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午樓
《讀書》一九九六年一期,載《明暗之間》長文。其中提到揚州師院教師許逸民于“文革”中冤死獄中。讀后有一絲慘痛的欣慰:“文革”中冤死的千千萬萬之人,除了頭面人物和奇特事例中的個別普通人物見諸文字報道外,其他無數(shù)渺小的冤魂,有幾個能有在報刊上被提名的機遇以鳴其冤呢?
我從一九六九年年底,放逐于某縣農(nóng)村,旋被縣委召去編入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即搞政治運動的專業(yè)隊,受命管專案。大約是在一九七一年秋冬之際,我們隊部收到一份上級機關專案部門編印的偵破大案、要案的介紹經(jīng)驗的案例專輯,包括人命大案。這本專輯,對我們小小的縣級宣傳隊隊員,無疑是具有權威性的。當我看到許逸民案例時,觸目驚心,不理解一個高校教師何以會用幼稚、卑劣的手段去進行“反革命活動”?那簡略的案情,我至今尚能清楚地記得:
一個學生向圖書館借回一本研究李白的書,發(fā)現(xiàn)里面寫上極端反動的、惡毒攻擊污蔑偉大領袖的語句。是誰寫的呢?有幾個學生共同研究。其中一個說,這字好像一個老師的筆跡。后來共同認證,是許逸民的筆跡。于是就將許逸民揪出來審訊、批斗。接著描寫許逸民的種種“丑態(tài)”:忽而坦白,忽而翻供;忽而裝瘋,忽而裝死,包括雙手抱頭、面如死灰地說:“我怕!我怕!”等等場景。終于,在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強大威力震懾下,狡猾的反革命分子不得不低頭認罪。于是,冤獄煉成。
我不知許逸民如何冤死獄中的。聽說他罹難時,經(jīng)常被用繩子牽著,到各校去“游斗”。聽說他后來平反了。又聽說此人所遺家室境況凄涼。還聽說此君為人誠篤,非如口無關防、遇叭兒即嗤之以鼻、遇豺狼即怒目而視的人物之易招禍也。
二十五年前所見介紹許逸民的案例,只因敬服它的權威性,故不遑琢磨提出幾個“為什么”。今據(jù)回憶所及,并據(jù)辦案的起碼常識,對那介紹案例材料,至少可提出四大疑點:(一)許是歷史專業(yè)教師,此項專業(yè),沒有或極少學生作業(yè)批改,某學生何以能記識許老師的筆跡?(二)沒有提出許逸民曾向師院圖書館借閱那本研究李白之書的證明。師生員工借書,必得填卡或填表或登記手冊,決無不辦手續(xù)而借書者。(三)確認是許的筆跡,必須來自公安部門鑒定筆跡技術專家的權威結論,而非其他人的認證。(四)說那書上寫的“反動語句”是“惡攻”,未提出法律依據(jù),未經(jīng)政法部門的權威認定。
可見,許逸民的冤案,要比索爾仁尼琴的《走廊上的法律》所寫的冤案,更加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