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清
突然的不經(jīng)意,門前的月季花又開了,那朵朵鮮艷、縷縷幽香,讓我想起了長年守候在門前花園里的外公。
我出生在四川,從小就和外公生活在一起。外公是一位非??釔刍ǖ娜?所以門前的那片空地種滿了各種各樣美麗的花。有婀娜多姿的蘭花,芬芳飄逸的桂花,有容華貴的牡丹花,如火如荼的月季花……一到盛開的季節(jié),真可謂是百花齊放、芳香誘人,引得蝶兒、蜂兒翩翩起舞;有時,黃鶯也會飛來湊熱鬧,站在桂花樹上歌唱。月季花開的時節(jié),風(fēng)搖曳著月季花隨風(fēng)擺動,外公就會露出久違的笑容。
然而,這花園里眾多嬌艷的花,外公為什么卻只偏愛月季花呢?
記得有一次,外公外出干活,我一個人在院子里玩得有點發(fā)悶,突然眼前一亮,花園里有一朵月季花開得正燦爛,我眼睛一轉(zhuǎn),突然間好像想到了什么。我迅速地沖進了花園,毫不猶豫地把花摘了下來?!昂脣善G的花!”我情不自禁地把花往鼻子前一放,一股幽香撲鼻而來,瞬間讓我陶醉在月季花的芳香中……
那時的我尚且年幼,不懂得惜花,一會兒后,那朵嬌艷的花已是“憔悴不堪”了,失去了原有的光澤,我再次毫不猶豫將它扔在地上,又自顧玩了起來。外公挑著水從外面回來了,還沒來得及放下扁擔(dān)時就看見了被我扔在地上的月季花,外公迅速地把水挑到水缸邊,放下了扁擔(dān),匆忙跑去拾起地上的月季花,面帶怒火地看著我這個“罪魁禍首”。
“誰讓你摘下這朵月季花的?”外公帶著很大的聲音問我。
外公的聲音不禁讓我膽戰(zhàn)心驚,我小聲地說:“花很漂亮,所……所以……”
“所以你就摘下來了?!蓖夤穆曇糇兊煤芨吡?。
我的手指不停地在身后畫著圈,心里像是有千萬只小鹿似的怦怦直跳。
“那為什么現(xiàn)在又要把它丟掉了呢?”外公看我低頭不語。
我憋紅了臉,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低著頭,不敢看著外公。
“這么嬌艷的花,現(xiàn)在被你糟蹋成了這樣?!蓖夤粗稚系幕?顯得心疼極了。
外公的話突然讓我大為反感?!安痪褪且欢浠▎?有什么稀奇的,值得外公您發(fā)這么大的火嗎?”我理直氣壯地說,表現(xiàn)出了一種不屑一顧的神情。
“你做錯了事情還敢理直氣壯,我平時是怎么教你的?!?/p>
“本來就是嘛!”我扯著嗓子大聲地和外公頂嘴。“不就是一朵花,一朵破花嗎?……”
啪——清脆的聲音掃過我的臉頰,直灌入我的耳中,我用帶著淚的眼睛使勁地橫了外公,轉(zhuǎn)身跑進了自己的房間。
有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被外公打。雖然我那時只有6歲,面對外公這一舉動就有一個想法:外公愛花就勝過愛我。我不停地哭。當(dāng)我哭聲漸漸停止的時候,看見了外公坐在院里的藤椅上,老臉縱橫地流淌著眼淚;抹擦完了眼淚又一陣的噓唏嘆氣,然后閉上了眼睛,卻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外公從屋里拿出一本書,用手帕把那月季花上的污泥擦干凈后,小心翼翼地夾放在書中。
經(jīng)過這件事情之后,我一連幾天都不想和外公說話,任憑母親怎么說,我總是愛搭不理的,心里總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外公,還是像往常一樣,每天都會去整理他的花園,給花施施肥,除除草,這似乎就是外公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件事情了。
