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靜雯
賈平凹的《臘月·正月》全面地展示了農村經濟改革推動下,農村生活的面貌、人際關系、社會價值觀念,以及人們情感心理的改變。作品在代表新舊兩大勢力的較量中,將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大眾的保守本能和敬畏強權的特征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本文僅以普通村民鞏德勝入手,分析這個“小人物”的心理與形象,進一步闡釋社會轉型期普通群眾在面對改革時猶疑矛盾的復雜心理和農村改革所面臨的精神困境。
一、鞏德勝人物形象分析
(一)猶疑矛盾的性格
鞏德勝最主要的性格特征是猶疑矛盾—無論是對得失的敏感計量,還是在新舊勢力之間的權衡掙扎,都是經濟改革對他造成的心理波動。
首先,表現(xiàn)在對得失的計較上。在各種關系勢力和發(fā)展方式中,鞏德勝是有自己的選擇的,自己是個駝背,做不了活兒,啞巴兒子又不頂用,他找到了韓玄子幫他辦個營業(yè)執(zhí)照,他要辦雜貨店。作為村干部,“韓玄子去公社說了一回,從此駝背就成了雜貨店主”,韓玄子對鞏德勝的幫助是實實在在的。鞏德勝由此的改變也是顯而易見的,“僅僅兩年工夫,手頭也慢慢滋潤起來,人模狗樣的再不是當年的‘油棰子相了”。同時,王才的加工廠刺激著村民們的每一根神經。在王才工廠做活兒的人多了一份收入,就似乎比其他村民多了那么一絲與眾不同的優(yōu)越感。這一絲優(yōu)越感使他們忍不住炫耀,先找到的就是同樣不必耕作的鞏德勝。狗剩和禿子,正得志的二人一起披著襖兒去鞏德勝的雜貨店里買酒喝,一邊喝酒,一邊嘲弄了鞏德勝沒有上下班時間,一月賺的錢還沒有王才一天的多。毫無疑問,鞏德勝對韓玄子的幫助應是感恩戴德的,雜貨鋪店主的身份給他帶來的不只是日漸富足的生活,還有被村民們所需要的“人憑店貴”的滿足感。但王才的迅猛發(fā)展讓鞏德勝喪失了自信,甚至被村里曾經的混混奚落,雖然他暗自唾罵他們沒有見過世面,但難掩內心的懷疑和失落。一得一失讓鞏德勝情緒緊張,在得失之間的反復計較正是他矛盾心理的展現(xiàn)。
其次,是在新舊勢力中的掙扎。作為村里掌握著話語權的讀書人,韓玄子擁有被村民們依附和信任的特質。鞏德勝很清楚,自己想要長遠發(fā)展,韓玄子是他唯一的靠山?!袄细?,我現(xiàn)在能喝了這幾兩酒,也全是承蒙你提攜?!薄靶值苓@店能不能辦下去,還得你老哥照顧哩!”鞏德勝對韓玄子的巴結和追隨正是一個普通小人物對傳統(tǒng)勢力的天然親近和崇拜,這是根深蒂固于觀念之中的,很難作出改變。然而,社會在發(fā)展,政策在進步,眼看王才的加工廠勢不可擋地擴大,王才的經濟實力儼然已是可望而不可即。韓玄子要壓制王才,壓來壓去也擋不住他財源滾滾來。村里的人加入王才的加工廠也開始按時上下班、按時領工資了,鞏德勝說不羨慕那是假的,說不眼紅也是假的。傳統(tǒng)還是變革,在新舊勢力的交鋒碰撞中,鞏德勝像一頭站在兩捆草料之間的驢,敬畏于舊勢力的深厚根基,欽羨于新事物的欣欣向榮,惶惶不可終日。
在社會變革的滾滾洪流中,能夠像韓玄子一樣家里“大大小小都掙國家錢”,沒有后顧之憂的“體面人”少之又少;能夠像王才一樣積極參與經濟變革,有邁出這一步的勇氣,又有走好這一步的頭腦,且闖出一片天地的“精明人”更是難得;更多的仍是如鞏德勝一般,守著自家的一方地界,面對如火如荼的社會變革猶疑矛盾、惶恐不安的小人物們,一方面他們需要仰仗傳統(tǒng)強權的保護,從保守封閉中汲取自身發(fā)展的安全感,另一方面他們又對新生力量所帶來的既得利益艷羨不已,也會萌生改變現(xiàn)狀的想法,猶疑矛盾正是這類人群性格上的典型弱點。
(二)保守自私的心理
鞏德勝身上有著典型的國民性,保守、自私、短視,當私交和利益、權力與情義同時擺在眼前,我們不難看出鞏德勝夾縫中求生存的艱難抉擇,這也使鞏德勝的形象更為豐滿,更能代表當時農村大眾的群體形象。
情與利的抉擇是“鞏德勝們”要面臨的第一道考驗。鞏德勝是十分了解韓玄子的,這種了解方便了他的投其所好,無論出發(fā)點是感激之情還是敬畏之心,鞏德勝的每一句話都說進韓玄子的心坎:“你老哥英武一輩子,現(xiàn)在哪家有紅白喜事,還不是請了你坐上席?正人畢竟是正人;什么社會,什么世道,是龍的還是在天上,是蟲的還得在地上!”對王才的態(tài)度,鞏德勝也是堅決與韓玄子站在一邊:“他怎么就能弄到這么多,他不日鬼能成?不偷稅漏稅能成?政府的政策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可能讓他富得毛眼里都流油嗎?”
