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小勺
不記得從哪一年開始,放假回家就像去參加一場大考,考官席上坐著的俱是我的至愛親朋,考題則逐年而變:從何處工作、工資幾許,到有無伴侶、何時生子……無論我多么努力工作、認真生活,似乎離標準答案總還有一步之遙。
這一步之遙,便是從骨感現實到完美人生的距離。我極力地想守住這距離背后的隱私城池,但在考官們眼里,哪怕你的隱私隔山海,山海亦可平。他們總有辦法打著“關心”的旗號集結起千軍萬馬,將我守城的士卒殺得片甲不留,然后抽絲剝繭,去偽存真,讓我不得不在眾人面前袒露自己的人生。
22歲,我大學畢業(yè),考研失利,求職碰壁,前途一片迷茫,我躲回家里準備來年再考。每當出來透氣,無論走到哪里、遇見誰,聽見的話永遠是:“差多少分沒考上啊?還準備考???有沒有把握呀?”我僵著滿臉的微笑只是說不出話來,任憑這些問題如稻草般一根又一根壓在我灰暗迷惘的心頭。我無數次地企望這些熟識的人們能僅僅談談天氣時運,收起多余的關心,留給我一點體諒和喘息的空間,然而始終沒有例外。
24歲,我終于有了一份還算體面的工作,人生也像是翻開了新的篇章。我站在新的路口摩拳擦掌,雄心萬丈,以為前路是光明燦爛,鳥語花香,卻偏偏又有人湊到我耳邊,關切地說:“跟你同齡的人都工作兩年了,你這起步太晚了……”輕飄飄的幾句關心,帶著凌厲的鋒芒,瞬間刺破我風發(fā)的意氣。
27歲,職業(yè)生涯給我上了生動而殘忍的第一課。經無數次修改潤色,我的創(chuàng)意文案終于出爐。在給客戶展示的當天,我一直很信任的部門主管卻先我一步款款起身,全程脫稿侃侃而談,只是從始至終,沒有只言片語提及這案子出于我手。就在幾天前,她剛以把關為名看過我的創(chuàng)意文案,當時還給出了中肯的意見。我坐在位置上,從頭到腳都是涼的。而那些心里明鏡一般的同事卻佯作不知,他們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問我:“呀,這案子不是你一直在做嗎,你跟主管沒什么吧?”我抬眼看著眼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笑臉,只覺得心里又涼了幾分。
30歲,我跟相戀多年本已談婚論嫁的男友分道揚鑣,一張臉上刻意地寫著云淡風輕,心里卻是一場接一場的排山倒海。春節(jié)期間,舉家來走訪的親友們有的新婚宴爾,有的舉案齊眉,卻都趁著過年的好光景,拍著我的手背語重心長地說:“你真得改改你的脾氣,談個好對象不容易,你這歲數分了手以后就不好找了呀,我這都是為你好……”我疲累而竭力地維持著微笑,心底卻生出幾分抵觸和反感,我甚至想,也許他們是故意的,故意在我的失意里找尋一種自我慶幸的得意。
32歲,35歲,40歲……往后歲月無盡,人生的這張考卷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斷展示出全新的題目,我在考場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懈怠,卻仍然要被不時的“關心”刺痛。這些關心逾越了舒適的界限,每每被人提及,總讓我如芒刺在背卻發(fā)作不得。我漸漸開始思考,到底什么是真正的禮貌?
除卻對秩序的敬畏遵守、待人接物的有禮有節(jié),我想禮貌還應存在于另一個層面上——一個有距離有分寸的層面。關心是美好的,可逾越了分寸和界限的關心,對當事人來說也就成了一種難堪。人生已很艱難,何妨多一點推己及人,多一點設身處地。適時地收起那句多余的關心,便是飽含著體諒、善良和慈悲的、高級的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