗教領域在佛教“中國化”外又有異軍突起,就是波斯祆教、景教、摩尼教相繼傳入中國,對中國古代宗教產(chǎn)生過或大或小的影響。但是作者認為很少有人從波斯文明的角度探討外來宗教,所以她從瑣羅亞斯德祆教成為波斯國教開始講起,論述祆教的主神阿胡拉·馬自達造像、中亞出土的“盛骨甕”、撒馬爾罕的壁畫等,說明正統(tǒng)瑣羅亞斯德教在東傳過程中的變異。她特別提出祆教東傳過程中與佛教相互借鑒,長安城內(nèi)祆祠就與佛寺同處一坊,不少中亞祆教徒轉為佛門弟子,這是今后研究需要關注的內(nèi)容。
出自薩珊波斯泰西封的摩尼教,傳教屢次遭遇挫折,不僅在波斯本土遭到禁絕,在中亞地區(qū)也承受很大壓力。作者關注西域作為摩尼教東傳的重點地區(qū),通過古突厥文、中古波斯文、粟特文、大夏文等多種文獻殘片,說明中亞各個民族都曾流行過摩尼教,并認為摩尼教壁畫反映出其繪畫藝術風格受到中世紀細密畫的藝術影響。摩尼教東傳過程中大量吸收了佛教和其他宗教文化因子,但是來自波斯本原的二元論始終存在。可是摩尼教在唐朝傳播也遭到統(tǒng)治者的禁止和打擊,雖然借著中唐后長安洛陽的回鶻風靡一時,但終究沒有成氣候,會昌法難被取締后走向衰落,變異為民間宗教的末流。
作者認為唐代傳入的景教應源自波斯,是具有濃厚波斯血統(tǒng)并受中亞西域等地文化影響的宗教。實際上,聶斯托利派景教的產(chǎn)生與敘利亞基督教東方教會有著明確關系,也是國際宗教界一直關注的問題,公元四三一年以弗所大會被羅馬帝國判為異端后,進入波斯境內(nèi)發(fā)展,借著波斯與羅馬時好時壞的空隙活躍了一個時期,但是景教作為東方教會的一支始終以敘利亞文及其組織機構活動,即使從中亞、西域進入中國后,還接受敘利亞總主教的聯(lián)絡與任務。景教在波斯受到拜火教影響,傳教士一度可以娶妻生子,時間很短,也就半個世紀左右,保持基督教正宗信仰和教規(guī)還是很嚴格的。至于景教徒是否公開在漢人間傳教,或說唐代景教發(fā)展更多是由波斯人來維持,從洛陽出土景教經(jīng)幢記載文字來看均有討論商議的空間,所以說景教是帶有濃厚波斯血統(tǒng)的宗教,或許不完全接近歷史事實,需要進一步探討敘利亞東方教會傳播發(fā)展的來龍去脈。
來自薩珊波斯的造型藝術經(jīng)過千山萬水的傳播,在中國落地開花,極大豐富了中國古代社會的物質生活。人們在工藝美術方面,吸取了波斯玻璃、金銀器、織金錦(波斯語nas i j)及其他制作工藝,創(chuàng)造和仿造出了許多引人矚目的工藝品。作者從多處切入具體事物,聚焦鉤稽。
比如作者用了很大篇幅論述來通角杯,這是一個眾多學者討論過的老課題。尤其是公元前兩千多年美索不達米亞就有角杯的雕刻,希臘文明時期又在地中海地區(qū)流行,公元前五五0至前三三0年阿契美尼德王朝時來通角杯風靡伊朗高原,古波斯多處遺址發(fā)現(xiàn)出土有各種動物獸角造型的金銀來通杯,而且設計還要保持平衡直立效果。高檔的來通杯應屬于宮廷之物,一般的來通杯則可能是上層階級使用。需要辨別的是,有流口的來通杯較多用于飲宴,沒有流口的來通杯往往是用于祭祀等儀式,喝酒的角杯普遍小,祭祀的角杯比較大。作者認為體積較大的來通角杯不是實用器皿,可能是具有宗教意義的禮器,這個判斷是對的。從羅馬壁畫來看,來通杯常常是貴族生活宴飲的必需品,至于說中國人不習慣胡人飲酒習慣,將來通角杯器型改造成三彩流嘴向上,恐猜測過度,它們本身就是兩種器物。關于奢華用品藝術元素中有一些起源觀點新近屢被修正,許多薩珊銀器實際是粟特人生產(chǎn)的,屬于中亞定式的。但來通杯究竟是什么時候傳入中國的,這一直是懸掛在學界關注的圖像源流上的問題。
