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9热精品在线国产_美女午夜性视频免费_国产精品国产高清国产av_av欧美777_自拍偷自拍亚洲精品老妇_亚洲熟女精品中文字幕_www日本黄色视频网_国产精品野战在线观看

      ?

      鵝鴨成群(短篇)

      2024-09-11 00:00:00戚佳佳
      星火·中短篇小說 2024年3期

      1

      表舅媽第十次被捉了回來。之前我們已經(jīng)麻木地閉口不談這件事,她回來與否,似乎都不再那么重要,她就是去了親戚家,什么時候回來,是她自己的事。倘若在村前的路上遇見她,頂多看看她穿了什么衣服,和她打個招呼,攀談一兩句?,F(xiàn)在卻不同,村子里被稀釋的熱議,又像她每次跑了被捉回來時一樣,沸騰起來。我們想知道的問題太多,她是胖了還是瘦了?哪怕只是細微的變化,也逃不過大人們的眼睛,他們總會從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眼瞼上去判斷表舅媽離開蔣莊的這段時間里,到底經(jīng)歷了怎樣的境遇,是心驚膽戰(zhàn),還是風平浪靜?是花天酒地,還是清湯寡水?大人們說得眉飛色舞,我們這些小孩聽得如癡如醉。那一刻,什么霍元甲、陳真、霹靂舞,都成了山外之物。我們瞪著一雙對這個世界好奇探尋的眼睛,盯著大人們,也盯著我表舅媽。我們能看出什么呢?我們看不出什么,她還是她,一張我媽說的肚肺臉,大得空洞的眼,一笑瞇成一團,聲音嘎嘎的,臉上的橫肉跟著一顫一顫,兩手亂撲騰。說實話,我真沒看出什么,我媽偏說表舅媽像公鴨,而且是表舅家的公鴨,言下之意是她吃公鴨吃多了。表舅家的鴨子為什么都是公鴨?我媽說公鴨能長得大,又肥架子又大。每天兩個表哥把鴨子趕進水塘,趕進稻稞里,鴨子窸窸窣窣,嘰嘰咕咕,像一群餓死鬼,奔跑著,將扁嘴塞進水草,在水田里吃得昏天黑地。兩個表哥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像兩個衛(wèi)士,舉著系了化肥袋塑料薄膜的長竹竿,以嘩啦啦的響聲,指揮鴨們。

      表舅家的鴨和我家的鵝不同,表舅家的鴨從換掉絨毛起,會隔幾天少一只。那些鴨肉的香味滿村子飄,等到熱燥燥的夏天過去,表哥們已經(jīng)不用趕鴨子了,剩下不多的鴨子放門前的小塘里蕩悠。而我家的鵝卻被我爸挑到集市上賣掉。我的腦??偸潜槐砭思夷切┓枢洁较銍妵姷镍喨夤酀M,我只能咂巴咂巴我寡淡無味的嘴。

      我真是搞不懂,過這么好的日子,吃香的喝辣的,表舅媽為什么要跑?要是我,趕我都不走。表舅媽跑了就跑了,表舅總要去找,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跑了找,找了又跑。十幾年時間,我從一個香噴噴的娃娃蛋,變成了人見人厭的臭狗屎。我的耳朵都被我媽嘮出了幾層老繭,我媽說話從不避開我,只要我姐不在,她就盡管說。

      我媽說,這不要臉的女人,好吃懶做,找回來干嗎?玉清就是窩囊蛋,沒女人不能活了。

      玉清是我表舅。每次我表舅媽出逃之后,表舅就像霜打的茄子,蔫巴的樣子跟一只被主人踹了一腳的哈巴狗一樣。我媽說,不屈,女人家女人家,女人不是過日子的人,都是男人慣的,你個大男人把她當祖宗一樣供著,早晚沒好果子吃。

      我媽說的是十年前,那時候我表舅媽三十來歲,很有幾分風姿。我們村子建在壩子上,屋后有一條河,村子是東西走向,一字長蛇般。我們家是東邊的第一家,我表舅家是西邊的第一家,中間隔著二十多戶人家,但我常常能聞到表舅媽碗里油炒飯、煎雞蛋和燒鴨子的香味。表舅媽不下地干活,天天偎在家里,表舅白天在田里忙活,臨晚放籠,清早收籠,還得把收得的黃鱔背到街上去賣。

