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泉
父親微閉眼
陳舊的執(zhí)念,像榫頭
在方言與方言的夾縫間,他剔去
外省口音,只剩下漏風(fēng)的
家訓(xùn)。手捧辣椒,他說起婁底
說起門楣上一口
看不見的井。祖父死后
他將一些葵花籽撒在西南方向
另一些,小心包起來
置于祖父的墳頭
父親老了,落日
空懸。麻雀,飛來飛去
八仙桌上,那臺老式收音機
像一個啞掉的
瘋孩子,再也找不回那個唱越劇的人
土豆們奔跑在
去往城市的鄉(xiāng)路上,荒蕪的野地
一把生銹的鋤頭
閑置。我正循著一枚鎖扣
在找尋那些
被遺棄的
鑰匙。有一會兒,我與父親
合而為一,仿佛一個時代集合了另一個時代
同樣的青苔,而散了架的縫紉機
仍在一團同樣散了架的敗絮中
縫縫補補
絲瓜花爬滿籬笆
九月,一叢燃燒的白頭發(fā)
顛倒的時空,一條路接通另一條
暗夜,星火點點
故鄉(xiāng),他鄉(xiāng)
傾斜,匡扶
他不停地搬運。鄉(xiāng)愁是懸在額際的露珠
月牙形的乳名
在眺望中,一次次,抬頭
又低頭
他搬走閃電
搬不走一個瓦肆中被來回鍛打的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