客觀地說,中國學者研究波斯,在語言方面有著很大的不足,面臨著語言學上的挑戰(zhàn),波斯語由于薩珊波斯擴大版圖而在帝國殖民境內(nèi)廣泛流傳,文書與史料的書寫因語言不同而記載各異,常常讓人望而生畏不敢承接研究課題。粟特語作為中古伊朗語系一支,經(jīng)過粟特商人傳播,成為絲綢之路上最重要的國際交際語,波斯語與粟特語混合著介入漢語。許多器物的名稱經(jīng)過傳播變異,我們已經(jīng)很難破解了。
雙向交流研究中,中華文化在異域的影響一直是學術界涉足的弱項,外來的文化與文物我們研究得很多,但是中國文化向外域的拓展卻常常隱沒不彰,語言的障礙、史書的缺載,以及大量實物不公布的困難,都使得我們絲綢之路的研究呈跛腳鴨狀態(tài),一些老先生曾對此提出嚴厲的批評。例如中國紙張對波斯的影響,中國的紙張是如何通過北方草原民族柔然傳輸過去,并成為薩珊帝國官方發(fā)往各地公文的首選用品的?其不僅代替了羊皮紙,而且便宜好用。中古時代中國人向西出行,與中亞、西亞的往來中,中國文化因素究竟有多少滲入其他民族,除了常說的絲綢、漆器、鐵器、瓷器等高端商品,麝香、樟腦、肉桂等香料在波斯、阿拉伯也深受歡迎,還有貂皮、皮革(馬鞍)等。目前阿拉伯文波斯文獻中有關中國物品的記錄、公文里發(fā)現(xiàn)十三世紀晚期“輔國安民之寶”的漢字鈐印,以及大量來自中國瓷器的紋飾,都需要通過語言解讀深入發(fā)掘,最終將那些幽晦不明的文化物品一一呈現(xiàn)出來。
作者嘗試做了一些梳理,摩西《史記》、馬爾科姆《波斯史》、波斯詩人菲爾多西《列王紀》都提到了中國的故事,雖然并非信史,雪泥鴻爪也反映了中古東方古國在外部的傳說。她還收集列數(shù)了中亞碎葉仿效唐長安城、撒馬爾罕壁畫的唐人貴族形象、片治肯特壁畫中的唐代婦女、木鹿城(土庫曼馬雷)出土的唐宋瓷器、尼沙布爾發(fā)掘的唐三彩、戈爾甘出土的唐代海獸葡萄鏡,等等,雖然有所遺漏,可是將目光投向域外,本身就是中西文明碰撞與融匯的交集,不管是物質文化的交流,還是宗教思想的傳播,以及造型藝術的痕跡,都帶給我們新的思考。
閱讀有價值的學術著作是一種很愉快的享受,既回顧已經(jīng)消失的歷史,又在不經(jīng)意間直接切入當下現(xiàn)實。韓香做的研究工作有些像文物修復師所做的工作,將埋藏在地下歷經(jīng)幾千年的散架文物還原出完整形體,使人們能看見逼真的場景。特別是一些冷知識,更會打開讀者的思維。韓香多年來沉浸在中外關系的歷史氛圍中,對歷史有自己的感悟,既有客觀冷靜的獨特眼光把握歷史,又要避免虛無主義和娛樂主義對歷史的幻化。
毋庸諱言,對于新領域的研究,總會有一些不足,也會有一些失誤,因為跨學科涉及多種專業(yè)知識,一個人不可能全都掌握,只用漢文史料也會帶來分析的偏見,圖版的闕失也會使圖書減色。但是只要有鮮明的問題意識,能做詳實有據(jù)的史料梳理,并以一以貫之的微觀角度,就能徐徐展開一個薩珊波斯的全景。期望作者進行更深入的研究,并有所成。
(《波斯錦與鎖子甲—中古中國與薩珊文明》,韓香著,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二0二二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