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樹鈞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國人對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視,《紫釵記》兩次隆重出現(xiàn)在戲曲舞臺之上。一次是1982年,也即湯顯祖逝世366周年,曾舉行大型紀念活動,除以江西古老劇種上演《還魂記》、《南柯夢》、《邯鄲記》之外,江西省贛劇團演出了贛劇《紫釵記》,另有三個劇團演出了《紫釵記》中的《怨撒金錢》、《折柳陽關》、《邊愁寫意》等折子戲。另一次是2008年12月,“上昆”隆重推出了“臨川四夢”,其中之一便是充滿青春氣息的偶像版《紫釵記》。筆者認為,《紫釵記》的上演,對于拓展、深化湯顯祖劇作的研究、促進湯顯祖劇作的多元演出具有重要的推動意義。
昆曲改編本《紫釵記》的第一個特色,是刪繁就簡,突出歌頌霍小玉、李益兩人堅貞不屈的真摯愛情這一主題。這也是湯氏原作主旨。將原作53出刪改、壓縮成9折,其中一,二、四、五、六、七、九折《觀燈墜釵》、《素絹盟誓》、《折柳陽關》、《邊愁寄詩》、《怨撒金錢》、《哭收釵燕》、《釵盒夢圓》七折都是描寫男女之間的真情摯愛的。改編者七易其稿,精心編排,圍繞愛情這一條主線組織情節(jié),使全劇題旨鮮明,克服了原作結構較為松散、冗長的弱點,突出了原作“情節(jié)比較曲折,心理描繪比較深刻、細膩,語言比較活潑流利”的藝術特色。例如第一折《觀燈墜釵》,基本改編自原作第6出《墮釵燈影》,寫上元之夜小玉與丫環(huán)到街市觀燈,李益也來看燈(實為觀看小玉),兩人一見鐘情。小玉頭上的紫玉燕釵不慎被梅樹枝掛落,為李益拾得,在拾釵、尋釵之際,二人得以初次相會?;?、李二人的婚姻雖是家長之命、媒妁之言促成,但原作著重寫霍、李二人愛情之濃烈。因此改編本開場由此切八,開門見山,洋溢著生命氣息和青春沖動,一開始便將男女主人公的愛情描寫得十分細膩動人。黃衫客的闖入,又為兩人愛情的完美結局作了重要的伏筆。又如改編本結尾《釵合夢圓》,取材自原作第52出《釵合劍圓》,是全劇倒數(shù)第2出。后面還有第53出《宣恩》,是傳奇例行的皇帝頒詔賜婚以及懲治惡人盧太尉等收尾情節(jié),大體屬于一種套路,就主要矛盾來說,是在這一出解決的。因為李、霍婚姻被盧太尉破壞,二人的隔離造成了兩人的誤會。黃衫豪客“挾持”李益到小玉家,二人見面,解除誤會,前嫌盡釋。盧太尉的目的沒有達到,矛盾實際上已基本解決了。因此,本折應該視作全劇真正的結尾。這樣的結尾正是緊扣原作歌頌李、霍愛情主題的,顯示了藝術的完整性。在此之前,劇情迅速推向高潮。笫9折小玉和李益見面是全劇的高潮,兩人終于解釋誤會,互訴心曲。這一高潮場面生動地揭示了霍小玉并非一味溫柔敦厚,而是一個有個性、時有鋒芒的女子。此時的她見到李益,又是埋怨又是諷刺。改編本保留了原作的精彩唱段。
《紫釵記》改編本的第二個特色在于全劇不僅著重、集中地體現(xiàn)了湯氏原作歌頌忠貞愛情的主題,而且恰如其分地體現(xiàn)了原作鮮明的副主題——鞭撻權貴肆意專權、摧殘人才、一手遮天的罪惡行徑,反映了湯顯祖愛憎分明的審美傾向。與仕途的曲折一樣,湯顯祖的愛情、婚姻生活也頗多坎坷。他先后娶過吳氏、趙氏、傅氏,1583年,吳氏病逝,湯顯祖新娶傅氏,“粉障自尋題外跡,薰爐重對護時衣。歸家少婦迎門問,妝閣簾閑燕可飛?”兩人過著初婚甜蜜的生活。
對于封建權責政治的專制獨裁,科場的一手遮天,順我者生,逆我者亡,湯顯祖更有刻骨銘心的感受。權相張居正當權,湯顯祖傲骨嶙岣,始終不肯巴結,竟在十年中接連四次落第。這些打擊對湯顯祖是十分沉重的。尤其是第四次打擊后,湯顯祖回到臨川,心情極其苦悶,“一向無異,止有清夜秉燭而游,白日見人欲睡”?!蹲镶O記》愛情故事的一大特色,便是將歌頌愛情與抨擊封建權貴緊緊聯(lián)結起來。
改編本通過《權嗔計貶》、《折柳陽關》、《邊愁寄情》等場,從正面、側面多視角地展開“情”與“權”的尖銳斗爭,從而大大深化了該劇的主題體現(xiàn)。改編本第3折《權嗔計貶》是正面描寫權貴拆散美滿婚姻的一場戲,該場以簡潔的筆觸勾勒了權相盧太尉為選一高才為婿,強令“中試士子須先來咱府參謁,方許驗選”。卻偏有“書生隴西李益,中了狀元卻偏不來參拜。書生狂妄如此,可惱可恨”。這里既描寫了盧太尉,又側面描寫了李益。這位書生的性格,分明有湯顯祖的影子。他不畏權貴,不愿巴結權貴,對于權相的吩咐置若罔聞,與劇作家一樣有著一副錚錚鐵骨。然而僅此一舉,便遭到權相的妒恨,盧太尉利用手中之權,將李益以邊關要封參軍的名義貶到玉門關外:“教他永不還朝,夫妻新婚燕爾,便永受離別之苦?!?/p>
