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新強
堆一個什么樣的人呢
堆一個老人,像父親那樣
并不是容易的,我需要小心地
塑造出壓塌的脊梁,僵硬的脖頸
以及骨頭里沉積的塵埃和風(fēng)霜
如果堆一個女人,比如母親
我能刻畫出她瘦削的面頰
腫大的關(guān)節(jié),甚至不為人知的傷口
但無法刻畫出,她眼窩里
清晰卻又疲倦的光
還是堆那個夢里的影子吧
照著兒時的模樣,只需簡單地
在一張平坦的臉上,捏一個
歡笑的嘴巴就行
這個虛構(gòu)的人,站在生活的
雪地里,永遠不知道
自己是虛構(gòu)的
你愛我——為此,你虛構(gòu)了
那么多的光陰和生活
你虛構(gòu)出了,長達五十年的
時光隧道,虛構(gòu)了
兩場雨水在同一個黃昏的相遇
那輛自行車,那只斜挎包
在虛構(gòu)好的地址依次出現(xiàn)的
石橋,書信,和滿油煙的瑣碎生活
這些無比真實的道具
都盛放和傳遞著你細微的心思
它們一件件損壞,陳舊,或消失
你就再換上新的更稱手的
而你還將繼續(xù),直到虛構(gòu)出
——死亡,讓你的愛
在一場別離之后
不可重復(fù)
我丟失過一支水筆,黑色的
長長的筆桿,墨水似乎永遠不會枯竭
我丟失過一個手推鐵環(huán),丟失過
一輛自行車
在沒有速度的日子里,我習(xí)慣于
低頭走路
那塊被焐熱又冷卻,壓著我
一紙秘密的石頭,也丟失了
一段時光終未能挽留——它們
帶走了我身體里的贅生物
我還丟失了一個人
在一個倏忽而過的岔道口
我的生命,忽然被照亮,又忽然黯淡
從此,真正屬于我的事物
再不能失而復(fù)得
午后,我遵照土葬的鄉(xiāng)俗
在村外的田崗上,安葬昨夜
從公路上撿回的小狗
初冬的泥土已經(jīng)封凍,每一鎬下去
都仿佛搗在大地的骨頭上
而此時的草莖、樹根,更加脆弱
在我的蠻力下紛紛斷裂
還有隱蔽的蟻窩也損毀了,那些
卑微的生命,頓時驚慌四散
我不得不小心翼翼
生怕再傷及無辜
很快,又有一只冬眠的蟲子
滾落出來,就像一粒
世間隱秘的碎片:脆弱,孤單,悲苦
凝結(jié)著巨大的謎團
讓我手足無措,陷入了長久的
茫然
我說過謊
殺過生
欠一個亡人的債
每當(dāng)想起這些
身體里就會有什么東西
隱隱發(fā)作
它們的棱角虛無
卻并不比一塊碎玻璃
柔軟
有時在腹部,有時在胸口
有時,在懺悔的深處
無法取出
我被自行車撞過
被籃球,脫套的驢
被一場驚喜,和驚喜背后
硬邦邦的冷落
撞過
最嚴重的一次是
被失敗撞擊
那一年,我二十四歲
站在南方的樓頂上,觸摸到了
星星破碎時
骨頭濺起的火硝
如今我學(xué)會了主動,開始迎接
最有意義的一次撞擊
到那時,整個世界會向我沖來
而我也將在它的身上
留下一個棺木大小的
撞擊坑
當(dāng)讀到《出埃及記》
身體里的結(jié)石振動了一下
我感知到了那一絲細微的裂紋
如同摩西身上的一道閃電
——這眾多幻覺中的一個
僅僅一閃而過
而整個生命已被清洗了一遍
有大病初愈之感
——我已不再是我,我丟失了
很多的部分,也收到很多原本
不屬于我的
我四分五裂,有一部分的我
肩扛行李,踮著雙腳,永遠卡在
車站的出口
有一部分,在賭桌前,押上了
溫良,手指,母親的眼淚
有一部分,躺在白床單上
接受了一張判詞:衰老或壞死
讓其他的部分,承擔(dān)了我全部的體重
和灰塵,欲望,隱私
一部分壓在廢墟下,還在抽搐
一部分浸泡在酒杯里,持續(xù)縮放,扭曲
——被一部分人緊緊抱著,親吻
又被一部分人唾棄,或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