      表舅自然是不會把錢揣進自己口袋里的,除了遵照表舅媽的叮囑,采買她想要的抹臉的雪花膏,抹頭的發(fā)乳,洗澡的香皂,穿的,吃的,只要表舅媽吩咐,表舅準會不折不扣地照辦。每回回了家,剩下的錢得如數(shù)上交。

      表舅家有兩雙兒女,前面兩個是兒子,老大的腿得過小兒麻痹癥,右腿有點瘸,走起路來朝一邊歪。兩個女兒,一個比我大兩歲,我叫表姐,另一個和我同齡,比我晚出來兩天,她就得管我叫表哥。沖這,我也要感激我媽。每次表舅賣了黃鱔從集上回來,表姐表妹便占據(jù)著門的兩邊,等表舅到了跟前,用身體黏著表舅,眼巴巴地看一眼表舅,再看一眼表舅。表舅那個被撐得鼓鼓囊囊的口袋,在她們的眼里,大概像是一座藏著無數(shù)山珍的高不可攀的山,她們用力咂巴著嘴的聲音,和咽涎水的聲音交替響起。

      無奈的表舅,臉都掙紅了,不忍心甩開孩子們,腳也跨不開,只得放慢腳步,摳摳搜搜,好不容易從口袋里摸出兩顆白色圓粒小糖,塞進她倆手里,抬手朝外指指說,出去玩。表妹樂顛顛地轉(zhuǎn)身朝外跑。表姐卻站在原地,手里攥著糖,視線依然停留在表舅的口袋上。表舅有點發(fā)慌,又用手指指門外。

      外面是成片的槐樹,花一樣的葉子被風吹得窸窸窣窣地響,陽光透過葉子,砸在地上,砸出一個一個窟窿眼。表姐仍站在原地,眼神里漫溢著憂傷。表舅不知所措,說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死心眼。表舅媽出來了,手里捏著個麻雀頭。那是我家鄉(xiāng)的面食小點心,上面沾了芝麻,圓形,拇指大小。表舅媽把麻雀頭遞給她的大女兒。麻雀頭拿在手里,表姐并不走,盯著麻雀頭的缺口看。表舅媽瞪圓了眼說,怎么,你還不想要?表舅媽說著要去奪,表姐哧溜一下躥出了屋。

      2

      我媽和所有的鄉(xiāng)鄰一樣,把這一段翻來覆去說過之后,再加上一陣近乎癲狂的笑。我爸則始終保持沉默,低頭抽他的煙袋鍋,不時朝凳腿上磕兩下。那明明滅滅的煙火在塵世中明明滅滅著。

      表舅媽很喜歡吃油炒飯嗎?我有意問我媽。我媽說,廢話,誰不喜歡吃油炒飯?誰還能跟好東西有仇?可是媽媽你就不喜歡炒油炒飯給我們吃。我媽說,死孩子,死一邊去,沒腦子的貨,就知道插嘴,也不想想,不年不節(jié),又沒來人,哪有恁多油,家里就是有金山銀山也被吃空了。

      關(guān)于油炒飯費油的程度,可以從我表舅在河里洗抹布時,漂在水上的那些油星子見一斑。

      一般是在下午,家里空下來,兩個表哥不是去放鴨,就是去捉魚摸蝦,房里不見人影。表姐和表妹跟著表舅去屋外頭的蔭涼下,看表舅往籠子里下蚯蚓。表舅必須要選一處離堂屋門遠一點的地方,保證在屋里的人聞不到腥味,風也吹不來。表舅媽魚也能吃,就是聞不得蚯蚓破了血的氣味,一聞到,就作嘔,上氣接不上下氣,臉也憋得真似一個肚肺。這樣,表舅倒霉的時刻就到了。

      表舅是個妻管嚴,比表舅媽高出一個頭,麻稈一樣細,走起路來,生怕踩死螞蟻。表舅人白,細皮嫩肉的,太陽也沒把他曬黑。莊里人說,表舅是男人生了個女人的身子。表舅媽卻生得敦實,腿像藕段子般粗壯,來一陣龍卷風都刮不走。