這天,外公的心情如當(dāng)天的天氣一樣晴空萬里,一大早就扛著鋤頭往花園走去。中午烈日當(dāng)空,外公還在花園里忙碌著,母親讓我為外公端杯茶水去,雖然我有千百萬個不愿意,但還是拗不過母親,端著茶硬著頭皮向花園走去。
花園里,外公正在為月季花修剪殘葉,他的神情十分認真,大滴的汗珠順著臉頰慢慢滑落,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fā)光,外公突然轉(zhuǎn)身,看著我端著茶呆呆地站在花園門口。
“傻站在那里干什么?進來啊!”外公笑著向我招手,示意讓我進去。
我愣了一會兒,端著茶杯走了進去,外公的微笑好像有一種獨特的魔力,我心里的“怨氣”好像是一下子就盡消了。
“外公累不累啊?喝杯茶吧!”我微笑著把手中的茶杯向外公遞過去。
外公放下手中的剪刀,接過我手中的茶杯,大口地喝了起來,喝著喝著,停了手中的茶杯說道:“清兒,花也渴了,你去打點水來,我澆一下花。”我愣了一下,但還是轉(zhuǎn)身去水缸里打來了干凈水,盡著我的力氣,搖來晃去地提著水桶到了外公的身邊。外公還是微笑地從我手中接過了水桶,給那幾株開得正艷的月季花一一認真地澆上了水。
看著外公對那幾株月季花的疼愛,我不禁想起前幾天外公打我那一巴掌,外公為什么這么愛這月季花呢?
我蹲在外公的身邊,小心翼翼地問外公:“您為什么那么喜歡月季花呢?”
外公放下手中的桶,突然看著我,我膽怯的縮了一下身子,好像有點后悔問這句話了,外公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輕輕地把我圈在懷中。
小時候,我常常被外公抱在懷里,聽他講故事。
“清兒,你猜我為什么這么喜歡這月季花?”外公指著面前的月季花反問我。
我搖了搖頭。
“因為這是你外婆最愛的花了……”
外婆過世得早,外公講故事也從沒講到過外婆,我的腦海里幾乎沒有外婆的印象,從我記事以來,外公就是這樣一個人孤零零的生活著,和我們家生活著。我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原來月季花是外婆生前最愛的花,我不知道,從來沒人告訴我,外公愛著月季花,其實是在愛著外婆。
“外公,月季花真的很漂亮,而且還很香,怪不得你和外婆都那么喜歡它!”我拿著一朵月季花,又輕輕地放在鼻子邊吸了吸。
“嗯,你看這幾株月季就是當(dāng)年你外婆親手栽種的,每次我看到它們開花,就像看見了你外婆在對我微笑?!?/p>
我倒是聽母親說過,外婆在世時和外公很恩愛,從未吵過嘴,只因為外婆過世得早,留下了外公一個人孤單地生活,所以我們才過來和外公一起生活。
現(xiàn)在回想起來,外公曾多少次在外婆的墳前流過淚,曾多少次在月季花前面發(fā)過呆,曾多少次冒著雨為外婆掃過墓,曾多少次頂著烈日為月季花除過草。
“外公?!蔽椅罩夤氖?一顆冰涼的淚水落在了手上?!拔乙院笤僖膊粫フ录净恕?/p>
“清兒別哭……”
八年過去了,我也長大了,也懂得了許多,爸爸也因為種種的原因帶著媽媽和我離開家鄉(xiāng),離開了外公。每次媽媽看望外公回來我都要纏著媽媽講外公的近況,媽媽只是說:“外公還是同以前一樣,照顧好園子,上山去給外婆掃墓。只是外公會說,外婆在天上很寂寞,他想去陪外婆,他要去陪外婆了。”
當(dāng)我再次回到了家鄉(xiāng),那是因為外公走了,去陪天上的外婆去了。
如今,我才明白,外公打我的那一巴掌充滿了對外婆的愛,也是對我做錯了事卻不知錯的一點懲戒,他并非有心這樣。站在園子前,園子里的月季花又開了,那朵朵月季花開得如此鮮艷,微風(fēng)帶走縷縷幽香。我想花香會一直飄到天上,會指引著外公很快找到外婆。
指導(dǎo)老師:李曉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