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傳士
“六月天,娃娃臉,說變就變”,這句話一點(diǎn)兒也不假。中午,明明晴空萬里,可午飯時,人們剛剛端起飯碗,不知從哪兒飄來一片又大又厚的云。這云飄到耿家莊的頭頂上,飄到了人們的額頭上,也飄到了人們的心坎上。人們反應(yīng)過來后,紛紛扔下碗筷,向公路邊的耿三叔的收割機(jī)跑去。
跑到收割機(jī)旁的村民們愣愣地望著天。此刻,天上的太陽早不知跑到哪兒了,只剩下那片云變幻著模樣,向四周擴(kuò)散著……楊二唉聲嘆氣地向上大學(xué)請假回來的兒子抱怨著:“我說趁天晴把麥子收完就算了,你非要等。‘打到倉里才是糧,電視里說王家壩已經(jīng)到了警戒水位,如果再下起大雨,開閘蓄洪,咱連個九成熟也撈不到。”
耿三叔坐在收割機(jī)上,周圍擠滿了人,都神情惶恐。耿三叔是前任村主任。前幾年,他的妻子得了重病,花光了家里的積蓄,而兒子又即將上大學(xué)。當(dāng)了一輩子村主任,總不能當(dāng)個貧困戶吧,要強(qiáng)的他含淚把老娘送到大哥家,只身外出打工。聽說他這幾年混得不錯,但春節(jié)的這次返鄉(xiāng)又改變了他的命運(yùn)。村委會缺人手,縣駐村書記韓春燕(一個未婚的小姑娘)對他說:“三叔,您是老黨員了,村里情況熟,又有威望,幫我分擔(dān)一些吧。”耿三叔禁不住好話,更舍不得老娘。于是,他一邊忙著村委會的事務(wù),一邊拿出這好幾年掙的積蓄買了臺收割機(jī),也掙點(diǎn)兒錢補(bǔ)貼家用。
“先給俺割,俺家問得最早!”人群中一個尖細(xì)的聲音在叫,人們都沒有看她,只是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耿三叔。“我先來的,今天不先給俺家收割,沒門兒!”長著一身橫肉的光頭蠻橫地把手一揮,粗胖脖子上的金項(xiàng)鏈也跟著耀武揚(yáng)威地閃著光?!澳隳敲从绣X,還在乎這兩畝麥子?讓我先割吧?”穿著極不合身的寬大T恤的吳老漢滿面堆笑,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車頭?!盃幨裁礌帲覀兪怯H戚,理當(dāng)先給俺家割!”一個戴著墨鏡的壯漢,臉上似笑非笑,不停地扒開人群擠到車前。他從腰間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支給耿三叔?!安恍校 惫⑷蹇匆膊豢础澳R”一眼,眼睛只盯著人群,好像在尋找著什么?!敖裉觳幌冉o俺割,別想開走!”眾人驚訝地把目光投向站在車前的“酒糟鼻”吳老六?!叭钦l也別惹他,老不講理了?!辈恢l嘀咕著。
“哼,這是我家的車,想給誰割就給誰割,你管得著嗎?走,割我們自己的?!惫⑷龐鸩恢裁磿r候來到了車前?!澳慵业能??那也由不得你!”“酒糟鼻”一臉的不屑?!昂昧?,都別爭了,爭來爭去誰的都割不了。我看還是先給馬大嬸家割吧,她家的情況,不說大家也知道;再說了,春燕書記和縣里簽了‘軍令狀了,我們村摘不掉‘窮帽,春燕書記就回不去,咱能忍心看著人家一個小姑娘就一直待在咱村?老六你說,春燕書記對你咋樣?”耿三叔的目光轉(zhuǎn)向了“刀疤臉”?!斑@……嗯……”“刀疤臉”像火燒著屁股似的,囁嚅著從車前跳起來。此時,人群中爭論聲、叫嚷聲仿佛突地隨風(fēng)飄了去,周圍立刻靜下來了。終于,村民們?nèi)鐗舴叫阉频闹鲃娱W開,而“墨鏡”手中的香煙不知什么時候也抽了回去……
“不行,俺家的不割完,就是‘老天爺家也不行!”別人剛勸好,耿三嬸又來了。“天氣預(yù)報報的明天是晴天,這雨也下不大?!惫⑷逍χ鴮ζ拮诱f,“說不定雨前就能把咱的麥子收完呢?!薄霸奂业娜兆觿傞_始好……你……”耿三嬸話也說不利索了。“你就讓他去吧,這孩子打小兒就隨他爹,和他爹當(dāng)支書時一個樣兒?!惫⑷宓哪镱澪∥〉乩吡藘合眿D。
第二天是晴天,王家壩也沒有開閘蓄洪,這個小莊只有耿三叔家的麥子泡在水中。村里通知要做好蓄洪轉(zhuǎn)移準(zhǔn)備。耿三嬸不知是真生氣了,還是想幫她娘收拾東西,反正是回了娘家。
第二天是晴天,第二天真的是一個艷陽天!春燕書記—不,幾乎全莊人都和耿三叔一起,站在水中用鐮刀斬著耿三叔家的麥頭兒。那麥頭兒在陽光下笑彎了腰,被曬得張開了嘴,不時地吐著白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