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奎山
我回鄉(xiāng)下老家還沒有坐穩(wěn)當(dāng),堂弟就交給了我一個任務(wù),讓我勸說他的父親從山上搬回來。堂弟的父親我應(yīng)該叫七叔。原來,七叔一直在村子里住得好好的,一年以前卻突然發(fā)了神經(jīng),把家搬到山上去了。
接到堂弟交給的任務(wù),我就進(jìn)山去了。說是進(jìn)山,實際上離村子才五六里地。山上的林子,產(chǎn)權(quán)都屬于村子里,七叔住到山上,連護(hù)林員的活也攬下了。
到了山上,七叔卻不在家里。七嬸說,老頭子一天到晚在山上跑,哪棵樹斷了一根樹枝,哪個鳥窩生了幾只小鳥,他都知道,七嬸說話的口氣是埋怨,但臉上卻堆滿了笑容。
我坐在院子里,喝著七嬸給我沖的二花茶,一邊和七嬸說話,一邊等候七叔回來。突然,屋角的豬圈里鉆出了兩只小豬崽兒。小豬崽兒尖嘴猴腮的,毛呈棕紅色。我說,這小豬崽兒咋這個樣子?七嬸笑了,說,那是野豬崽兒么。我說,野豬崽兒咋跑到了家里?七嬸就給我講起了這窩野豬崽兒的來歷。冬天里的一天夜里,七叔七嬸正在屋里睡,突然聽到院子里雞窩里的雞咯咯直叫,七叔還以為是來了黃鼠子(黃鼠狼)呢,就忙起來看。開門一瞧,不是黃狼子,而是老大老大的一個黑家伙。仔細(xì)一看,原來是一只野豬,肯定是因為冬天里山上食兒少,餓壞了,摸到了七叔的院子里(七叔的大門口有一個柵欄門,夜里也不關(guān)),尋摸地上頭天晚上雞子吃剩的糧食籽兒。七叔看那野豬怪可憐的,就從屋里挖了一瓢糧食撒到了院子里。野豬嚇了一跳,剛要扭頭往外跑,可能是嗅到了糧食的香味,就不管不顧地吃了起來。從此,每天夜晚睡覺前,七叔都要在院子里撒一瓢糧食。那野豬嘗到了甜頭,天天夜里跑來吃。那是一頭母野豬,還懷了孕。后來。到下崽兒的時候,干脆把崽兒生到了七叔的柴棚里。就這樣,七叔七嬸白撿了一窩小豬崽兒。
正說著,七叔回來了,手里還捧了一只受了傷的灰斑鳩。七叔說,是被鷂鷹抓傷的。七叔讓七嬸快拿云南白藥來。等七嬸拿來云南白藥,七叔掀開那灰斑鳩的翅膀,露出了好大一個傷口。七嬸把云南白藥粉撒到那灰斑鳩的傷口上。七叔才把那灰斑鳩放到一個籠子里。說,別著急,好好養(yǎng)傷,等傷好了,再放你出去。
我向七叔說明來意,并且特別強(qiáng)調(diào)說,保山(堂弟的名字)說了,家里孩子都大了,該尋親戚了,你們兩個住在山上,影響不好,弄不好,還耽誤孩子尋親戚哩。七叔一聽這話就來氣,說,你別聽他胡咧咧,根本不是那回事,他從小不讓孩子上學(xué),初中,一說是初中畢業(yè),大家就嫌文化低,到底怨誰?
我說,保山說的也不能說一點道理也沒有。你們老兩口子住在山上,知道的,說是你們自愿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兒子媳婦不孝順,攆你們出來呢。七叔說,我上山以前,挨家挨戶給村里人說了,我是自愿的。我就愿意住山上,不愿意住在村子里。我說,那是為啥?七叔說,村子里太吵鬧了。剛解放時,咱們村在九十多口人,如今。三百多口子了,見天孩娃兒哭,大人叫,正走在路上,一輛摩托車一下從你身邊竄過去,能嚇你一大跳。我說,那你要是到了城里又該咋辦?七叔說,咱享不了那個福,一到城里就頭暈,騰云駕霧一樣,走起路來,腳下直打飄兒。七叔的話說得我哈哈直笑,我說,你們兩個住在山上,連個電視也看不著,不著急?七叔說,電視啥看頭?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不是你跟我好,就是我跟他好,有個啥看頭?事后仔細(xì)一想,七叔這話還真有些道理,
我突然想起建沼氣池的事,說,聽保山說,前段時間。鄉(xiāng)里要免費給你建個沼氣池,你也不讓,又是為啥?七叔說,我燒柴做飯做了一輩子,我喜歡燒柴的那個煙熏火燎的味兒,聞不到那個味兒,還叫做飯?沼氣好,液化氣好,煤氣好,那你們城里人咋還專門跑到鄉(xiāng)下吃地鍋飯哩?我說,那倒也是的。
晚飯,七嬸給我做的是貼餅子,小雞燉蘑菇。那小雞,是七嬸自己養(yǎng)的;那蘑菇。是七叔自己在山上采的,真香啊。七叔一邊吃,一邊說,我就喜歡這,自種自吃,啥都是自己經(jīng)手的,吃著放心。城里賣的東西,都是化肥養(yǎng)出來的,藥喂出來的,你也敢吃?七叔又說,我七十多往八十奔的人了,我就喜歡這樣過,我礙著誰了?我說,七叔,你說的對,你是現(xiàn)代派哩。七叔問我啥是現(xiàn)代派,我就給他解釋。七叔聽我說完,說,對著哩,跟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樣。
吃過晚飯。又說了一會兒話,我才往回走。來的時候,堂弟給我拿了一個充電式手電筒,我一邊捏亮手電一邊往外走。七叔說,你別捏手電,你越照越看不清路。你不照,走著走著,就看清路了。我停下手電往前走,走了一會兒,果然看清路了。