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 上
四川省榮縣城郊有一處奇特的古代文化名勝——嘯臺。相傳魏晉時有一隱士在此長嘯,后有人篆“嘯隱”二字,并修“一勝亭”。宋代史學家李燾再修“歲寒閣”,陸游到此題詩日:“廢臺已無隱士嘯,遺宅尚有高人家?!鼻宕擦众w熙重刻“嘯臺”二字。
所謂嘯臺,也就是吹口哨的地方。《說文解字》解釋:“嘯,乃蹙口而出聲?!奔船F在所說的吹口哨。
古人把吹口哨看得很神圣,據稱最初只在神仙與帝王之間流傳。唐朝孫廣《嘯旨》說:“故太上老君授(傳授)南極真人,南極真人授廣成子,廣成子授風后,風后授務光,務光授舜,舜演之為琴以授禹,自后或廢或續(xù)?!彼吹郯汛悼谏谘堇[成如同彈琴一樣優(yōu)美的旋律。西晉成公綏《嘯賦》也說:“嘯,動唇有曲,發(fā)口成音?!?/p>
先秦,口哨首先成為婦女們抒發(fā)感情的時尚?!对娊洝ぐ兹A》寫到周幽王為博得褒姒歡心,廢去申后。申后哀怨道:“嘯歌傷懷,念彼碩人?!币馑际?,我吹著口哨傷心無限,想起周幽王心中滿是愁怨?!对娊洝ぶ泄扔猩棥氛f:“有女仳離,條其嘯矣。條其嘯矣,遇人之不淑矣?!边@是說:那女人離開了家,一直吹著口哨,口哨聲久久回蕩,哀嘆嫁了個負心郎??谏诓粌H表達失去的愛情,也表達出對國家的憂患意識。
東漢,男人們開始喜歡上了口哨,至魏晉南北朝,完全替代了女士,吹口哨成為風流名:土=或倨傲或瀟灑或淡泊的行為方式。《世說新語》說:淝水之戰(zhàn)總指揮謝安與王羲之、孫興等人出海游玩,忽然“風轉急浪猛”,人皆驚慌,只有謝安鎮(zhèn)靜自若、神態(tài)悠閑地吹著口哨,“其量足以鎮(zhèn)安朝野”。郭璞、“竹林七賢”、孫登、左思、陶淵明個個都是吹口哨的行家里手。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辭官歸隱,賦《歸去來兮辭》日“登東皋以舒嘯”,即吹著口哨,登山臨水,回歸恬淡平和的田園生活。
唐宋時,西蜀文化名人承繼魏晉遺風,以吹口哨來表達“縱情任獨往”的處世態(tài)度。天寶三年(744年),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地吹著口哨離開長安,盡管口哨吹著悲涼的《梁甫吟》曲,卻一如《游太行》時“天門一長嘯,萬里清風來”的傲岸。也是在天寶三年,李白的老鄉(xiāng)——峨眉山陳道土,來到長安游歷,以吹口哨名噪京城,成為大唐吹口哨的第一高手。陳道士所吹的《流云》、《高柳蟬》、《古木鳶》、《蘇門》、《阮氏逸韻》等口哨曲,出神入化。唐人《封氏聞見記》中記載:陳道士“能作雷鼓霹靂之音”,如電閃雷鳴、地動山搖,“觀者莫不驚悚”。
口哨還代表了蜀人的生活品位與格調。成都人范鎮(zhèn)與宋庠、宋祁兄弟皆善口哨,在成都時一起以口哨為詩,題為《長嘯卻胡騎》。范鎮(zhèn)自號“長嘯公”,其居所取名長嘯堂?!肚⑴f聞》說,長嘯堂前有酴醵架,春末花開,于花下宴請賓客,主賓相約,花落誰的杯中就罰誰喝酒,花飛花落,無一人能幸免。住在成都碧雞坊的王灼,甘于淡泊,在撰寫我國第一部詞學專著《碧雞漫志》的閑暇時,也常常吹著口哨,閑庭信步在碧雞園,其“嘯聲出奇響,疑在蘇門嶺”,感覺自己到了蘇門山如同魏晉時的阮籍、孫登,口哨聲亦如鸞鳳之音。
宋代以后,口哨退出了文人的生活圈,成為金元雜劇中丑角的一項表演技巧,完全失去了其原來的意義。但口哨聲所表達的那種親近自然、安于平淡、樂在其中的人生取向卻在西蜀大地傳承至今,嘯臺也成為了人們向往的覽勝之地。
編輯: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