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頤武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大學文化資源研究中心副主任。從事中國當代文學、電影、大眾文化和批評理論的教學與研究。90年代以來,在全球化與中國當代文化關系方面進行了一系列前瞻性的研究,著有《在邊緣處追索》《大轉型》《從現(xiàn)代性到后現(xiàn)代性》等論著多種。
最近,張愛玲未發(fā)表過的文章陸續(xù)問世,除了讓我們重新理解她的一生并引發(fā)了華語文化界震動的杰作《小團圓》之外,還有許多散文作品也都被披露,讓我們看到她的晚年仍然保持著強烈的寫作欲望和對于人生的強烈興趣。在新書《重返邊城》中看到了一篇題為《一九八八——?》的文章,讓我有所觸動。
這篇文章寫她在洛杉磯的一個沉寂的衛(wèi)星城中的巴士站的所見。文章不長,她卻用了不少筆墨來勾勒描寫這個衛(wèi)星城的環(huán)境?!斑@是所謂‘宿舍城,又稱‘臥室社區(qū),都是因為市區(qū)治安太壞,拖兒帶女搬來的人,不免裝修新屋,天天遠道開車進城工作,只回來睡覺?!边@些描寫大概是張愛玲晚年自我封閉之后選擇的生活環(huán)境。
除了東部城市如紐約的公交系統(tǒng)相當方便之外,美國許多地方的公共交通都不很發(fā)達,西部如洛杉磯尤甚。張愛玲不會開車,在這樣的地方生活也深感不便。從她晚年時有來往的人如林式同的回憶中知道,她平時極端地不愿意和別人來往,但要搬家等等時候還是得有像林式同這樣的忠實的朋友幫忙。因為不會開車真遇到事情就不容易處理。所以張愛玲對于等不到的公共汽車就非常敏感,多有抱怨。這些內容都是這篇文章的鋪墊,文章的核心是她在這樣一個公共汽車站看到了一個人在等車的長凳的“椅背的綠漆板上白粉筆大書:
Wee and Dee
1988——?”
看到這里,我們突然發(fā)現(xiàn)了張愛玲式的敏感和微妙的情懷。她接著寫的都是她自己對于這兩行字的猜測和感慨了。我們突然發(fā)現(xiàn)那個寫過《傾城之戀》,寫過《紅玫瑰和白玫瑰》的華語作家的生命的感受出現(xiàn)了。她說“這該是中國人的姓。”由此而來的那些聯(lián)想其實可以看出張愛玲的才氣。她開始猜測這個寫下這行字的人的身份,她說全世界隨手題字的都是男人,所以“在這長凳上題字的是魏先生無疑了?!倍@“狄”或“戴”則是魏先生遇到的一個女孩。她就遙想這魏先生在等車時的心境:“雖說山城的風景好,久看也單調乏味,加上異鄉(xiāng)特有的一種枯淡,而且打工怕遲到,越急時間越顯得長,久候只感到時間的重壓,一切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更沉悶得要發(fā)瘋,才會無聊地摸出口袋里從英文補習班黑板下?lián)靵淼囊唤胤酃P,吐露出心事”。張愛玲在這里的感慨格外深沉:“亂世兒女,他鄉(xiāng)邂逅故鄉(xiāng)人,知道將來怎樣?要看個人的境遇了?!苯又植聹y這個男青年的心態(tài)“華人的姓,熟人一望而知是誰,不怕同鄉(xiāng)笑話!這小城鎮(zhèn)地方小,同鄉(xiāng)又特別多。但這時候他什么也不管了,一絲尖銳的痛苦在惘惘中迅即消失?!?/p>
看到這里,我們可以看到晚年的張愛玲的心境,也可以看到她對于生命的感悟。她在公車站和這兩行字,也就是和另外的兩個我們從來也沒有機會了解的生命邂逅。而通過這兩行隨手寫下的字,那“魏和戴”的故事通過張愛玲的筆和我們有了邂逅的機會。這一切都如此偶然,但又是如此必然。這個故事當然僅僅是張愛玲的想象,但卻又如此的真實。兩行字讓張愛玲這個漂泊在美國的異鄉(xiāng)人感同身受,讓她感悟到中國人命運的艱難和認同的感情。這個“魏和戴”,其實就是張愛玲對于自己的文化和自己的生命所認同的來源的真切感情。這一對被張愛玲寫下的男女何等幸運,他們那似乎除了親朋好友之外不會有人關切的生命,突然被我們這些張愛玲的讀者所關切。我在想著這一對1988年在洛杉磯附近小鎮(zhèn)上的華人男女的命運,其實他們有點像《傾城之戀》里的范柳原和白流蘇,但他們沒有那一對那么戲劇化,卻更真實和更有生命的質感。因為這不是虛構的小說,而是通過兩行字浮現(xiàn)出的真實的生命、真實的感情和真實的境遇。我突然想到,我有時漫無邊際地在新浪博客上看陌生人的博客,看他們的生活和他們鏈接的他們朋友的圈子,我被無意間帶進了一個陌生但又充滿著我們熟悉的生活故事的世界,他或她和朋友的聚會,他或她的感情和朦朧的情愫,有時幾句含混而曖昧的語言會讓你猜測他的生活中遇到了什么。這些會讓你覺得他們的生命在偶然中和你劈面邂逅而帶來的感受。我們會感到一種“緣”,偶然間我們會在一個時空中和陌生人如此相近,而這里又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命”。這些人其實正是由于和我們有聯(lián)系,才會讓我們有一種感悟和感情。正像張愛玲看到的是和她自己一樣在異鄉(xiāng)的中國人。我們每個人都會遇到這樣的“緣”和“命”吧。但只有這位敏感的女作家寫下這一切讓我們深深地觸動。
這篇文章還有最后的幾句,我到現(xiàn)在也沒有看懂,但我知道那里有張愛玲最深的感慨,不必引在這里,大家還是去讀她的原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