      為此,表舅媽沒少罵表舅。表舅媽常是咬牙切齒地看著表舅,恨恨地說,你就是一個偷生鬼投胎來的,風能把你吹走,樹葉能砸破你的頭。你現(xiàn)什么世,來這世上,都怪我,當初眼瞎了,非要跟你。還是我媽說得對,嫁人不能看臉。表舅媽和表舅是自由戀愛,表舅是在放籠子時遇見的表舅媽,開始表舅媽家人不同意,拗不過表舅媽。表舅媽罵得嘴角都是白沫,肚肺臉也由紅變白。表舅擱一邊像是在聽大書,臉上保持著之前的表情,眼皮耷拉,該做啥就做啥。偶爾表舅會說,你罵累了吧,累了就歇歇。表舅媽聽得臉紅一陣白一陣,半天把自己憋笑了。后來干脆不罵表舅,閑了,就吃,吃飽了就睡,睡夠了就坐,拿著個巴掌大的小鏡子照來照去。表舅媽的頭發(fā)好像一直都沒長過,齊耳,我們蔣莊的人叫耳朵毛子。表舅媽就頂著那一頭抹得油光發(fā)亮的耳朵毛子,一日日坐在堂屋正中,看門外。

      沒別人時,她會摸幾個麻雀頭,或者一把多味瓜子,在那里慢慢嗑。到了黃昏,她會去炒飯。一邊往灶洞里塞柴火,一邊煎蛋,倒入一勺油,蛋煎得焦黃,盛碗里,再倒油炒飯,飯也炒得金黃,入碗,蓋在蛋上。蛋吃完,碗底汪了一堆油,能照見人影子。表舅媽把碗擱在灶臺上,喝一瓢水,就躺床上去了。人在吃飽喝足之后,一心只有床。不上床,表舅媽還能做什么?

      碗要等到晚上表舅放完籠子回來,吃完表哥們燒的稀飯之后,再由表舅統(tǒng)一洗。盛過油炒飯的碗積著厚厚的油,先用抹布洗,油沾在抹布上,黏滋滋的,膩歪人。表舅拿了抹布到河里洗,河面上便漂了一層油。我媽說起這,口中總是喃喃地,身體禁不住抖,好像那些油,不是菜籽油,而是從她身體里剮出去的油。

      3

      與我表舅媽起紛爭的第一個男人是禿頭。

      我媽每次說到禿頭男人,就恨得牙根癢癢。我媽說,都怪你表舅,有了幾個臭錢就燒包,搞不清自己姓什么。

      我猜我媽想說,表舅是咎由自取,引狼入室,正好把表舅媽身體里潛藏的某種能量給激活了。

      表舅賣黃鱔有了錢,喜歡上了喝酒,而且是找人一塊喝。蔣莊的人是不會去的,男人們被女人們管束著。女人們說,手里有兩臭角(家鄉(xiāng)人讀ge)子,就不知道東南西北,看他把女人慣成啥樣?哪是正經(jīng)過日子的人?

      在蔣莊找不到人,表舅就找莊子外的。表舅家住在最西頭,往西是一段空圩堤和另一個莊子,汪波蕩農(nóng)場在莊子西邊。

      那時候,汪波蕩農(nóng)場像是個大地方,他們那種地的不叫農(nóng)民,叫職工。他們收麥,不用人工,用收割機。這在我們莊里是會被另眼相看的。

      那里本不應該有光棍。但禿頭男人的確是農(nóng)場的光棍。

      禿頭的頭上無毛,光溜溜的。禿頭的膚色黝黑,油光發(fā)亮,眼睛喜歡眨,一眨一眨,看上去很賊。莊人既反感他,又畏懼他。

      禿頭男人出現(xiàn)在表舅家,是在好多天之后傳出來的。說那禿頭男人可以隨時進出表舅家,擱表舅家吃飯,喝酒,打麻將,有時晚上就在表舅家睡覺。

      至于他是怎么和我表舅勾搭上的,莊里人認為不是表舅的功勞,是表舅腰包里的錢和表舅女人的功勞。莊里人談起表舅,撇嘴說,瞧他那爛慫樣,誰會把他當棵蔥。倒是他女人嘎嘎的笑聲和笑時兩顆隨著身體亂顫的大奶子,會勾魂。站幾百里外的男人,都會麻酥酥的,像過電。

