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世上的事總是充滿著玄機和巧合。
馮家班到營口演出已經(jīng)七載,跟小魚兒的年齡一般大。小魚兒出生的那年,恰巧營口海防工程西炮臺落成。
說到西炮臺,還是有必要介紹幾句的。
清政府為加強東北海防軍事力量,專門撥出巨款在遼河入??谛拗谂_。由于要在蘆葦蕩中填筑地基,再建炮臺,土方工程量十分巨大。期間,清政府先后調(diào)派宋慶的毅字軍兩營、奉軍兩營和駐營口的馬筱昌道標營,以及左寶貴練軍營先后加入炮臺修筑大軍。炮臺從1882年開始修筑,直到1888年才建成完工。營口西炮臺在當時為東北修筑最早的一座大炮臺,其火力配備在中國各海防工程中也是火力較強的一座。
西炮臺竣工了,總得要好好慶祝一下,而唱大戲是必不可少的??釔勐爲虻乃螒c專門派人從北京、天津請來了戲班子,馮家班便在受邀之列。五天的大戲唱完后,班主馮漢山考慮到營口時為東北三省首富之地,關(guān)內(nèi)不少戲班子都紛紛來營口淘金,他權(quán)衡利弊后,決定暫且留在營口發(fā)展。
小魚兒最喜歡聽的戲是評劇《穆桂英掛帥》,這是馮家班的看家戲。這出戲馮家班在茶園隔幾天就唱一回,小魚兒回回擠到戲臺跟前去聽,百聽不厭。
一天傍晚,小魚兒跟張素娥從茶園下班回家,張素娥忙著做飯,誰知小魚兒翻箱倒柜找出一條圍巾,然后把床單也扯了出來。她把圍巾當水袖、床單作披風(fēng),在院子里扮起了穆桂英。張素娥剛開始感到好笑,感覺孩子在鬧著玩,可后來發(fā)現(xiàn)小魚兒像魔怔了似的,一回到家就扮穆桂英。張素娥的心就吊了起來。張素娥僅上過半年私塾,沒有多少文化,但她眼里是不揉沙子的。她從小魚兒熠熠生輝的眼神中看到了這個小家伙對戲劇的癡迷和瘋狂,她再也不能無動于衷了。張素娥深知這個行當?shù)谋?,她從未想過讓女兒將來進戲班子當一名戲子,更何況李走在世的時候也不想讓自己的后代從事這個行當。張素娥先是把小魚兒訓(xùn)斥了一頓,并沒收了她的“裝備”。誰知小魚兒收斂了沒幾天,仍惡習(xí)不改,又偷偷摸摸地學(xué)上了。圍巾、床單沒了,她就空著手比劃。
這天吃過晚飯,張素娥在屋里縫補衣裳,小魚兒在她跟前晃一下就不見了。開始張素娥沒在意,可過了好一陣還不見小魚兒人影,她就到院子里找。月光下,張素娥一眼就發(fā)現(xiàn)小魚兒在練步法,這下張素娥可真火了。張素娥感覺體內(nèi)的每個細胞都像著火了一樣,繼而全身就燒成了一個火團,她順手從墻角抓過笤帚就沖到了院子里。小魚兒還從沒見過母親沖自己發(fā)過這么大的火,她哇的一聲就哭了。張素娥眼里也噙了淚,她舞著笤帚,追著小魚兒打,一邊打一邊還吼著:“我讓你學(xué)!我讓你學(xué)!”
打了一陣子,氣也出了。張素娥摟著小魚兒哭了。張素娥哭得身子一顫一顫的,她的喉嚨里仿佛被塞了什么東西,哭聲時斷時續(xù)的。張素娥輕輕撫摸著小魚兒的頭,說話的聲音也是時斷時續(xù)的:“閨女,媽不讓你學(xué)戲,是為你好。你還小,很多事你不明白,唱戲哪是那么容易的呀,咱只要有一條活路,就不能學(xué)戲。閨女,你懂嗎?”