但鞏德勝做了生意就不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了,而是商人。為了加固情義幫韓玄子抨擊王才是真,但他一轉頭就進了王才廠里,還把酥糖拿出來招待韓玄子。他打破了酒罐格外心疼—“那水里可摻著酒呢”,給韓玄子舀酒要一勺一勺地計量著,舀進碗里的時候還抖了又抖。在理論層面,鞏德勝可以旗幟鮮明、立場堅定地與韓玄子同仇敵愾,但在實際行動上,他有著清醒的頭腦,什么更能滿足他的利益需求,什么就是真理。
如果說情和利還值得鞏德勝的考量,那么權與義的選擇就顯得輕而易舉。鞏德勝的發(fā)展離不開韓玄子的話語權,因此當“街那邊姓劉的”也想托韓玄子幫忙開一家雜貨鋪的時候,鞏德勝急忙請韓玄子喝酒,求他照顧自己家生意。自己家和王才廠里工人打架之后第一時間去找韓玄子告狀。韓玄子要給女兒“送路”,鞏德勝親自去送酒。他清楚什么是能夠幫助自己的,維護與韓玄子的關系只需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擺正自己的位置,說好聽話,做該做的事,這一點上,鞏德勝不遺余力。鞏德勝有著典型的傳統(tǒng)農民敬畏強權的心理特征,對于傳統(tǒng)的掌權者懷有根深蒂固的服從與依賴,這一點貫穿著他的所作所為,所言所行。
對于小人物來說,人情世故是賴以生存的基礎,必須全力維護,但如何實現(xiàn)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也是至關重要的,必要時甚至可以為人情讓步,這一點在小說里“公房之爭”中韓姓禿子不顧韓玄子的要求,偷偷將四間公房與王才交易置換,把韓玄子氣得臥床不起這一情節(jié)中亦可見一斑。順理成章的,在權力和義氣之間,小人物們不假思索地站在了權力的一邊,小說中的“氣管炎”便是典型人物,在前期韓玄子仍舊掌握著村里更多話語權時他拍馬逢迎,如在爭公房時將抓到的紙蛋兒說成特意為韓玄子抓的,然而在后面更大的勢力代表馬書記到王才家去后,“氣管炎”立即改弦更張希望投靠到王才的加工廠,并對韓玄子嗤之以鼻。小人物們游走于情、利、權、義間,在各方勢力中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又尋求發(fā)展,任何一次選擇和站隊都十分關鍵,都是為了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在其中可以出賣尊嚴、放棄情義,而這都在反映著他們保守自私的心理狀態(tài)。
二、鞏德勝形象的群像化意義
鞏德勝所代表的群體形象十分典型和普遍。大眾心理研究家古斯塔夫·勒龐提出,大眾群體是指“許多人湊在一起,就叫群體”(《烏合之眾》)。“真正作用上的群體,是有其前提條件限制的,缺少了這個條件,一群人就稱不上是群體。群體中的人有兩個共同的特點:首先是每一個人個性的消失,其次是他們的感情與思想都在關注于同一件事?!保ā稙鹾现姟罚┰凇杜D月·正月》中正有這樣的一群人,他們不是社會中的典型人物,他們聚集起來,當受到同一刺激時,作出了相同的反應。
大眾群體是缺乏安全感的,保守性是他們的共同特質?!叭后w常常呼喚變革,但那只是表面的現(xiàn)象而已。”(《烏合之眾》)鞏德勝對王才“偷稅漏稅”的看法,不只是對韓玄子的附和之言,也是他內心的真實反映。當王才要搞入股、搞分紅的時候,議論的人很多,眼紅的人很多,但參加的人很少。大家都對他抱著無限懷疑的態(tài)度—“王才這不是要當資本家了嗎?”“國家允許他這樣發(fā)財嗎?”“韓玄子家的人肯去嗎?”我們不難看出,“群體對一切傳統(tǒng)事物、傳統(tǒng)制度,都有著絕對的迷戀與崇敬;他們對一切有可能轉變自身生活基本狀態(tài)的新事物,有著根深蒂固無意識的恐懼”(《烏合之眾》)。