      自從有了禿頭男人這個朋友后,表舅在我們蔣莊似乎一下子變得高大偉岸了。腰直起來,歌哼出來了,臉上的笑容也燦爛了不少,走起路來,呼呼生風。那慘白灰暗的臉色竟然染了層紅暈。

      我媽說,禿子送鏡子送雪花膏送發(fā)乳給表舅媽,禿子還帶蘋果梨子麻雀頭麥芽糖白切糕給表舅媽,禿子帶的總要比表舅買的大而且多。

      我媽說,這個禿子自己頭上沒毛,心倒是細。

      我爸說,有錢誰不會花。

      我媽說,我就沒見你給我買過一根紗。

      我爸說,你想讓我變成玉清還是禿子?

      我媽沒等我爸把話說完,一腳踹了過去,把原本蹲著抽煙袋鍋的我爸踹得向前打了個趔趄,差點跌趴下。我爸轉(zhuǎn)過身,推了我媽一把。

      禿頭男人出現(xiàn)后,表舅媽每天吃過飯就睡覺,睡到三四點鐘,起來炒雞蛋飯,吃完坐大門跟前,先是往頭上抹油,再拿著一個比臉大的鏡子,左照照,右照照,對自己的肚肺臉、洞穴眼和大嘴厚唇,越看越想看,越看越愛看。

      我表舅和禿頭男人的友誼并沒有保持多長時間,不到半年,禿頭男人就從我們的眼前消失了。

      據(jù)莊里人說,禿頭男人得罪了我表舅媽。我表舅媽原想讓禿頭男人帶她跑,禿頭男人說,我?guī)闳ツ??我表舅媽說,只要離開這個家,去哪都行。禿頭男人說,我就認識這巴掌大的地方,我想不出能帶你去哪。我表舅媽說,你去哪,我去哪。禿頭男人害怕,搞死不肯。我表舅媽生氣了,說沒想到你也是一個慫包,既然是一個慫包,就別來我家,你喝的那些貓尿就當我們喂狗了,我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慫包。

      禿頭男人不來,我表舅蔫了,表舅的眼睛開始迷糊,路也走得窸窣。在凌晨和黃昏的原野上,遠遠望去,他越來越像那些在他籠子里盤踞的黃鱔。

      我表舅媽不拿正眼看我表舅,表舅媽也不說話,只斜睨表舅。表舅媽的眼睛就是一個洞穴,闊大,幽深,像一眼深不可測的井,她即使不拿眼瞪誰,就那么干巴巴地睜著,也猶如冷冰冰的刀片。

      某一個晚上在夜空下乘涼,我媽突然說,別說,這個禿頭還算有點良心。

      我爸說,到嘴的肉都怕吃,慫貨一個。

      我媽說,你是為他抱屈?

      我爸不吱聲,坐在小板凳上,背對著我成了一團,四處黑漆漆的,只有我爸煙袋鍋一時一時地蹦出的火花在閃。

      能聽到風擺柳以及蛐蛐和青蛙的叫聲,此起彼伏,寧靜安逸,與青稞的香味混在一起。似乎有誰在說話?有誰在哼歌?更多的人沉默在夜色里。

      4

      十年了,表舅如喪考妣般往復在尋找表舅媽的路上。他這根樹棍就要干癟,可他還是執(zhí)拗地不肯停止尋找。

      表舅上茅廁,碰到的莊里人跟他說,你要么就別找了,找了也是白找,她還是會跑,她已經(jīng)跑油掉了,像她肚子里的那些油,像你放的那些黃鱔,它們想給你抓你便能抓住,它們不想給你抓,你抓了也還是會滑掉。表舅蹲在茅坑不吱聲,表舅那會子才進的茅廁,茅廁沒有門,開放式的。表舅本來是感覺肚子有點疼,肚里有貨要出來。跟著表舅那么一蹲,那些貨果然迫不及待地到了門口。可是表舅不習慣上茅廁時旁邊有人,像被盯梢,感覺渾身都是刺。沒辦法,表舅只能憋,全心全意地憋。

