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爾的雪

雪，落在阿拉爾的土地上

落在胡楊林干枯千年的眼窩里

落在三五九旅紀念碑的紋理上

多年未見的雪啊

你翻越了多少座山巒

落在塔里木河的前生

落在塔克拉瑪干沙漠的來世

來自遙遠天空的雪啊

是無數沙粒的渴望凝結的眼淚嗎

帶著天山的神諭

你日夜奔行降臨這片

被雨水遺忘的土地

雪，落下來了

但瞬間就融化在我的手心

仿佛你從沒有來過

雪，落下來了

卻救活不了一棵絕望的胡楊

也無法兌現河流對大漠的承諾

但我們渴望雪

雪是春暖花開的故鄉(xiāng)

雪是幅員遼闊的祖國

雪會再次落在阿拉爾的土地上

我們是星空的守望者

我們是沙漠的拓荒人

大漠和塵土塑造了我們

雪給我們信仰

雪給我們信仰

勝利水庫印象

汗水被塔克拉瑪干蒸發(fā)之后

勝利水庫停泊在西部邊疆

存儲著一代人的青春膽汁

它橫亙在城市和沙漠之間

努力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從不在霓虹和風沙中移動半步

晚風中蕩起的一圈圈漣漪

像一個老者在回憶往事

嘹亮的軍號聲被時間稀釋

一座巨大的人工大壩屹立人間

夕陽晃動著，白鷺和野鴨

在水中央練習仰泳

紅柳叢中走出兩個牧羊人

吹著向晚的哨音

電塔上的一枚月亮

剛從城市的酒館里喝醉

沿著堤壩歪歪扭扭的

一頭就扎進了湖心

飛翔的塔里木

黑夜用一座座盛大的沙丘

埋葬了塔里木的黃昏

那來自胡楊林間的悸動

仿佛一團團熱烈的火焰

猛然撲向燦爛的星空———

塔里木的精靈！

率先起飛的一只大鳥

啟動了自由的開關

一只、兩只、三只……

十萬只飛鳥掙脫地心引力

帶著晚風中激越的長嘯

奔向遙遠的星辰

塔里木河面如交響樂一般

瞬間沸騰起銀色的浪花

天山和昆侖山的巖石上

只留下了雄鷹展翅的倒影

翅膀與翅膀的交錯震顫

扇動了群山的雪崩

象征自由的箭矢啊

射向宇宙的洪荒和永恒

今夜，在西伯利亞的寒風中

請聽塔里木精靈的歌聲

今夜，這是屬于飛鳥的狂歡

這是大地深處寬闊的發(fā)聲！

塔里木進行曲（仿古柔巴依）

1

一列綠皮火車穿越戈壁灘

天山和昆侖山發(fā)出驚天的震響

車廂里裝滿唐朝的絲綢和經卷

駛向落日盡頭的波斯灣

2

石油工人扛著落日登上鐵塔

巨大的汗滴砸向大地

他對著東方大吼一聲

胸腔里噴涌出十道閃電

3

即使塔克拉瑪干沒有批準

也要修一條阿阿鐵路

他們發(fā)誓與塔里木河賽跑

請頭頂的天山來當裁判

4

采棉花的姑娘呀，你的大眼睛

是托喀依鄉(xiāng)秋天的葡萄園

摘蘋果的小伙子看你一眼

就墜入了愛情的萬丈深淵

5

吐爾洪的羊群變成了汽車

地窩子上建起了商品房

他說唯有頭頂的星辰喲

還站在天山上為萬物導航

6

當年我在沙漠里歌唱

如今我在高樓上把你仰望

塔里木呀，若想讓我忘記你

白楊樹脫掉三層皮

7

歌唱呀，大家盡情地唱呀

紅柳燃燒，胡楊舞蹈

朋友，請你斟滿杯中的美酒

為塔里木的明天喝個上下顛倒

夢中的白天鵝

那遙遠湖面上的白天鵝

像夢中一群恬靜的少女

此刻，它們一遍遍梳理著

潔白的翅羽。全然不顧

那逐漸包圍過來的戈壁風沙

天山的雪水洗過的脖頸

藏著塔里木最為高亢的歌聲

仿佛天女下凡，又似云朵墜落

白天鵝嬉鬧著，追逐著

偶爾撲騰翅膀掠過秋天的微涼

在浩瀚的塔克拉瑪干沙漠

是誰送來了湖泊，又制造出

這群夢中的白天鵝？

如果它們仰天而歌，誰的眼眶里

不會涌出一條滾燙的塔里木河？

南疆所見

巨大的煙囪，插入天空

二十臺攪拌機集體練習牙齒

天山和昆侖的巨石

被源源不斷地運來

立刻投入尖叫的齒輪

在臉色鐵青的鋼鐵熔爐中

再堅強的石頭也要遞交投降書

仿佛割草機來到了草原

一首詩被投入火葬場

在廠房后面，一匹小馬駒

突然闖入我們的視線

它依偎在母親的懷里

慢吞吞地咀嚼新鮮的草料

時不時打著親昵的鼻息

此刻，正午的陽光讓它們困倦

巨大的煙囪一座連著一座

是它們一生無法翻越的雪山

九月，蟲鳴不已

九月邊疆。塔里木河明月高懸，

像一個威嚴的大法官。

凌晨兩點半，秋風乍起，蟲鳴不已。

兩歲的女兒突然驚醒，坐起來問：

爸爸，這是什么聲音呢？

雪滿天山。此地距杭州萬余里。

她不知季節(jié)轉換，夜涼如水，

草木昆蟲命運的轉機。

烈日灼心

當你穿越霧霾和高速公路的防線，

帶著天山的氣流降落在登高村，

兄弟，尾隨在你身后的

不止縱橫著千萬匹奔騰的駿馬，

還有一輪從火焰山上升起的烈日。

我們誕生于火焰，要擅于凝視

這深不可測的命運的深淵。

向晚的樹林寂靜如未知的前程。

在湖面的晚風吹拂之前，

我們要擰干身體里的水

在夜晚分泌出月亮的黃金。

尖叫的桑葚樹

溝渠旁，河灘上，石頭堆里

六月的塔里木，每一寸肌膚上

都站立著一棵桑葚樹

當我?guī)е系挠晁h道而來

站在路頭和門口迎接的

是一棵搖曳著火紅炸藥的桑葚樹

這當頭一棒的甜蜜一擊！

大地古老的生殖能力再一次擊打

我遼闊如塔克拉瑪干沙漠的無知

被造物主遺棄的，干裂的鹽堿地

仿佛詩歌寫作的禁地

我曾掏遍口袋找不到一個詞語

卻在日升月落微小的裂變中

向世界捧出一棵棵一叢叢一片片

讓我們尖叫的桑葚樹！

【作者簡介】盧山，1987年生，安徽宿縣人。中國作協會員，新疆兵團第一師阿拉爾市作協主席，現居杭州。出版詩集《寶石山居圖》《將雪推回天山》等四部。主編（合作）《新湖畔詩選》《野火詩叢》《江南風度：21世紀杭嘉湖詩選》。曾參加《詩刊》第38屆青春詩會、《十月》第12屆十月詩會。

責任編輯：王國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