王才想不通為什么自己收入一天天增多,人緣卻似乎也在一點點地下降,為什么自己開辦加工廠明明是造福村民的好事,卻受到這么大阻力。這樣的阻力不僅僅來自韓玄子這樣傳統(tǒng)權威的阻撓,更多地來自普通村民,來自小人物們的質疑和否定,這類人群的思想觀念是更加難以說服和改變的。不僅是《臘月·正月》,在周立波的《山鄉(xiāng)巨變》中湖南清溪鄉(xiāng)農民從私有制的小農向集體制的農民轉變的艱難過程里,在柳青的《創(chuàng)業(yè)史》中下堡村蛤蟆灘農業(yè)生產化運動的風雨歷程里,都能夠看到保守封閉的大眾群體對社會變革形成的障礙,以及他們緩慢、困難的思想發(fā)展和轉變。
大眾群體是缺乏內驅力的,追慕強權是他們的本能選擇。在這個小小的村子里,韓玄子這樣的“老人”,可以買到化肥,可以打招呼辦資格證,“桃李滿天下”,大兒子在省城做記者。一系列的標簽讓他充滿了神秘感和崇高感。鞏德勝以能攀上這樣的靠山而感到驕傲,時時刻刻、字字句句討好著韓玄子。鞏德勝很了解韓玄子想聽什么?!熬驼f王才那小個子吧,別瞧他現(xiàn)在武武張張,他把他前幾年的辛酸忘記了,哪活得像個人?”同樣的,群體形象的多次出場都和鞏德勝一樣充滿了對強權的依附和討好,最典型的當數(shù)全文的高潮“送路”情節(jié)。當天一早,韓玄子家里車馬盈門、賓朋滿座,哪怕不被邀請的人也打發(fā)老婆、孩子來送禮,聽說馬書記要來拜年時人們更是沸反盈天地擠進屋里恭喜。然而,當傳來縣委書記要到王才家的消息時,“有一些人就向王才家跑去。一人走開,民心浮動,十人,二十人,也跟著去了,院子里頓時少了許多”。到了王才家,親眼看到馬書記與王才同坐一條板凳后,人們確認了權力中心的轉移。此時,王才的勢力誘惑已然蓋過了韓玄子,“后邊的一推,前邊的人不自覺地前傾……進來一個、八個、十個、二十個、三十個,就全進來了”。這樣的前后對比正是大眾對權力畏懼和依附的體現(xiàn)。
大眾群體是缺乏長遠考量的,既得利益是他們的直接目的。小說中“土地承包責任制”的推行就遭遇了這樣的尷尬。先是在土地分配的問題上,“平平整整的大塊面積,硬是劃為一條一溜……地畔的柳樹、白楊、苦楝木,也都標了價……原則上這些樹不長成材,不能砍伐,可偏偏有人砍了,伐了……種地人都在擴大自己土地的面積,將路蠶食得彎彎扭扭”。完整的土地被瓜分得支離破碎,縱橫的公路被圈占得七零八落,貼上標簽、做上標記才能使人安心;在土地耕作上,“土地承包后……牛幾經倒手,就全賣給了山外平原的人,抓了現(xiàn)錢了。這樣,地里沒有可施的肥,化肥就成了稀罕物”。農民與牛難舍難分的情緣遠比不上“抓現(xiàn)錢”的誘惑,而因此沒了化肥后莊稼的生長和收成的問題也不在賣牛時的考慮之內。這樣不顧一切大搞平均主義、無限擴張自我利益的場景看起來顯得有些滑稽可笑,但也正是群體目光短淺和利己主義的生動表現(xiàn)。
群體就像秋風里的落葉,單片葉子是沒有明確的方向的,它們都在風中被相互裹挾著飄蕩,枝丫是它們不愿離開的傳統(tǒng)概念下的舒適區(qū),群體的裹挾追隨著權勢和利益而去,但社會歷史發(fā)展的颯颯金風終將帶他們向更遠、更高處前進。
鞏德勝并不是書中的主角,他既不是“德高望重”的韓玄子,也不是精明敢干的王才,他只是四皓鎮(zhèn)千千萬普通人的一員,但“鞏德勝們”才是社會的主角,在經濟改革的過程中,對他們的關注是推進改革的關鍵點。所幸的是,《臘月·正月》中的大眾在最后徹底理解了經濟改革所指引的致富道路,而欣然跟隨在先富起來的改革英雄的身后走向富裕,完成了他們自然而然的生活理想與生活目標。大眾群體并不是居高臨下的統(tǒng)治者,也不是第一個吃螃蟹的勇士,但他們是歷史的創(chuàng)造者和書寫者。在社會發(fā)展變革的過程中,我們要始終保持對他們的精神關懷,給予充分理解和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