      莊人又說,要么你就把她的腿打斷了,讓她跑也跑不了。表舅還是不吱聲,茅坑里的臭氣一陣一陣往他的鼻子里鉆,他覺得那些到了門口的貨又被他憋進肚子里了,肚里也是臭氣,嘴里也是臭氣,他哪里還能管得了莊人。

      莊人見表舅不買他的賬,就有點生氣,說我是為你著想,你別好心當作驢肝肺,這你也不愿意,那你也不舍得,你找你活該找,你就等著找一輩子,找得傾家蕩產(chǎn),老子不像老子,兒女不像兒女,直到找見閻王爺。莊人拍屁股走了。

      表舅終于撂出一句,這次再找回她,我要讓她生不如死。表舅說時,牙咬得嘎嘣響,像刀銼在了鋼板上。

      表舅的豪氣在莊里沸騰過幾天,但很快就沉寂了。表舅為了找表舅媽,套黃鱔的籠子也不放了,他每天就像去上工,早出晚歸,起早貪黑,不知道去了哪里。家里的小娃子們也不知道吃什么,怎么吃。反正十年之后,大表哥走路還是歪,卻也沒妨礙他朝上生長。大表哥二十歲,已經(jīng)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兄妹四人除了不怎么言語,眼光略顯呆板,身體都還正常,跟小樹一樣,都躥起來了。十六歲的表姐出落成大姑娘,亭亭玉立。有一回,我見表舅來我們家,悄悄跟我媽說到了大表哥和表姐的名字,說大表哥大了,腳又跛,家又窮,只能委屈大丫頭了。

      我看見表舅走后,我媽偷偷地拽衣角抹眼睛。我媽說,造孽??!黃大傻就是個傻子。

      那個堅持在十年內(nèi)十次和我表舅媽私奔的男人也是個光棍,頭上的毛比禿子多幾撮,將就能蓋住頭頂,眼神看上去比禿頭男人柔韌許多。他姓宋,表舅和表舅媽叫他老二,莊人叫他宋老二。皮膚黝黑,一嘴黃牙,不及表舅高,家在河對岸,聽說家中有一個老母親,母子倆守著兩間茅草屋和幾畝地,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也不知道他和表舅家怎么接上線的,距禿頭離開幾個月后,宋老二迅速成為表舅家的座上賓。表舅家每天晚上又過上了歌舞升平觥籌交錯的好日子,一家人的臉上又有了久違的光,就連我的表妹看我時,眼光也不一樣了,尾巴翹到了天上。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從第一次到第十次,每年都要和表舅媽跑一次。

      表舅媽第一次私奔時,表舅還不相信,怎么可能,他們怎么可能跑了?表舅不相信歸不相信,在找了別處碰壁之后,他還是悄悄地潛伏在宋老二家的茅廁外。他想,表舅媽再怎么的,也要出來上茅廁拉屎吧,他不信她能天天屙馬桶,表舅媽聞不得那個味。表舅那次的判斷沒錯,兩天后,他成功抓回了表舅媽。

      這么多年,表舅捉表舅媽都捉出經(jīng)驗了,每次時間有長有短,但最終還是能把表舅媽捉回來。莊里人剛開始那幾年熱血沸騰,群情激昂,晚上匆匆扒一口飯,就趕緊往莊西頭跑,大頭貼小頭地聚在表舅家給表舅出謀劃策,指點迷津,說是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巴望著能早一點把表舅媽找回來。表舅媽被捉回來,老老少少又往莊西頭跑,他們攛掇表舅暴打一頓表舅媽,但往往這個主意在表舅的磨磨蹭蹭中只能草草收場,不了了之。

      表舅不打時有不打的說辭,說是害怕把心打寒,怕把表舅媽打怕了,下次不敢回來。但表舅媽犯了眾怒,民怨沸騰得要沖上房頂,表舅要是再不打,別人恐怕就要打他或者打她,這時候表舅也只得來一頓。但只是蜻蜓點水,手舉起來,棍舉起來,落在身上卻像是棉花團。表舅的手放籠子抓黃鱔一抓一個準,割稻割麥插秧扶犁都是一把好手,就是打不來表舅媽。

      所有人都認定了表舅是一個慫包,我們小孩子也表示十二萬分的贊同。

      這樣來來去去,次數(shù)多了,表舅媽的出逃就不再是新聞,頂多是一般談資。一人說,玉清家的又跑了。另一人說,那婊子啊,跑了就跑了,不稀奇。再一人說,人家玉清不急,我們急個屌?

