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騰宇
海南陵水,中國羽毛球隊的另一個家。自2012年成立國家羽毛球隊陵水訓練基地開始,國家隊每年都要自北向南遷徙數次集中訓練,為球員成長和重大賽事積攢充分的能量。
這里的陽光一如既往的濃烈明媚,照耀著兩位正在發(fā)光的青年。
鄭思維、王昶剛剛結束了蘇迪曼杯的征程,為近在眼前的羽毛球世錦賽和亞運會儲備能量。接受ELLEMEN采訪和拍攝的當天是周日,也是他們集訓期間每周唯一的休息日。其余的時間里,王昶作為男雙組的隊員,每天早上5點45分就得出操跑步,混雙組的鄭思維也同樣進行著超強度的訓練。陵水的碧水藍天再美,對進行封閉式集訓的他們來說,悠閑享受熱帶美景變成一種奢侈。
那天進行拍攝的天然“背景板”是海南陵水的清水灣,也是近期大熱電影《消失的她》的部分取景地,這片藍天和海灘迅速為大眾熟知。王昶掏出手機這里拍一張那里拍一張,開心地說:“我也算來熱門景點打卡了。”
那一整天,海灘邊先是陽光熱烈,又經歷短暫的陣雨,之后雨過天晴,晚霞滿天,海潮隨即幽暗。天色像一曲層次豐富的交響樂,讓人心變得遼闊,關于目標,關于夢想,關于對生活的想望,都被鼓風揚起。天空之下,他們在不同的造型中調適和接受自己,很快適應了新的設定,進入了角色,正如他們當年初涉羽壇時做的那樣。
歲月無情。林丹、蔡赟、傅海峰等人構成的國羽黃金一代盛景如今只存在記憶之中,諶龍、張楠等一批生于1990年前后的中堅力量漸次淡出,球隊進入漫長的重建之路,而球迷們始終在期待新的驚喜。
天才是一種技藝,一種在茫茫人海中讓人一眼發(fā)現的能力。天才并不常見,幸運的是,劍指2024年巴黎奧運會的中國羽毛球隊,現在同時擁有兩個。
鄭思維生于1997年。雖然年輕,但已是征服過全世界的、不折不扣的老將,極度自律,渾身是老國羽的古典氣質。他在羽壇地位的飆升速度,與他的移動和殺球速度一般迅猛無匹,一腳油門便猛然將各國混雙名將甩在身后。
升上國家隊后,他生生將自己從一個瘦削的、有特點的小隊員,錘煉成跑不死、攻不破、防不住的全能鐵人。
天才在于速度和持續(xù)性。他自16歲起便橫掃世界青年賽賽場,17歲進入成人賽場迅速冒尖,20歲主攻混雙、改配黃雅瓊之后進入近乎無敵的全盛期。自2000年張軍/高崚在悉尼奧運奪冠以來,混雙始終是國羽最穩(wěn)的一項。手握多重接力棒的他早早褪去了年輕球員的青澀,變得老成持重、無懈可擊,成為國羽各方面都走在最前頭的人——無論是成績、責任感和心理素質,還是與社會、商業(yè)的鏈接和探索,都是如此。
王昶生于2001年,年輕得讓人艷羨。更讓人艷羨的是,他沒有浪費分毫上天賜予的才華,而是早早把才華悉數兌換成耀眼的戰(zhàn)績,不到一年時間便和搭檔梁偉鏗扶搖直上,從男雙積分400名開外打到世界第二,為自己和中國男雙繪制出了一幅令人振奮的未來圖景。
他是國羽繼蔡赟之后的另一位球場大腦。蔡赟退役后,人們已經很少見到這么張狂又進取、縝密又靈巧的選手了。羽毛球世界需要如此不同尋常的人物。
和鄭思維相仿,王昶自16歲起連續(xù)三年稱霸世界青年賽場,20歲便獲得了隨中國隊出戰(zhàn)湯姆斯杯的資格,同時初嘗大賽失利的苦澀。21、22歲這兩年,他與梁偉鏗在世人的驚嘆聲中飛速崛起,席卷三個公開賽冠軍,隨隊拿下蘇迪曼杯,步入世界冠軍之列。
他的球風和人格,都有一股不被外界輕易改變、極盡個性伸展的氣質。這在如今有些單調的羽壇顯得尤為難得。
浙江是中國羽毛球重鎮(zhèn),出過李玲蔚、李矛、夏煊澤、王琳等一眾羽壇名宿。浙江隊培養(yǎng)的球員,多是輕靈細密的技術風格,鄭思維、王昶同樣如此。
年輕卻持重的“老將”,超逸絕倫的少年,一前一后,從浙江到北京,把隊伍的傳承和自身的天賦帶到了更寬廣的世界舞臺。
每一個球員都不可避免地嵌入時代,明確自己的使命與生涯軌跡?;祀p和男雙是國羽的傳統(tǒng)強項和傳統(tǒng)弱項,于是鄭思維一直在努力保持對對手全方位的壓制力,王昶則一直在探索與突破,尋找與世界最高水準男雙選手斗智斗勇的方式。
“你最初打球的夢想是什么?”
