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充
海德格爾說,他生下來,他畫畫,他死了。這話說的就是你。我找到一句泰戈爾的詩更像你:“熾熱的焰火說,燃燒著的是我的花朵也是死亡?!?/p>
可是,文森特,我多么希望,你,一個任性的孩子不要在博里納日因過分的善良而自虐,不要在阿爾像繪畫機器般吞食顏料。我希望你過一輩子正常明亮的生活,安靜地過一生,沒有人叫你瘋子。
你曾經(jīng)對提奧說,雖然我沒有孩子,但我有這些畫。你沒有家庭,你像麥粒一樣流放在大地上,你的畫是你的婚姻、情人、孩子。
可是,我多希望你能像常人一樣有家。但我清楚地了解你,你像麥粒一樣在幽暗中緩慢而劇烈地生長,你要驚心動魄地釋放能量,你不想停下來,你不在乎我世俗的聲音。
你曾經(jīng)在提奧的家里辦過畫展。那些畫都以同樣的蘇打在消耗著你的生命。有一種力量指引著你的畫,我能感覺到你畫中的蘋果的汁水正在努力撐滿整個果實,你畫中的向日葵的每個毛孔都在呼吸烈日下焦灼的空氣,你畫中的男人在汩汩地流過他的一生。
你說,那些畫搞得你崩潰,瘋狂。
我多么想讓你耀眼,明亮,騷動不安的畫展消失?;驈膩砭蜎]有出現(xiàn)過。我知道你極大的痛苦與憂郁才造成畫作的凱旋,我只希望你的心不要像畫中的肖像般多情,戰(zhàn)栗地糾纏著大地,或被暴風(fēng)雨撕成兩半。
然而,你對高更說過:“你這個笨蛋!我要熱血沸騰地畫!我要的是運動與節(jié)奏!”你拒絕了我的聲音。
你同意米勒的斷言:“苦難給藝術(shù)家以極大的激勵,苦難能推動藝術(shù)家的創(chuàng)作?!蹦闶冀K處于孤獨與痛苦之中,雖然你渴望與人接近,但他們彼此接近的快樂驅(qū)使你回到自己的世界。偶爾的歡樂會消遁,被驅(qū)散,總有一條柵欄把你與社會隔開。對此,你說你的價值在于你是孤獨的,因此你的憂郁是“積極的憂郁”,是“健康的憂郁”,你深信蒙受過巨大的苦難,才能抵達巨大的歡樂。
然而,我想讓你的心與畫筆都能得到一個彩色溫柔的時刻。我想讓你在寧靜恬淡的午后畫出一些舒緩、柔和、無憂的畫面。
“The sadness will last long”,這是你的遺言,你信仰宗教一般信仰著苦難。
你是不在乎我說了什么的,就像你不在乎你做神父的父親給你的警告與忠告。
停下來吧,不要再畫雜亂無章的黃色了。聽高更的話,不要和他大叫爭執(zhí)了。停止吧,別向高更扔你的畫筆,不要在湯里偷偷地加入顏料。你為什么要用僅有的只夠買面包的錢給高更買顏料來挽留他呢!
我多么希望不要發(fā)生那一場割耳事件,我多么希望那些促使你神經(jīng)錯覺的畫作、語言、陽光統(tǒng)統(tǒng)不見。
你沒有理睬我的聲音,你模仿斗牛士割下了耳朵,斗敗的牛與榮耀的斗牛士在你身上重疊。你說,這是屬于你的快樂與瘋狂,別人無法領(lǐng)略。
文森特,親愛的,不要那么勇敢,不要單槍匹馬地用顏料去挑戰(zhàn)太陽。
可你說我年老多病,我丑陋不堪,我是神經(jīng)質(zhì)的瘋子,所以我要用最明亮、最輝煌的太陽光來雪恥!我要用陽光來洗刷這一切!
你把我的聲音毫不猶豫地拋開,你成功地找到了真正屬于你的東西—向日葵,我懷揣著渺小的心與聲音崇敬地看著你那精力充沛、品格高尚、懷有勞苦人民郁勃之心的花朵,我不知道我還要不要說下去。
我想起你的那一幕,當(dāng)你羞澀地對表姐表達了愛慕之情后,她代表自己也代表整個世界向你宣告:“不,永遠永遠不。”那時,你應(yīng)該轉(zhuǎn)身離開,對于不愛你的人,為什么要說“我永遠永遠愛你”。
文森特,停止愛凱吧!
你沒有如此,你以“我永遠永遠愛你”來向“不,永遠永遠不”的世界說“不”,凱的話語成為了你的精神體能訓(xùn)練場。此后,你愛著你畫作里的每一個對象,像情人一樣。你不僅愛它們,還把自己的渴望與畫中的事物一起靜坐,一起悲傷,一起寢臥,處處流露著你幻想的“愛”,甚至有些事物重疊著你自己。
我是一百多年后的世人,我是你那個時代的看客,我是合上《渴望生活》后的悲嘆。
我是關(guān)愛你的朋友,是你母親,是你父親,是你朝圣路上的一棵樹。
我是我,在你前行的路上發(fā)出這些聲音。
但我知道,即使我告訴你朝圣的路很長,你只能無限接近卻永遠抵達不了,你永遠只能看見教堂頂部而無法步入其中,你也不會在乎我說了什么,你不在乎絕望。
這個世界對于你始終陌生,你一直在自己色彩的世界里獨行,你的世界,我的聲音永不能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