      5

      表舅捉回表舅媽的消息我是在放鵝回來的那條大路上得知的。天擦黑,我們分好了各自家的鵝,一撥一撥,鵝在前,人隨后,長蛇般向前蠕動。夕陽最后光束漸漸隱去,天上只落下單飛的鳥,孤單地扇著翅膀,路兩旁的稻稞散發(fā)著清清的香氣,偶爾能聽到一聲短促的蛙鳴。炊煙浮在村莊上空,時隱時現(xiàn)。

      我們手中的竹竿樹棍都成了擺設,鵝很自覺地向前走。我和我的鵝群在后面,走著走著,我感覺前面在提速,像是要趕時間。前面加快,我便也跟著加快,我把手中的樹棍舞得啪啪的,原本迷瞪瞪的鵝群,驚得瞪大鵝眼,加快鵝掌。我急忙忙地問前面的出啥事了,前面的朝前面望了望,搖搖頭。我向前面的法子喊,法子應該是得到了消息。他說,你表舅媽被你表舅捉回來了,今晚上有好戲看。法子說著怪異地笑,說時使勁抖著手中的竹竿,竹竿頭上拴著的塑料布嘩嘩作響。他的鵝便紛紛向前跑,跌跌撞撞,慌不擇路的,有幾只還連滾帶爬,被法子一腳踢起來。法子嘴里叫著,趕快趕快,再肉,看我不踢死你。

      我說,回就回唄,哪年都一樣,沒有新戲。

      法子頭也沒回,搖頭晃腦地丟下一句,別說我沒告訴你,晚上有好戲。

      我喊道,法子,什么戲?

      等我趕到家,慌慌忙忙把鵝歸攏進鵝圈,發(fā)現(xiàn)家里大門緊閉,屋里早沒了一個人,只見灶臺上橫七豎八地擺放著空了的碗筷。他們,竟然都不等我?

      掀開鍋蓋,一碗發(fā)泡的米粒團在鍋底,像一坨鳥屎。我沒一點胃口,轉(zhuǎn)身出了門。我已經(jīng)和法子說好一起去。法子家在我家西邊第五戶,我到他家門口的時候,他正站在他家灶屋門口,面朝鍋灶,身子一抖一抖的,鼻子里直哼哼。我上去推了他一把,我說走。他沒回頭。我看他媽媽在灶膛燒火,他媽說,熊樣,飯沒燒好,等一會會死啊,我看你是又想挨揍,三天不打,皮作癢。法子哇哇地哭著看我說,誰家現(xiàn)在還不吃飯,我不吃了。他媽說,滾。

      法子一聽,得了圣旨般,拽起我撒腿就跑,生怕他媽變卦。

      我們到了表舅家時,屋里已擠滿了人,房里小娃子多,堂屋基本上都是大人。大人們圍著蹲在地上的表舅,表舅提著個小錘子往地上砸,地上是鹽。不透明的白,泛著陰翳的光。我來不及想這鹽的用途,和法子趕緊往房里擠。只見表舅媽下身穿藍色的確良褲子,上身穿著白底藍花的布褂子,側(cè)躺在床上,臉朝里,看不見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她根本不理會我們這些小娃子們。我好幾次試圖看看表舅媽的臉,都看不到。

      看不到表舅媽的臉,心里躥出的那團火漸漸小了,人卻不愿意離開房間一步。我以為我可以一直占著那個地方的,可是一會工夫,表舅帶著大人們進來,表舅左手拿著一把菜刀,右手攥著的,應該是鹽,我看到表舅的食指上有透明的白。我爸我媽站在表舅身后,表舅說,小娃子們出去。一聽說讓我們出去,我們就齜臉了,好不容易占了個地方,想看好戲的,戲要開場了,怎么讓我們出去?