鄭思維的回答很傳統(tǒng):跟大多數人一樣,當然是世界冠軍。這個夢想的具體樣貌是2008年北京奧運會,是無限接近全盛期的國羽黃金一代,這個夢對剛學球不久的鄭思維來說非常震撼——林丹、蔡赟、傅海峰們像高懸暗夜的星辰,照耀著這個一度想放棄羽毛球的溫州孩子,陪伴他熬過了噩夢般的體能訓練。
王昶沒有認真回答,壞笑著抖了個機靈:我就想成為思維哥這樣的人。
鄭思維也笑了:你別胡編亂造。
王昶繼續(xù)說:“我小時候是看蔡赟、傅海峰長大的,后面到國家隊,榜樣就在這(指鄭思維),確實立志成為思維哥這樣的人,慢慢向他靠近?!?/p>
鄭思維接過話茬:“就是要超越我的意思。他現在排名已經世界第二,其實具備了第一的實力。只不過不太穩(wěn)定。容易嘚瑟。”
短短一段對話,凸顯兩個人思維方式的不同。他們有著相似的天分和早期職業(yè)生涯的軌跡,但表達和畫風像來自兩個截然不同的世代。
有一句玩笑話直觀地道出了鄭思維和王昶的區(qū)別:鄭思維會為了拿世界冠軍瘋狂加練,而王昶拿世界冠軍是想看看能不能逃避加練?
一個自小嚴謹,一個向來松弛。一個樂于將寶貴經驗悉數傳給后輩,一個喜歡拿前輩來開玩笑逗悶子。一個沿襲了傳統(tǒng)運動員富有紀律性的話語和思維方式,一個很大程度保留了自我表達和充分的個性。
剛進國家隊時,王昶總向鄭思維請教問題。鄭思維也毫不吝嗇傾囊相授,因為“他的身體條件也不是特別好,但他能用腦,耍點小聰明。他的狀態(tài)有點像我年輕時候的狀態(tài),沒有那么成熟,但很積極,很想要,很有沖勁,也很聰明”,于是惜才之心滿溢,“就把我知道的,或者走過的彎路,都跟他說了”。
鄭思維覺得,成為一名頂尖球員的必要條件是保持極度自律、有野心、具備強大的心理素質。他深知心理素質的提升沒有上限,必須不斷磨礪以達到更為寵辱不驚的境界,這也是他和黃雅瓊頂著“混雙一定會贏”的壓力,在2023年蘇迪曼杯連續(xù)逆轉對手,在漫長的時光里保持混雙世界第一的關鍵因素。他明白,一旦衰退就難以恢復,必須全力保持競爭力。
作為國羽隊里最穩(wěn)的一環(huán),鄭思維的自謙也已經刻在了骨子里。他覺得,目前世界羽壇除了安塞龍,其他項目的對手都沒有絕對統(tǒng)治力;打渡邊勇大/東野有紗、德差波爾/沙西麗時要全力去拼,其他選手(特別是世界排名4至10位的)更要嚴陣以待,“不然很容易翻車”。
王昶覺得,鄭思維讓他最佩服的一點,是高度的自律?!?018、2019年那會兒,我們周末經常一起玩,一起熬夜喝酒,但是到后面奧運周期時,我們玩的行列里就再也看不見鄭思維了?!?/p>
“比如我今天睡得晚,第二天早上起來特別困,我就不吃早飯繼續(xù)睡。但我每次起來吃東西,都能看到他早上端著一大盤粗糧。他生活真的非常規(guī)律,不會讓自己晚睡?!蓖蹶普f。
鄭思維對羽毛球的理解更為綜合,力量、速度、反應、協(xié)調、爆發(fā)力缺一不可,除了智慧,更要刻苦——于是他成了國羽當之無愧的“卷王”,從初入隊的63公斤體重,練到增肌8公斤之后的71公斤體重,用駭人的訓練量和較真的態(tài)度,延續(xù)自己在混雙賽場上的統(tǒng)治力。
與鄭思維的嚴謹不同,王昶認為羽毛球的魅力來自于不確定性,因此他可以“用盡各種方式從對方手里拿分”。羽毛球比賽之于他,更像是一場場充滿機巧和創(chuàng)意的表演。“平時練了那么多就是為了在場上表現,如果我做成了,會非常開心和滿足。輸了就總結,下次再做好,做好了依然有滿足感?!?/p>
輸球后,王昶也會懊悔,會復盤,但他的身心恢復速度都很快?!艾F在確實還打得不太穩(wěn)定,但我們不會把所有壓力都放自己身上,因為我們還年輕?!?/p>
從浙江隊到國家隊,鄭思維、王昶關系一直很好,喜歡斗嘴、較勁,互相揶揄,也互相勉勵進取。在換衣服去海灘來來回回走的路上,他們也沒閑著,鄭思維笑著說:“我們這是一種良性的較勁,你看我們今天又斗了一路。”
鄭思維和王昶之間有個有趣的約定:每次出去比賽,誰少打幾場球,就得輸給對方幾頓飯。前幾年王昶還沒打出來,身為前輩的鄭思維便常常讓一輪;2022年下半年開始,王昶/梁偉鏗成為男雙爭冠??停嵥季S調侃王昶:“我們都準備平打了,但他還是老想我讓他一輪?!?/p>
“現在他欠我一頓,我欠他兩頓?!蓖蹶茮]理會,認真地數道。
“誰的生活方式讓你覺得很酷?”