如果說第3折為簡寫,那么第4折便是詳寫,大寫特寫男女主人公的生離死別之苦,強化對盧太尉的譴責。離別,是人生中某種矛盾的表現(xiàn)形式,也是人的情感最為激動的事件之一——“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多情自古傷離別”。尤其是在古代,詩詞中以“離情別緒”為題的作品何止千萬?其中佳作聯(lián)翩,戲曲又何嘗不可作如是觀?總之,不在于寫了什么,而在于怎樣寫,有沒有創(chuàng)新的表現(xiàn)。折柳贈別,原是唐代現(xiàn)實生活中極其風雅的富有浪漫情調(diào)的一種民俗,更是唐代詩人們常常運用的一個意象。將它情節(jié)化,用在以唐代詩人生活為內(nèi)容的戲劇中的離別場面里,不僅用得其所,簡直可謂湯顯祖的神來之筆。
霍小玉的悲傷,不只是一般的離情別緒,而是飽含著一種現(xiàn)實的危機感,即很可能從此被拋棄。她主動提出愿以八年為約:“一生歡愛,愿畢此期,然后妙選高門,以求秦晉,亦未為晚?!倍约耗?,便“舍棄人事,剪發(fā)披緇”,了此一生:“是水沉香燒得前生斷續(xù),燈花喜知他后夜有無。記一對兒守教三十許,盟和誓看成虛。李郎,他絲鞭陌上多奇女,你紅粉樓中一念奴。關心事,省可的翠綃封淚,錦宇挑思?!彼敢匀巳硕加袡喃@得的一生的愛情享受為代價,換取八年的幸福。這種巨大的犧牲,反映出小玉對幸福是何等渴望,也反映出她的地位是多么可憐?;粜∮竦奶幘潮取段鲙洝分械拇搡L鶯更脆弱,命運也更可憐。這就是本出送別戲不同干其他送別戲,而具有更大震撼力的原因。該折情節(jié)來自《霍小玉傳》,原小說的這一情節(jié)以小玉的多情反襯李益的無情,而湯顯祖雖改變了悲劇結局卻并未舍棄這一情節(jié),可見他對此是偏愛的。這個情節(jié)充分表現(xiàn)了小玉的癡情,也強化了李益對愛情忠實的品格。
改編本保留了刻畫人物的善良、質(zhì)樸的語言,使人物更接近生活、親切感人。濃艷的唱詞也朝著質(zhì)樸化方面作出了可喜的努力,既忠于原作,又向雅俗共賞方面邁出了可貴一步。此折結尾,小玉、李益兩人均一步三回頭,大有“舉手長勞勞,兩情同依依”的意境,與全折的詩情畫意構成優(yōu)美和諧的藝術統(tǒng)一。
由于是第一次看《紫釵記》,加上《紫釵記》又是湯顯祖的早期作品,筆者觀看之后感到一些藝術方面的不滿足。首先,李益、盧太尉的一些表演更要放開些,要堅持發(fā)揚“上昆”原有的海派昆劇的創(chuàng)造風格。沈帙麗扮演的霍小玉豐神俏麗,性格層次分明,演出了人物復雜的內(nèi)心世界,幽懷曲意,光彩照人。黎安扮演的李益,立體、多方面地展現(xiàn)了人物對國家的責任心、對純美愛情的堅持與堅守,但對人物陽剛一面的展示尚嫌不足。尤其在第5折《邊愁寄詩》時,人物的性格宜有所發(fā)展,此時的他,不僅是個多情、重情的才子,而且是一位在軍事上對國家有貢獻的軍人,因此在表演上宜帶一些英武之氣和近似儒將的風采。盧太尉在劇中只出現(xiàn)兩次,他的驕橫跋扈還宜通過演員再創(chuàng)造的一些表演細節(jié),給觀眾留下更深印象。其二,原作的浪漫主義風格宜通過二度創(chuàng)造加以進一步渲染和加強?!蹲镶O記》所反映的“情”與“權”的矛盾,在現(xiàn)實世界中是無法得到解決的,主人公的堅貞愛情在封建權勢的壓迫下只能以悲劇告終。然而,湯顯祖通過黃衫客的拔刀相助,造成了以“隋”勝“權”的喜劇結局,使全劇充滿浪漫主義精神。在劇中,黃衫客的拔刀相助行為是以霍小玉做夢的方式展現(xiàn)的,這使情節(jié)的發(fā)展充滿了迷幻的奇彩。這是“玉茗堂四夢”中的第一夢,是湯顯祖運用浪漫主義創(chuàng)作方法的最早階段,這一神奇瑰麗的手法在后三夢中被運用得越來越成熟,將湯顯祖的“情至”觀念表現(xiàn)得淋漓酣暢。在《紫釵記》中,夢的表現(xiàn)在二度創(chuàng)造上還可揭示得更加鮮明、強烈一些。人高馬大的黃衫客在最后一折宣正面出場,將李益引入霍府,舞臺動作還可以更強烈、夸張一些。通過表演藝術的強調(diào),使觀眾對這一藝術手法產(chǎn)生深刻的印象。其三,單本戲演出時間過長,宜壓縮在兩個半小時之內(nèi),以適應當今觀眾的藝術欣賞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