      可是胳膊拗不過大腿,爸媽們朝一溜小娃子們吹胡子瞪眼,我們還有什么說的,只能噘著嘴,垂頭喪氣出了屋。房門啪地在我們身后關(guān)上,表姐和表妹守在門口。法子說,去窗戶。到了窗戶前,傻眼了,窗戶也被關(guān)上,大表哥和二表哥站在窗前。事實上,表舅家還是土墻瓦房,這與當時莊里多數(shù)人家蓋的磚墻瓦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窗戶是老式的,有一個中等鍋蓋大,窗框上貼著薄膜。要不是兩個表哥擋在窗前,我們貼著薄膜,多少也能看到或者聽到一點里面的動靜。

      我們堅決不走,站在窗戶的兩側(cè)。

      兩個表哥對我們怒目而視,都把雙手抱在胸前,隨時準備著對我們可能的侵犯報以還擊。每個小娃子都不吱聲,臉上是少有的凝重。耳朵支棱起,心咚咚跳著,帶著期望等待著。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我感覺下眼皮快要撐不起上眼皮,空氣中有一股臭屁味,接著是法子的肚子咕咕叫,我忍不住笑,用胳膊搗了下他,他不好意思地回搗了一下我,也憋不住笑。這樣一笑,人立馬清醒了。

      6

      大舅媽凄慘的叫聲就是這時候沖進了我們的耳朵,我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驚恐地沖向窗戶,想從窗戶的塑料薄膜上看見點什么,或者是聽見點什么。兩個表哥的手垂了下去,他們似乎已經(jīng)無暇顧及我們。我們貼近窗戶,耳朵里傳來不同人的嘈雜聲,其中當然有我爸我媽的聲音,他們說的最清晰的字是血,血止不住怎么辦?有人說,鍋沿灰。

      房門開了,里面有人出來,我們撲向房門,門口站著的表姐和表妹抱在一起,哭作一團。我聽見表舅媽說,林玉清,你給我記住,除非你把我弄死了,要不然我還會跑。而且下次我要是再跑,死我也不會再回來,死我也要死在外面。

      幾個大人擋在了我們的面前,弄鍋沿灰的我爸抓了一把灰過來,推開我們。我迅速看了一眼床上。表舅媽仰躺著,臉煞白,牙咬著嘴唇,眼睛睜著,恨恨地望著屋頂,白底藍花褂子上散落著幾滴血的印痕,仿佛是紅色的花。藍褲子沒穿,花褲頭露在了外面。褲頭下的一條腿泛著白光,一條腿血紅。表舅蜷曲著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臉死灰一樣,手按著布,布蓋在表舅媽那條血紅的大腿上,布應該是白布,白布變成了紅布。

      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感覺恐怖,身體里涼颼颼的??炀旁铝?,我過幾天就要去中學報到,我越來越盼著早點離開。這個暑假最好玩的還是放鵝,自由自在,無憂無慮。我用胳膊肘搗了一下法子,我說,聽你胡說,哪有好戲?法子一聽,捂住肚子說,我要回家,我餓了。我的肚子也跟著咕咕叫起來。

      我媽和我爸不久也回了家,我媽進了屋,意猶未盡,若有所思,進門時,差點絆在門檻上,我爸伸手拉住了她。

      我爸說,別說,這個女人真夠準的。我媽甩開我爸的手說,你們男人就是賤,一個比一個賤。我爸抬手猛推了我媽一下,恨恨地說,你哪還是女人。我本來覺得我媽不會倒,最多向前跨一小步,沒想到我失算了,我媽竟然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我媽邊哭邊說,我怎么就不是女人了?你以為我想把那把鹽塞進去?你看看玉清那個慫樣,到跟前的事,當縮頭烏龜。我爸說,那也不是你該摻和的事。我媽叫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啥,那女人,就是一個騷貨,你是哪棵蔥,自己也不掂量掂量。我可跟你說,你最好別惹急了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我媽在地上騰挪著,既不想起來,又想撕扯我爸,處于兩難境地。