“我。我自己太酷了?!蓖蹶泼摽诙?。
每個人走的路,與他們的個性緊密相關。相比鄭思維的低調和周全,年輕的王昶更少顧忌,沒有怎么把自己的偏好和棱角收起來。
王昶自小學習成績不錯。在走上職業(yè)道路之前,他作為體育生在全年級能排到前10%。用很短的時間對技能融會貫通、獲取盡可能多的效益,這是天才的明證,也是他比賽風格的來由。“我接受能力比較強吧,教練教我一種球路,我會去想這個線路打到另外一邊是什么效果,在對手的壓迫下可以怎么活用,舉一反三?!?/p>
在陵水集訓間隙,王昶喜歡一個人搭車去三亞溜達。他愛自在地玩,想去哪就直接動身,去了就發(fā)視頻分享。
運動員大都有些可愛的“迷信”,比如每次比賽全程不刮胡子,因為“刮胡子會把運氣刮掉”,王昶也不例外,“我全運會打到決賽時就一臉胡子”。但他最近決定改掉這個習慣,近兩年贏球多,打到半決賽就能去有高清直播的場地,“我就會把胡子刮一下、整理一下,明天臉要入鏡的”。
“迷妹太多了,他必須得清理一下?!编嵥季S不忘補上一刀。
在外征戰(zhàn)多年,鄭思維最喜歡的城市是巴黎,他笑說,“因為這座城市到處都是我的溫州老鄉(xiāng)”,在浪漫風光之外平添了許多親切感;王昶最喜歡的地方則是印度尼西亞和馬來西亞,盡管這兩個國家的主場是出了名的吵鬧,許多前輩都害怕來這里比賽,但王昶完全不在意,甚至覺得這種山呼海嘯為主場加油的氛圍“挺好的”。他說,這里能展現羽毛球真正的快樂。
“不是羽毛球的快樂,是迷妹多的快樂?!编嵥季S再補一刀。王昶在東南亞有很多粉絲,他既坦然又似乎開玩笑地說,在這邊住酒店得走后門,不然經常被粉絲堵著。
王昶喜歡音樂,有空會去音樂節(jié),去聽樂隊現場,喜歡嘻哈音樂,馬思唯、法老、gali、楊和蘇,bbno$,美妙的律動。比賽前,王昶會隨機放他們的歌,但有一個風格詭異的小“迷信”,“有一首歌得先播,《好運來》”。
鄭思維不喜歡宅著,自覺“對任何事情都會感興趣”,樂于和妻子在各個網紅點打卡,和隊友彈吉他、唱歌、直播連線,和圈外朋友打球,在兒子的周歲宴上展露賽場上難得一見的笑容,他的球包里放著母親和妻子送的吉祥物與福袋,他在離家很遠的地方,也盡量做到周全,與家人保持盡可能多的連接。
但鄭思維還是覺得不夠。談到未來,他排除了一個運動員退役后常見的選擇:“起碼近二十年,不會當教練了?!彼懦氖呛图胰碎L期分居兩地、無法時刻陪伴的生活。年少成名的代價是漫長的漂泊,在可見的未來他希望以家庭為半徑,規(guī)劃以后的路。
最后,話題無可避免地落到明年的巴黎奧運。鄭思維對此坦然,他和黃雅瓊搭檔五年間經歷過高峰低谷,有起落甚至分合,心境淡然了許多。在經歷了東京奧運會的遺憾之后,鄭思維覺得,這一屆無論什么結果都能坦然接受,他必會全力以赴。
而對王昶來說,目前最困難的事情還是每天早上5點45分出操,然后跑上兩個1600米的晨間訓練。他頑皮地打趣說,晚上祈禱第二天下雨不用跑步,但必然會被使命叫醒,爬起來精神抖擻地開始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