小魚兒仰起頭來看著母親,母親臉上掛著的幾滴淚就砸在了她的鼻窩里。小魚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說:“媽,我不學(xué)了——”張素娥不再說話,只是把小魚兒摟得更緊了。
不讓小魚兒學(xué)戲,除非辭去茶園的工作,讓小魚兒遠離天天聽戲的環(huán)境。張素娥就把自己的苦惱跟窩瓜媽說了,窩瓜媽就對張素娥說:“現(xiàn)在活可不好找,你要是不在茶園干了,難道還要編你的葦席子?依我看,她愿意唱兩句就唱兩句,將來長大了你不讓她進戲班子不就成了?”張素娥琢磨著窩瓜媽的話在理,再加之確實沒有其它合適的工作可干,張素娥只好打消了辭職的念頭。
茶園里的戲天天上演,又不能把小魚兒的耳朵堵上,只好由她聽了。這天,馮家班演的是一出新戲《五女拜壽》,小魚兒第一次看,就入迷了。她鬼使神差地擠到了戲臺前,看著看著就比劃上了。這一幕正被馮漢山看了個正著。這天,馮漢山是作為一個茶客坐在臺下聽戲的,他看這個小家伙骨子里就是一塊唱戲的料,那個眉毛那個眼兒,那個鼻子那個臉兒,她的每個毛孔仿佛都是為了舞臺而生長開放的,她就如同一塊玉石毛料,如果經(jīng)過精心的雕琢,一定會成為一塊光彩耀人的美玉。
馮漢山湊到小魚兒跟前,問過她的名字后,問:“你喜歡唱戲?”
小魚兒眼睛不眨地盯著馮漢山,囁嚅了半天,蹦出兩個字:“喜歡?!?/p>
“你會唱嗎?”
“我會穆桂英掛帥?!?/p>
馮漢山眼睛一下亮了,他盯著小魚兒說:“你唱幾句我聽聽?!?/p>
小魚兒的興致被調(diào)動起來了。她正正身子,仿佛一只小鳥兒,抖抖羽毛,拍拍翅膀,就唱了起來:“老太君捎來了家中口信,文廣兒已經(jīng)進了京門——”
只唱了兩句,小魚兒就不唱了。聲音停得很突兀,就像是用刀把山劈開了一樣陡。馮漢山瞇著眼睛疑惑地看著小魚兒,像沒聽夠似的。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小魚兒幾遍,說:“怎么不唱了?”
小魚兒像突然想起什么,搖搖頭說:“我媽不讓我唱?!?/p>
“你媽不讓你唱?”馮漢山顯得有些尷尬。他臉上的肌肉不自覺抽搐了兩下,說:“那你想不想唱?”
小魚兒翻著眼睛看著馮漢山,又過了好半天,才說:“想!”
馮漢山笑了,說:“那你想不想到我的戲班子來,以后天天唱戲?”
小魚兒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想是想,可我媽不讓我唱。”
馮漢山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說:“只要你想就行,我跟你媽說?!?/p>
接下來事情的發(fā)展可想而知,當馮漢山找到張素娥提出讓小魚兒加入馮家班時,張素娥馬上就回絕了。馮漢山似乎早有思想準備,他笑呵呵地聽張素娥說完后,不緊不慢地說:“祖師爺開了眼,你家小魚兒是一塊不可多得的唱戲的好材料,她只要加入馮家班,我保準她以后能大紅大紫?!闭f這話的時候,馮漢山朝張素娥豎起了大拇指??蓮埶囟鹕驳萌缤粔K石頭,她用沉默回答了馮漢山。馮漢山似乎成竹在胸,仍不緊不慢地說:“小魚兒加入馮家班后,馮家班就是小魚兒的家,管小魚兒吃管小魚兒住,我們不僅教她學(xué)戲,還教她識文斷字。”馮漢山研究著張素娥的表情,繼續(xù)說:“我聽說她拜了干爹叫高達,高達是什么樣的人,我想你比我清楚?!?/p>
馮漢山是老江湖,他當然不打無把握之仗。在見張素娥之前,他已經(jīng)做足了功課,當然,對高達也做了了解。馮漢山的話像是甩向張素娥的一張網(wǎng),話是遞進式的,網(wǎng)也在漸漸收攏,特別是最后一句話,已經(jīng)捆綁得張素娥不能動彈。張素娥的死結(jié)就是高達,而馮漢山偏偏把高達拎了出來。這句話太有殺傷力了,一下就將她心底那個最柔軟的地方刺痛了。張素娥腦海中瞬間浮現(xiàn)出高達的影子,高達正齜牙咧嘴地沖她嘿嘿笑著。如果小魚兒加入馮家班,高達再想欺辱小魚兒,至少馮家班能保護她。
張素娥打造的堅決不讓小魚兒學(xué)戲的堡壘開始松動了,“學(xué)”與“不學(xué)”這兩個念頭在她腦里開始打仗,最終“學(xué)”的一方占據(jù)了上風(fēng)。張素娥又想到了算命先生說過的小魚兒命硬需要拜干爹的話,她向馮漢山提出條件,說:“要是馮班主能把我閨女認作干閨女,我就把孩子交給你?!?/p>
馮漢山感覺這個條件根本不算條件,他爽朗地一笑,說,行。于是,小魚兒就成了馮家班的一員。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