      我像是個呆頭鵝,不知所措。幸好我姐我哥回來了,一邊一個把我媽架了起來。我爸把著冒煙的煙袋鍋出去了,我媽也就自動熄火,成了啞炮。

      第二年春天,我從學校回家,聽法子說,我表舅媽又跑了,還帶走了我表姐。這下,徹底打亂了我表舅的如意算盤,我大表哥一氣之下去了海南,說是不闖出一個人模狗樣,絕不回家。

      大表哥走了,表舅讓二表哥去學木匠,二表哥把頭一甩說我不去。表舅說你必須去。二表哥說,我要看著這個家,我要看著你,林玉清,我不會再讓你去找馬翠花,我哪也不去。表舅氣得蹦到二表哥跟前,甩了二表哥一個嘴巴。二表哥沒有后退,一臉憤恨地迎向表舅再次舉起的巴掌。表舅愣住了。表妹在后面喊起來,夠了,你們難道覺得這個家還不夠丟人?馬翠花走了,我們就當她死了,從今往后她與我們沒有任何關(guān)系,馬翠花是馬翠花,我們是我們,她不要我們,我們更不要她,她如果回來,我走。表妹又對二表哥說,林二子,如果你還是個男人,你就去學木匠,你是這個家的希望,你三年木工學回來,我正好也長大了,那時,如果你找不到女人,我拼死也要給你換一門親,我要讓我們這個家能夠在這個莊里和別人家一樣,過得像一個家,家有家樣,人有人樣。

      林玉清,表妹直呼表舅的名字,你從來都沒有考慮過我們的感受,你從來就沒有想過我們是怎么活過來的,這一切,總該結(jié)束了吧?表妹說得泣不成聲,淚如雨下。

      表舅驚呆了,他腿打軟,一屁股坐在地上,什么話也不說,愣愣地,仿佛在夢中,又仿佛在夢外。

      關(guān)于我表舅媽和表姐是如何離開莊子的,眾說紛紜。

      其中,最有鼻子有眼睛的說法是,那天下午,表舅照常放籠子,走時,讓表姐看著表舅媽,結(jié)果表舅媽連表姐也給帶走了。莊里人推測,莊里肯定有內(nèi)鬼,要不然她們走不了,那個宋老二也不敢來。我表舅早說過,要砸斷他的腿,打爛他的頭。他那個樣子,就是披著一層虎皮,莊里人也能認出來。

      那么就是內(nèi)鬼了,有人甚至說,看見有個男的騎著自行車,前面一個,后面一個,輕悄悄地把她們帶走了。

      晚上吃晚飯時,我媽也不看我爸,又開始嘀咕,是誰呢?我爸吃得好好的,聽我媽說話,像想起了什么,端著碗往外走。我媽看了眼我爸的背影,呸的一聲,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二表哥去學木工了,表舅沒再去找表舅媽,他早晚照常準備蚯蚓,放籠子收籠子,賣黃鱔,他還用賣黃鱔的錢買了一百只小鴨。小鴨子毛茸茸、黃燦燦的。表舅不在家的時候,表妹沒事就圍著鴨子轉(zhuǎn)。

      有一天,表妹對我說,等它們長大些,她會和我一起去放鴨子。我說我放的是鵝,我們家沒有鴨子。表妹說,那怕什么,鴨子和鵝又不打架,都要下水的。我說,你們家鴨子到我放假時,還不知道能剩幾只?表妹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氣沖沖地說,除非它們得瘟病死了,要不然一個都不會少。

      我的眼前出現(xiàn)了一幅鵝鴨成群的畫面,好氣派的樣子。我說,那好吧。

      戚佳佳,安徽省作協(xié)會員,自2019年起,小說作品散見于《清明》《山東文學》《當代人》《陽光》《四川文學》《延河》等刊。

      文安县| 恭城| 文水县| 利辛县| 迁安市| 怀安县| 永安市| 湖北省| 彭州市| 乐陵市| 万载县| 峡江县| 淮北市| 安国市| 峨眉山市| 桦川县| 奇台县| 和平区| 馆陶县| 任丘市| 兴国县| 昌吉市| 溆浦县| 德昌县| 穆棱市| 晋州市| 中阳县| 南乐县| 贵州省| 岗巴县| 海宁市| 丽江市| 肥西县| 临沭县| 成都市| 巫山县| 台州市| 牟定县| 西昌市| 秦安县| 永登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